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少勇：报案人变成“杀人犯”，他坚持不批捕，116天后真凶落网

2014年2月18日22时许，河北省保定市顺平县北朝阳村，村民王玉雷在回家路上，看见一个人躺在巷子里，旁边有血迹。

他凑近一看，是同村村民王伟，已经没了气息。王玉雷掏出手机，拨打了110。

这个深夜报警的电话，在二十天后，把他自己送进了看守所——公安机关认为，报案人就是凶手。

王玉雷被刑事拘留后，作出了有罪供述。按照办案流程，公安机关提请检察院批准逮捕。只要这一关过了，他就会被送进牢房，等待他的大概率是死刑。

但在批捕令签发前，有个人拦下了它。

河北省保定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彭少勇。他没有批捕这个已经"认罪"的报案人，而是提出"三个不足信"。116天后，真凶落网——果然不是王玉雷。

一个"认罪"的嫌疑人

王玉雷的口供，一共9份。

前5份，他说自己没杀人；后4份，他承认杀了人。可4份有罪供述越看越不对劲：他供述的作案工具，一会儿是斧子，一会儿是锤子，一会儿是刨锛，三种工具，没有一种能造成死者身上的U形伤口；至于作案时穿了什么衣服、凶器去了哪里，他每次都说不清，供述从未对上过。

更蹊跷的是提讯时的样子。检察官见到王玉雷时，他右臂打着石膏、左臂输着液，问受伤原因，他支支吾吾说"记不清了"。

一个人连自己胳膊怎么断的都记不清，却能清楚记得自己杀人的经过？

检察官前后两次提讯，反复做思想工作。王玉雷终于哭了，承认自己根本没有杀人，之前之所以作有罪供述，是因为"被打了"。

涉嫌故意杀人的嫌疑人翻了供，还指认侦查环节有问题。顺平县检察院不敢怠慢，立即向保定市检察院汇报。

批捕期限只剩两天

2014年3月21日，春寒料峭的古城保定，保定市检察院四楼会议室里，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进行。

两级检察院的十几位检察官，讨论同一件事：王玉雷，批不批捕？距离最后批捕期限，只剩两天。

多数意见认为：除了口供，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王玉雷有罪；而口供本身前后矛盾，还涉嫌非法取证，按照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应当不批捕。

也有人顾虑：证据确实不够充分，但万一王玉雷真是凶手，放回去跑了、自杀、继续行凶怎么办？被害人家属情绪激动，已经去王玉雷家打砸过一通，把人放回去，会不会激化矛盾？

两派争执不下，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主持会议的彭少勇身上。

多年后回忆这一天，彭少勇不由自主地点燃一根烟："案子发生前的20多天，当地还发生了另外一起恶性案件，迟迟抓不到凶手，再加上这个案子，社会上人心惶惶，舆论压力非常大……"

他说："我不能简单地拍板捕还是不捕。既要坚持证据裁判规则，又要体谅被害人家属的痛苦；不仅要考虑公安机关办案的艰难，更要认真履行检察机关法律监督职责，严把审查关口，做到不枉不纵。"

深思熟虑之后，彭少勇提出"三个不足信"：一是王玉雷有作案时间不足信——尸检报告没有确定被害人死亡时间，仅凭个别证言推断他有作案时间，站不住脚；二是王玉雷的有罪供述不足信——9次笔录前5次不认罪，后4次认罪，可对作案工具、所穿衣物的供述没有一次相同，供述的工具还与死者身上的U形伤口不吻合；三是认定王玉雷有罪不足信——证明他有罪的，只有口供这一份孤证。

第二天，顺平县检察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对王玉雷作出不批准逮捕决定，同时向公安机关发出《不批捕理由说明书》《补充侦查提纲》和《纠正违法通知书》。

一个"认罪"的嫌疑人，就这么放了。

一只手套里的真凶

不批捕，不等于不管。真正的凶手是谁，还没着落。

彭少勇带领办案干警研究，向公安机关提出9条补充侦查意见，其中两条最关键：一是扩大侦查范围，排查与被害人王伟有矛盾的人；二是对案发现场的遗留物进行鉴定。

现场提取到的唯一物证，是一只手套。鉴定结果出来了：手套上检出DNA，既不是被害人王伟的，也不是王玉雷的。

是第三个人的。

公安机关提取了13个重点可疑人员的血样进行DNA比对，最终锁定：北朝阳村村民王斌。王斌很快被控制，承认案发当天携带事先准备好的、带木棒的U型槽钢，杀害了曾经骚扰其妻子的王伟——他在与王伟争斗时，把手套遗落在了现场。王斌妻子的证言也印证了这一切：案发第二天，她问丈夫王伟是不是他杀的，王斌承认，还讲述了作案过程。

