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多,我听见“咚”的一声。
不是关门的声音,比关门闷。我从床上坐起来,屋里黑着,暖气片咣当咣当响。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七。
我住的是次卧,门一直开着。周德海那屋的门也开着,这一点我来的头一天他就交代过:“我这人睡觉不关门,你别嫌。”
我趿上拖鞋出去,客厅没开灯,卫生间那边有一线亮。走到跟前,看见周德海坐在卫生间门口的地砖上,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只手还攥着裤腰,睡裤湿了一片。
“周叔。”
“别开灯。”他说,声音哑的,“别开大灯。”
我就着卫生间的小灯把他扶起来。他人不重,一米七出头,瘦,胳膊上没多少肉,可是真扶起来,全是死沉死沉的分量,我腰上使劲,他也使劲,两个人一起晃了两下才站稳。
他站住以后没动,低着头,喘了几口。
“尿裤子了。”他说。
“嗯。”
“丢人。”
“摔着没有?”
“没摔着,就是坐下了。”他顿了顿,“腿不听使唤。”
我扶他回屋,把湿了的睡裤脱下来,找了条干净的给他换。他背过身去,自己系的松紧带。我出来把卫生间冲了,裤子泡在盆里,手洗了一遍。弄完回屋躺下,快三点了,睡不着。
我今年四十七,在这家做住家保姆,第六个月。
来之前我在城南一个超市做理货,站一天,一个月三千二,交完房租剩不下什么。儿子陈凯二十四,在汽修厂当学徒,刚转正,工资四千出头,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家里提过房子的事,我没敢接话。
王姐介绍我来的。她说:“周老师人干净,事儿少,一个月四千五,管吃管住,一个月休两天,你去看看。”
第一次上门是个下午。周德海给我开的门,穿一件深灰的羊毛背心,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鞋摆在门口,鞋尖朝外。
两室一厅,老房子,七十来平,收拾得不乱,就是有股久没人住的味儿。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遗像,一个圆脸女人,笑得挺和气。
“我老伴,走了两年。”他说,“心梗,早上还好好的。”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先把话说清楚,”他说,“我这人不太会伺候人,也不会挑。你做饭,我吃;你打扫,我住着。工资四千五,每月一号给,不拖。你要是有事,提前说,我不拦。”
我说行。
他又说:“我夜里起夜多,一晚上四五趟。你要是睡觉轻,可能受影响。我住主卧,你住次卧,门都开着,互相有个动静能听见。”
当时我没往深了想。
他儿子周明,四十二,在建材市场做买卖,一个礼拜来一回,回回来都拎一兜水果,香蕉、苹果,有时候是车厘子。坐二十分钟,问一句“爸你身体咋样”,再问一句“缺啥不缺”,然后接个电话,站起来就走。
走之前永远那一句:“爸你有事打电话。”
周德海每次都答:“没事。”
我送周明到门口,他有一回跟我说:“阿姨,我爸这人要面子,有什么话他不说,你多看着点。”
我说好。
前四个月都平顺。
我六点起,熬小米粥,煮一个鸡蛋,切点咸菜。他七点起,洗漱完了坐桌前,粥要热,鸡蛋要剥好放小碟里,咸菜不能太咸,他血压高。上午我收拾屋子,买菜。中午一荤一素一个汤,他吃半碗饭。下午他睡一觉,看电视,看新闻和戏曲频道。晚上七点吃饭,九点半上床。
他话不多,但不难伺候。我做的菜咸了,他也不说,就是第二天会自己端杯水放在手边。我知道了,下回少放盐。
摔那一下,是半个月前的事。
也是夜里,我听见响动,出来看见他在客厅扶着沙发,一条腿跪着。那次是自己爬起来的,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好了,说“没事,腿抽了一下”。
我给他揉了揉小腿,他说:“我这腿,去年查过,大夫说血管不太好,让多走动,别老坐着。”
我说:“那你白天多走。”
他说:“一个人走没意思。”
这话我当时没接。
后来我睡觉就留了心。他屋里一有动静我就醒。有时候是他翻身,有时候是他咳嗽,有时候是他摸黑找拖鞋。我躺着听,听明白了,再睡。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到了那天夜里。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煮了粥,他坐在桌前,没动筷子。
“玉梅,”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站着。
“你说。”
他手在桌上摩挲了两下,抬眼看我,又低下去。
“你能不能,夜里在我屋里搭个床。”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说实话,我第一个念头不是照护,是别的。
我站在那儿,手还搭在抹布上,心里一下就紧了。我想的是:我四十七,他六十八,一个屋里两张床,门还开着,这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想?
