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农历九月十八,婆婆七十大寿。
我一大早就在厨房忙活,蒸鱼、炖排骨、凉拌黄瓜丝,灶台上的蒸汽熏得我额头全是汗。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浓,甜丝丝的香味顺着窗户飘进来,混着排骨汤的肉香,倒也好闻。
婆婆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戴着老花镜,低头摆弄手机。我擦了把汗探头喊:"妈,您歇着就行,别看手机了,伤眼睛。"
婆婆头也没抬,嘴里含糊应了一声。
我没太在意,继续切菜。
十点多,大姑姐打来电话,劈头就问:"小芸,妈是不是犯糊涂了?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个三千块的红包!"
我手里的刀"啪"一声拍在案板上,差点切到手指。
"什么?三千?"
我赶紧擦了手,掏出手机点开家族群。果然,婆婆发了一个大红包,备注写着——"谢谢大家这些年照顾,老太婆请大伙喝杯茶。"
底下已经炸了锅。
二叔抢了两百,回了一串"嫂子大气"。堂弟媳妇抢了一百八,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七大姑八大姨,呼啦啦抢了一片,群里全是"谢谢大嫂""寿星公万寿无疆"的吉祥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匆匆往堂屋走。
婆婆还坐在那儿,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嘴角带着一丝笑。
"妈!"我嗓门没压住,"您怎么发那么大的红包?三千块啊!"
婆婆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很:"我的钱,我愿意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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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急得直搓手。婆婆每个月就两千出头的养老金,三千块,是她将近两个月的收入。去年她膝盖疼去县医院看病,连个核磁共振都舍不得做,硬是让医生开了几盒膏药贴着。
"妈,您平时连双新鞋都不舍得买,怎么……"
话没说完,婆婆摆了摆手,放下手机,声音不大却硬邦邦的:"行了,我心里有数。"
我站在那儿,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心里堵得慌,炒菜的锅铲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红包的数字。
老公建国在镇上跑运输,中午才赶回来。我把他拉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叹口气:"妈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犟得跟头驴似的。她要是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三千块啊!"我攥着围裙角,"她哪来那么多钱?该不是把上次你给她的那笔钱——"
建国脸色变了变,快步进了堂屋。
我跟在后头,听见他问:"妈,那三千块,是不是我上个月给您看病存着的?"
婆婆沉默了几秒,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了擦镜片:"是又怎样?"
建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是给您治腿的钱!"
"我的腿我自己知道,死不了。"婆婆把眼镜往桌上一搁,声音忽然带了股子倔劲儿,"你们别管了。"
中午的寿宴,来了二十多口人。院子里支了两张大圆桌,红烧鱼、白切鸡、粉蒸肉摆了满满一桌。大伙有说有笑,敬酒的敬酒,夹菜的夹菜,热闹得很。
可我吃什么都没味儿,筷子夹着菜往嘴里送,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三千块。
饭后,客人们陆续散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大姑姐把我拉到厨房,悄悄递给我一个红包:"这是群里那些亲戚私下凑的,让我转交给妈。一共四千二。"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大姑姐眼圈微微泛红:"二婶打电话跟我说,妈这些年帮衬过家族里多少人,谁家盖房她掏过钱,谁家孩子上学她出过力,大伙心里都记着。那三千块红包,谁好意思真拿着花?都退回来了,还多添了些。"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端着茶杯去堂屋的时候,婆婆一个人坐在窗边,夕阳的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院子里的桂花被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
我把茶放在她手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妈,您到底为啥非要发那个红包?"
婆婆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半晌才开口:"我七十了,还能活几年?"
我赶紧插嘴:"妈您别——"
她抬手拦住我,接着说:"你爸走得早,这些年我一个人拉扯建国长大,亏得亲戚们帮衬。二叔家借过粮,你大姑姐小时候穿的棉袄是三婶给做的。这些人情我记了一辈子,总想还。"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声音轻了下去:"人老了,就怕欠着别人的走了。三千块不多,但我心里踏实。"
我站在她身后,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后来大姑姐把那四千二百块硬塞给了婆婆,婆婆推了半天没推掉,末了红着眼说了句:"都是实在亲戚。"
那天晚上,我把婆婆的腿药重新买了,又预约了县医院下周的号。建国在一旁默默往婆婆的账户里转了五千块。
婆婆不知道这些。她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又戴上老花镜,翻看群里那些祝福的消息,一条一条地看,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窗外的桂花香漫进来,秋虫在墙根低低地叫。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亏欠和偿还、付出和回馈,大概就是这么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但有些账,心里记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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