2014年7月7日，公安机关以涉嫌故意杀人罪提请批捕王斌。此时距对王玉雷作出不批捕决定，已经过去了116个日夜。

可彭少勇没有立刻签字。他派人到顺平指导办案，并提出要求："案子要办成铁案，不能再出错。对于任何一个执法者来说，终生都不能办一个冤假错案，这是底线。"

审查发现：公安机关送检的13份血样均未制作提取笔录，检材来源不明；鉴定意见书也没有附鉴定机构和鉴定人的资质证明。证据获取程序不合法。彭少勇要求暂不批捕，先补证据。

公安机关依法重新提取王斌血样送检，DNA鉴定结果与手套上检出的依然吻合。7月14日，顺平县检察院以故意杀人罪批捕王斌；10月24日，保定市检察院对王斌提起公诉；2015年1月17日，法院一审以故意杀人罪判处王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压了彭少勇心头整整300天的阴霾，终于散去。

干了30多年的老检察

能在这道关口站住，彭少勇不是凭运气。

1979年，19岁的彭少勇参加检察工作，是检察机关恢复重建后的第一批检察干部。他在河北省徐水县检察院一干就是17年，从书记员、助检员做起；36岁担任易县检察院检察长，后任县委常委、纪委书记；2003年调任保定市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2005年，他参与办理的航空证券范某贪污、挪用公款案，涉案金额5.6亿元，成为当年全国有影响的大案；2009年，保定一看守所发生在押人员死亡事件，他受命彻查，驻守办案一线，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最终查清事实。

王玉雷案之后，有人问他，为什么能稳稳地把案子办下来？彭少勇说："就是查清真相，有真相心里才有底。"

他的口头禅是"办案子就是办证据"："审查案子，实质上就是审查证据。捕与不捕，都应该让证据说话，一起案子，办案人自己主观的东西越少，案件就越有把握。"

后来，王玉雷案成了中国司法史上的标志性案例之一。彭少勇先后被评为"守望正义——群众最喜爱的检察官"、CCTV2015年度法治人物、"全国模范检察官"。面对这些荣誉，他说："崇尚荣誉，但不刻意追求荣誉。"

至于王玉雷，彭少勇说："其实我和王玉雷只见过一面，后来也再没联系过。听说他现在在外打工，我祝福他平安、健康。"

批捕令，是冤案的第一道闸门

回顾这些年我们写过的冤案，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大多是在批捕这道关口"一路绿灯"之后，才一步步滑向深渊的。

张氏叔侄案，从判决到平反用了十年；聂树斌案，从执行死刑到宣告无罪用了二十一年。那些被改判无罪的人，有的已经坐穿牢底，有的已经不在人世。事后平反，成本是几年、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牢狱之灾，是几个家庭被碾碎的人生。

而彭少勇做的，是把冤案拦在关口——在批捕决定签发之前，在判决生效之前，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

"三个不足信"，听起来不过是法律教科书的常识：证据不足不能捕，非法取证要排除，孤证不能定罪。可为什么在王玉雷案里，这三点需要一位副检察长顶着舆论压力、冒着"放走真凶"的风险，才能拍板？

因为关口上站着的不是法条，是人。人怕担责，怕舆论，怕被害人家属的眼泪，怕"放人"之后万一出事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王玉雷已经"认罪"了——批捕他，最省事，最安全，谁也不会说你错；不批捕他，一旦他是真凶，所有责任都要你扛。

彭少勇选择了不省事的那条路。他守住的，不止是一个王玉雷，而是批捕这道闸门的规矩：闸门不是给"认罪"的人开的，是给"证据确实、充分"的人开的。

2015年，最高人民检察院出台意见，强调坚守防止冤假错案底线，健全落实罪刑法定、疑罪从无、非法证据排除等原则；当年1至9月，全国检察机关对各类犯罪嫌疑人作出不批准逮捕决定17万余人。

一个个"彭少勇"站在关口，一道道闸门才真正有了闸门的样子。

2014年3月那个春寒料峭的下午，保定市检察院四楼会议室里，彭少勇把烟按灭，说出了那句改变了王玉雷一生的话。他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只是记得一条底线：对于任何一个执法者来说，终生都不能办一个冤假错案。

办案子就是办证据——这句话，应该刻进每一道批捕闸门里。

2014年3月22日，一个"杀人犯"变回了清白者；116天后，真正的凶手被批准逮捕。两个日期之间，隔着的不是运气，是一道叫"证据"的闸门，和一个敢在闸门前说"不"的人。

彭少勇没有见过那个深夜报案的村民第二面。但他做的那件事，让北朝阳村至今还流传着一个说法：报案的人，差点成了冤死的人；而拦住这一切的，只是一个检察官的底线。

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身边，有没有这样一道没被守住的"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