我甚至想得更难听——我是不是被当成什么人了。
我没说话。
他大概看出我不对劲,脸一下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根,手摆得挺急。
“你别想岔了。”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我夜里起夜,怕再摔。”他说,“上回是坐下了,下回要是磕在洗手台上呢?我一个人在这屋里,摔了谁都不知道。我这人命不值钱,可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躺地上躺一宿。”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
“我给我儿子打过电话,他说给我买个什么呼叫器,按一下能响。买了两回了,都没买来。”
我站着,没坐。
我心里那口气还没顺下去。我甚至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我知道他不容易,可我也不容易。我要是应了,传出去,我儿子怎么看我?我在这个小区里还怎么抬头?
“我给你加钱。”他说。
这话一出来,我心里那点别扭,反倒散了点。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这么一说,这事就从“说不清”变成了“说得清”。加工资,那就是活儿。
我在他对面坐下了。
“周叔,”我说,“陪床可以。”
他抬起头。
“但我有四个条件。”
他愣了一下,说:“你说。”
我伸出四根手指头,一根一根说。
“第一,钱。一个月加一千五,月初跟工资一起给,转账备注写清楚‘护理费’。别写成别的,也别给现金。写清楚,将来谁问起来,账上有。”
他点头:“行。”
“第二,我在你屋里搭折叠床,中间拉个帘子。门不锁,但也不关严。夜里你要起夜,叫我一声,我扶你。别的事,一概不干。这话我今天说在前头,你也别觉得难听。”
他脸又红了一下,说:“玉梅,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我没把你看成什么人,”我说,“我是把话说在前头。话说前头,往后就不别扭。”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第三,中午十二点到两点,我锁门睡觉。你别叫我,饭我给你留锅里,你自己热。我夜里睡不踏实,白天得补。你要是觉得这钱花得亏,那就别加这一千五。”
他想了想,说:“应该的。”
“第四,”我说,“这事得告诉你儿子周明。他得知道。不用他同意,但他得知道,最好是当面听我说一遍。”
这一条他犹豫了。
“告诉他干啥,”他说,“他忙。”
“忙也得说。”我说,“周叔,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想以后掰扯。你现在说加钱,行。万一哪天你儿子回来看见我夜里在你屋,以为我图什么,我这脸往哪搁?我一个人在外头干活,最怕的不是累,是说不清。”
他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几下。
“行。”他说,“下礼拜他来,你说。”
“不是我说,”我说,“是咱俩说。”
那顿饭他吃得挺慢,粥都凉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一句:“玉梅,谢谢你。”
我没回头,说:“谢什么,我拿钱的。”
话是这么说,我在厨房刷碗的时候,手底下慢了一阵。
我心里明白,我提那四条,一半是给自己立规矩,一半是给自己找台阶。我怕的不是他,是别人那张嘴。
礼拜六下午,周明来了。
还是那兜水果,这回是橘子。他进门换鞋,喊了一声“爸”,看见我站在客厅,笑着说:“阿姨,我爸最近咋样?”
“你坐,”我说,“有事跟你说。”
周德海从屋里出来,坐在单人沙发上,两手搁膝盖上,没吭声。
我把事从头说了一遍,怎么摔的,怎么扶的,怎么提的,四个条件一条不落。
周明听着,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他不看我,先看他爸。
“爸,你摔了?”
