锦官城里的竹板声

编者按： 诗人丁信才常听彭纯樵先生的竹板声，出于文化自觉，记录下他以金钱板扎根锦官市井、守护巴蜀曲艺、唱尽人间世相的历程，留存下一份民间艺人的赤诚，为成都保存了一缕文脉。

文/丁信才

锦官城的春天，是泡桐树先知道的。一树一树的淡紫，不声不响地落在浆洗街的青石板上，像谁不经意间抖落了一袖子的旧梦。街市绵长，烟火气从巷头漫到巷尾，彭纯樵先生便住在这里——一位自军营走来、以竹板弦歌守着巴蜀曲艺的老人。我与他相识有年，常在竹板声里听他唱一段，于说唱词句间觉出些人间烟火的味道。楠竹板在指间一碰，脆生生地响起来，像春夜里落下一阵急雨，又像老茶馆的盖碗边有人敲了一记响指。听的人笑了，他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看不出已是耄耋之年。

他一九四三年生于重庆，笔名樵歌。这名字里没有山野打柴人的闲散，倒藏着一种真切的意蕴——他的“柴”，是铁道兵岁月里积攒下的风霜。又自号“白发渔樵”，取自杨慎《临江仙》“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渔为渔父，樵即樵夫，本是阅尽世事、淡泊旷达的隐士形象；冠以“白发”，更衬其年高历久，饱经风雨。“樵歌”与“白发渔樵”一脉相通，只是在他身上，这个“樵”并未止于山野闲逸，而是扎根于铁道兵岁月沉淀的风霜之中。一九六一年，少年应征入伍，在原铁道兵五师二十一团从事文艺宣传工作。筑路的年月艰苦，队伍辗转于工地与深山之间，荒岭工棚里没有像样的舞台。他拿起快板和竹琴，把军营日常编成唱段，站在灶膛边、坑道口唱给战友听。唱完了，有人笑，有人把脸埋进搪瓷碗里，肩膀微微地抖。那种贴着普通人心口说话的底子，就是从这时候落下的——像一粒种子，埋进冻土，等到多年后，才在锦官城的街巷里开出花来。

转业之后，艺术没有搁下。晚年定居成都，锦官城的街巷成了他新的台口。双楠与浆洗街合并后，他在浆洗街退役军人服务站担任文化艺术顾问，也曾受聘为原双楠街道办事处的文化顾问。金钱板、竹琴、谐剧，他拿得起。金钱板是国家级非遗，三块楠竹板，半说半唱，最擅描摹世情。到了他手里，唱的不只是《武松打店》那样的老段子。他写《退红包》，写在政府部门工作的老王，女儿受人之托递上一个信封，老王打开一看，里面是“钞票二万三”，惊出一身冷汗。唱词里，他借老王之口对女儿说：“为官清正很重要，我们不要这不义钱。”用的是最土的四川话，台下的大爷太婆听得直拍大腿。金钱板在他这儿，不是锁在展柜里的“遗产”，就是一个老头子替一街人说话的那张嘴——热腾腾的，带着茶碗边的雾气，带着巷子里的风。

他身上另有一股文气。他是成都乌木艺术博物馆艺术顾问，也是成都市诗词楹联学会六组成员，还担任过四川彭祖文化研究会秘书长、茅屋诗社原社长。乌木博物馆的品鉴会上，他讲完话，板子一抄，即兴就是一段《乌木赞》——“金钱板一打，嘿嘿，我就来夸成都……”台下坐的是专家学者，笑声照样从第一排滚到最后一排。他本人还发布过一首《守望家风》示后辈：“孝悌传家本至诚，精忠报国是基因。

诗书继世长耕读，礼乐修身自振声。”这几句诗放在他身上，不像是写出来的，倒像是活出来的——一笔一画，都带着竹板的脆响和岁月的包浆。

老彭数十年潜心曲艺，却鲜少有人称他一声“曲艺家”。放眼街巷茶馆，处处弦歌喧腾；那些身负“家”之誉者，又有几人能这般俯身民间，为寻常百姓送去朴素的欢乐？他不争这个名分，就像泡桐树不争春——春天来了，它自己就开了。

如今他已是八十余岁的人了。二〇二五年夏天，他还在写新的金钱板段子。有人记住过他的一句话：“非遗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老百姓生活中的烟火气。”这话说得轻，分量却不轻。锦官城戏台无数，他的舞台不拘厅堂大小。社区小院、街道广场，竹板一响，邻里围坐，笑声随唱词起落。他把自己活成了街巷的一部分——像那棵泡桐树，年年开花，年年落紫，不声不响地，把春天钉在青石板上。板声一起，锦官城的烟火，便又添了一分暖意。

回望樵歌，正是：

闲敲竹板说沧桑，铁马金戈入戏场。

莫道渔樵今白发，锦官烟火正绵长。

丁信才简介

丁信才，富顺县人，1953年7月生，四川省农业厅退休。中华诗词学会、中华辞赋社会员，四川省诗词协会第二届常务理事、四川辞赋委员会副主任，《蜀诗年卷2024》副主编，成都武侯诗社首任社长。作品散见于《诗刊》《中华辞赋》《星星诗刊》《四川经济日报》《自贡日报》等报刊，以及《中国报道》等国家级、省级微信公众号平台。其散文集《古驿水乡狮子滩》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被四川省档案馆、四川省图书馆及省市地方志办公室收藏，电子版由自贡市人民政府全文发布。《战疫赋》（外七首）获四川省地方志办公室二等奖，《回家过年》被百度评为2024年爆款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