“小摔。”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了。”
周明没说话,坐在那儿,手在膝盖上搓。
过了一会儿,他转向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凶,是打量,从上到下,慢慢地看。
“阿姨,”他说,“我爸这个岁数……”
“你爸这个岁数,夜里起夜四五趟。”我打断他,“上回坐地上,这回要是磕在洗手台上,你礼拜六来了,看见的是什么,你自己想。”
他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钱我出。”他说,“一千五,我给。”
“行。”
“但是,”他顿了一下,“阿姨,这事……别往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不能往外说?”
“不是那个意思,”他摆手,“我是说,街坊邻居嘴碎,传出去不好听。对我爸不好,对你也不好。”
我看着他,看了有几秒钟。
我说:“周明,我在这屋里伺候你爸六个月,买菜做饭洗衣服,我没往外说过一句。现在我夜里搭个床,你让我别往外说。我倒想问问,我做错什么了?”
他不吭声了。
周德海在旁边说了一句:“行了。”
就两个字。
周明站起来,掏出手机:“阿姨,加个微信,我每月初转给你。”
加上以后,他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阿姨,麻烦你了。”
这句话他说得轻,比刚才那句“别往外说”轻多了。可我听着,心里比他刚来那会儿舒服一点。
事情定下来是那天晚上。
我把次卧的折叠床搬到他屋里,靠窗那边支开,中间拉了根绳,挂了条旧床单。他在帘子那边说:“这床单是我老伴的。”
“那我换一条。”
“不用,”他说,“就用这个。”
头一晚,我几乎没睡。
他翻身我醒,他咳嗽我醒,他起来我一下坐起来。一晚上扶了他三回,最后一回是四点多,他起来小便,我扶着他胳膊走到卫生间门口,他进去,我在外头站着等。
等他出来,他说:“你回去睡吧,天亮还早。”
我躺回去,帘子那边有他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我盯着天花板想,我这是干啥呢。
第二天中午,我锁了门睡到两点。醒来开门,看见他坐在客厅,桌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有泡面的汤。他自己泡的。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有点踏实。
这事本来该这么过去了。
过了十来天,我下楼买菜,在小区门口的菜店碰见刘姐。
刘姐五十二,在隔壁楼照顾一个老太太,我们一块儿买过几回菜,算认识。
她挑着豆角,头也不抬地问我:“玉梅,听说你住周老师屋里了?”
我手里的塑料袋响了一下。
“谁说的?”
“嗐,都这么说。”她笑了一下,“我说不能吧,玉梅不是那样人。”
“我夜里给他陪床,”我说,“他夜里起夜摔过。”
“哦哦,”她点头,点得挺快,“我就说嘛。”
她嘴上说“我就说嘛”,可那眼神,跟周明那天一模一样。
我拎着菜上楼,走到三楼拐角,听见二楼有两个老太太在说话,声音不大,看见我上来,一下就停了。
我脸上热,一直热到耳朵。
那天中午我做的菜咸了。周德海吃了两口,自己去倒了杯水,放在手边。我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晚上我给他端洗脚水,他忽然说:“是不是有人说闲话了?”
我手一顿。
“你怎么知道?”
“我这楼住了三十年。”他说,“楼下那几个老太太,谁家的事她们不知道。”
我没吭声。
“要不……”他停了停,“要不你别在我屋睡了,我想别的办法。”
我把水盆放在他脚边。
“周叔,”我说,“我要是这会儿撤了,那才叫说不清。人家会说,你看,她干不下去了吧。我李秀梅没干过见不得人的事,我不撤。”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就是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我说,“我拿钱的。”
真正难的那一关,是我儿子。
陈凯是十一月初来的。他那天休息,说来看我。我说你在楼下等我,我下去。他说我都到门口了。
我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周德海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站起来。
“这是我儿子。”我说。
“哦哦,快进来坐。”周德海挺客气,去厨房拿杯子。
陈凯站在客厅,眼睛往屋里扫,扫到主卧门口,看见了那张折叠床,还有那条拉着的旧床单。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妈,”他说,“你出来一下。”
我跟他到楼道里。
楼道灯是声控的,我们一站,灯亮着,白花花的。
“你住他屋?”
“夜里陪床。”
“陪什么床?”他声音高了,“妈,你四十七,他多大岁数?”
“六十八。”
“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
“我知道。”我说,“楼下几个老太太,见了我都不说话了。”
“那你还干?”
“他夜里起夜摔过两回。”我说,“上回坐地上,尿了裤子。我扶起来的。他儿子买呼叫器,买了两回没买来。”
陈凯不说话了,站在那儿,手插在外套兜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给你钱。”
“你一个月四千多,给我多少?”
“一千五。”他说,“我给你一千五,你回家。”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也有点想哭。
“你给我一千五,你对象那边怎么办?房子怎么办?”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陈凯,”我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没求过人。我出来干活,我不偷不抢。我夜里扶一个老头起来撒尿,我丢谁的人了?”
楼道灯灭了。我们俩站在黑里。
过了几秒,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我就是……”他声音软下来,“我就是听不了别人那么说你。”
“别人说我,我不疼。”我说,“你要是也觉得你妈干的是见不得人的事,那我疼。”
他没说话。
他走的时候,奶茶留在桌上,两杯都没开。
我送他下楼,到单元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妈,那老头要是敢怎么样,你告诉我。”
“他不敢。”我说,“我跟他讲好条件的。”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讲好条件——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折叠床上,睡不着。
帘子那边,周德海的呼吸不匀,一直翻。
“玉梅,”他忽然叫我,“你睡着没有?”
“没有。”
“你儿子,是不是不高兴?”
“嗯。”
“那你……”
“周叔,”我打断他,“你别说了,睡吧。”
他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在那边叹气,长长的一口气。
“我这屋子,晚上静得吓人。”他说,“我老伴走了以后,我夜里就不敢关灯。你来了以后,我才敢关。”
我没接话。
“我儿子一个月来一趟,坐二十分钟。他有他的日子,我不怪他。”他停了停,“我就是怕,怕哪天躺地上,第二天才让人发现。到时候人家说,周德海死了三天才臭出来。”
“别说了。”我说。
“我这条命,说值钱也值钱,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说不值钱,也不值钱。”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我心里那杆秤,晃了一晚上。我原本以为,这事的难处是外人那张嘴。听了他的话我才明白,我要是这会儿走了,他下一步大概就是把折叠床收起来,然后接着一个人夜里摸黑去卫生间。
我不是圣人。我留下,一半是因为那一千五,一半是因为我想到我爸。
我爸最后那两年,也是夜里起夜多。我妈走得早,我那时候在厂里上班,三班倒,顾不上。有天早上我回去,看见他坐在床边,地上有一摊水,他说“我自己能行”。
后来他摔了一跤,髋骨裂了,躺了半年,走了。
这些话我谁都没说过,包括陈凯。
第二天早上,我跟周德海说:“周叔,我留下。”
他抬起头。
“但那张纸,得签。”
“什么纸?”
“把四条写在纸上。”我说,“你、我、周明,三个人签字。写清楚干什么、多少钱、到什么时候。”
“至于吗?”
“至于。”我说,“我这个人,说话算话,可我不想到最后靠嘴说。”
礼拜天,周明来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是周德海以前单位发的稿纸,背面能用。
我让周明写,他字好。
他拿着笔,坐在桌前,问我:“阿姨,怎么写?”
“你就写,”我说,“第一条,夜间陪护,时间晚九点到早六点,内容是协助起夜、防止摔倒。第二条,每月护理费一千五百元,月初转账,备注护理费。第三条,陪护期间分床睡,中间拉帘,房门不锁。第四条,期限三个月,到明年一月底。周叔腿脚好些,就改回白天班,钱也改回去。”
周明写到第四条,笔停了。
“阿姨,钱不用改回去。”
“要改。”我说,“该多少是多少。你爸这钱是退休金,不是大风刮来的。”
周德海在旁边说:“玉梅,你……”
“周叔,你听我的。”我说,“三个月,你腿好了,我就不在你屋睡了。你要是还不行,咱再商量。”
三个人签了字。周明签的时候,手有点抖。
签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忽然说:“阿姨,我爸这半年,气色比以前好。”
“他吃饭规律了。”
“不是。”他摇头,“是有人跟他说话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阿姨,那张纸,你收着。”
“我收着。”
我把纸折了三折,放进钱包夹层里,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三个月里,出了两回事。
一回是十二月中,周德海夜里发烧。我摸他额头烫,给他吃了退烧药,守到天亮,早上给周明打电话,他开车来,把人送医院。挂号、抽血、拿药,我跟着跑了一上午。
在医院走廊,周明买了两杯热豆浆,递给我一杯。
“阿姨,你回去睡吧,我在这儿。”
“你下午不是有客户?”
“推了。”
那天他陪到晚上八点。走的时候跟我说:“阿姨,我以前想岔了。”
“想岔什么?”
“我以为……”他顿住,“算了,不说了。”
我没追问。有些话说出来,反而都难堪。
第二回是元旦前,陈凯来了。
他没提前说,晚上八点多敲门,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进门看见我在厨房热饭,周德海在客厅看电视,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周叔”。
周德海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哎,小陈来了,快坐快坐。”
陈凯把纸袋放桌上,里面是两瓶酒。
“我不喝酒。”周德海说。
“放着吧,”陈凯说,“来客人了拿出来。”
那天他坐了四十分钟,跟他爸聊了会儿电视上的球赛。走的时候,他把我拉到楼道里。
“妈。”
“嗯。”
“那个钱,我给你转微信了。”
“什么钱?”
“一千五。”他说,“上个月的。”
“我不要。”
“你收着。”他说,“我不是让你回家。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这边也能出一点。”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
“陈凯,”我说,“你那钱留着,你对象那边要用。”
“妈——”
“听话。”我说,“你妈现在还干得动。”
他没再坚持。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拐角回头说了一句:“妈,你别太累。”
我“嗯”了一声。
灯灭了,我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实。
一月底,三个月到了。
周德海的腿确实好些了。他自己能扶着墙走到卫生间,夜里起夜从四五趟减到两趟。有天晚上他起来,我没醒,他自己去的,回来还给我把帘子掖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说:“周叔,我看行了。”
他坐在桌前,没吭声。
“我搬回次卧。”我说,“钱也改回四千五。”
“玉梅。”
“说好了的。”
他低着头,用筷子拨粥。
“那我夜里……”
“你把手机放枕头边。”我说,“我的号存成第一个,按一下就能打给我。我一分钟就到。”
“行。”
“还有,”我说,“你白天多走。一个人走没意思,就下楼走,楼下老张他们天天下棋,你去坐着,不说话也行。”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勉强。
“我这人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就听着。”我说,“总比一个人在这屋里强。”
折叠床收起来那天,我拿抹布擦了一遍,立在阳台墙边。
周德海站在客厅看着,说:“留着吧。”
“留着。”
“万一哪天我又不行了。”
“那就再支开。”我说,“钱再谈。”
他笑了,这回笑得实在。
“玉梅,你这人,什么都好商量,就是钱上一点不含糊。”
“我要是含糊,你儿子就该防着我了。”我说。
他没接话,回屋去了。
现在我还在这家做。白天班,四千五,一个月休两天。夜里我睡次卧,门开着。他手机放枕头边,第一号是我。
上个月有天夜里三点多,我手机响了,就一声,我接起来,那边没说话,只有喘气声。
我披上衣服跑过去,他坐在床边,说:“腿抽了,没事,你别急。”
我给他揉了十分钟。
揉完他说:“你回去睡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把手机又放回枕头边,屏幕还亮着。
我回屋躺下,摸出钱包,那张纸还在夹层里,折了三折,边角有点毛了。
我没打开看,就是摸了一下,又塞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熬了粥,煮了鸡蛋,咸菜切得碎一点。他坐在桌前,把鸡蛋剥好放在小碟里,推到我这边。
“你吃。”
“我不吃,你吃。”
“我一个人吃不了俩。”
我就坐下了。
窗外天还没全亮,楼下有人在扫地,唰唰的。
他吃了两口,说:“玉梅,过了年,我想去趟我老伴的坟上。”
“去呗。”
“你陪我去?”
“那得算加班。”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咳嗽。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手边。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