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厚,今年五十二岁,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干了二十多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烟龄长,从十八岁学会抽烟,到今年整整三十四年。一天两包打底,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烟,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掐烟头。我老伴说我抽过的烟连起来能绕县城三圈,我觉得她夸张了,可也没少抽。
去年冬天,我开始戒烟了。不是因为怕死。我身边戒烟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被大夫吓的,查出肺上有阴影了,血压高得吓人了,心梗脑梗差点没救过来了,这才咬着牙戒。我没查出啥大毛病,体检报告上就写着“肺部纹理增粗”“建议戒烟”,大夫说你这肺跟烟囱似的,再不戒早晚出事。我说行,我戒。大夫看了我一眼,说你别光嘴上说。我说我这次真戒。
可真正让我戒烟的,不是大夫那句话。是有一天我坐在店里,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忽然觉得没味儿。不是烟没味儿,是抽着抽着就空了。以前抽烟,一口下去,嗓子眼里有东西,胸口里有东西,脑袋里也有东西。那东西说不上来是啥,就是觉得这一口抽得值。可这两年,我抽一口,啥也没有。嗓子眼是空的,胸口是空的,脑袋也是空的。烟还是那个烟,牌子没换,价钱还涨了,可抽起来跟抽空气似的。
我跟我隔壁老钱说了这事。老钱比我大两岁,烟龄比我还长,抽了快四十年。他说德厚你也觉出来了?我说觉出来了。他说我早觉出来了,这两年我抽烟,抽一根跟没抽一样,抽两包也跟没抽一样。以前抽一根能顶俩钟头,现在抽一根顶十分钟,过十分钟又想了。我说那是你瘾大了。他说不是我瘾大了,是烟没劲了。他把烟盒掏出来给我看,说你看这烟丝,以前烟丝是金黄的,油亮亮的,闻着喷香。现在这烟丝,灰扑扑的,干巴巴的,闻着跟烧树叶子似的。我说你这是心理作用。他说你不信你掰开看看。我真掰开了一根,里头烟丝确实不如以前油亮,碎末子多,梗子多。老钱说,这烟,抽着抽着就空了。不是咱们人空了,是烟空了。
后来我留了个心眼,问了好几个老烟民。我问刘老四,你觉不觉得现在的烟没味儿了。刘老四说觉出来了,我以前抽五块的红梅,有劲,一根下去能顶半天。现在抽二十的黄鹤楼,跟抽纸似的,一点劲没有。我问马老六,你觉不觉得现在的烟烧得快。马老六说快得很,以前一根烟抽七八口,现在三四口就没了。我说那是你抽得急。他说不是我抽得急,是烟丝松,填得少,一烧就过去了。我问孙老七,你觉不觉得现在的烟抽了跟没抽一样。孙老七说,我早就不想抽了,可戒不掉。为啥戒不掉?因为抽了跟没抽一样,所以老想抽,越抽越多,越抽越没劲,越没劲越想抽。这他妈就是个死循环。
我算了算,我一天两包,一包二十,一天四十块,一个月一千二,一年一万四。我抽了三十四年,按平均一年五千算,也抽了十七万。十七万块钱,抽了一肚子空。我跟我老伴说,我要戒烟。她说你说了八百回了。我说这回真戒。她说你上回也这么说。我说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她说你拿啥证明。我说我不买烟了,家里剩那几条抽完就拉倒。她说你能忍得住。我说忍不住我嚼口香糖。她说你嚼口香糖能嚼几天。我说嚼到不想抽为止。
头一个星期最难熬。我兜里揣着瓜子,想抽烟了就嗑瓜子,嗑得嘴角起泡。我老伴给我买了一大堆水果糖,我一天吃半斤,吃得腮帮子酸。店里来了客人,递烟给我,我说戒了。人家说戒啥戒,抽一根咋了。我说不抽了,真不抽了。人家说你是不是病了。我说没病,就是不想抽了。人家说你这人,一辈子就这点爱好,戒了干啥。我说这个爱好太贵,抽不起。人家笑了笑,把烟收回去了。
第二个星期,我嘴里没味,吃啥都不香。我老伴说我给你做点好吃的。我说啥好吃的。她说红烧肉。我说行。她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吃完又想抽烟。我忍着,出去走了两圈,回来不想了。第三个星期,我开始咳嗽,咳出黑痰。我老伴吓坏了,说你去医院看看。我说不用看,这是肺在往外排脏东西。她说你咋知道。我说老钱说的,他戒的时候也这样。她说老钱戒烟了?我说戒了。她说他啥时候戒的。我说上个月,跟我一块戒的。
老钱真跟我一块戒了。我俩打了个赌,谁先抽谁请客。赌注是一顿羊肉火锅。头半个月我俩天天互相盯着,他到我店里来转一圈,看看我桌上有没有烟灰。我到他店里去转一圈,看看他兜里有没有烟盒。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了,买了一包,拆开闻了闻,又塞回去了。我看见了,说老钱你输了。他说我没抽,我就闻闻。我说闻也算。他说闻不算,抽才算。我说那行,你闻吧,闻完了把烟给我。他把烟给了我,我当着他面把烟揉碎了扔垃圾桶。他说德厚你这个人,太狠了。
戒到一个月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咳嗽了。以前每天早上起来咳半天,咳得胸口疼。现在不咳了,嗓子清清爽爽的。我老伴说我脸色好了,不灰了。我说那是肺里干净了。她说你才戒一个月就干净了。我说一个月就干净不少。她说那你还抽不。我说不抽了。她说真不抽了。我说真不抽了。她说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
老钱戒到两个月的时候,破戒了。那天他儿子结婚,酒席上人家递烟,他接过来就点上了。抽了一口,说没味儿。又抽了一口,说还是没味儿。他把烟掐了,说算了,不抽了,抽了也白抽。他儿子说你抽一根咋了。他说不抽了,这烟抽着没意思。他儿子说那你以前咋抽得那么凶。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烟有劲,抽一根是一根。现在烟没劲,抽一根跟没抽一样。没劲的东西,抽它干啥。
老钱破戒那天,我没说他。他来找我,说德厚我输了,我请你吃火锅。我说你抽了几口。他说三口。我说三口也算抽。他说算就算,我认。我们去吃了羊肉火锅,他喝了半斤白酒,我喝了半斤白酒。他喝多了,跟我说,德厚你说这烟,咋就变成这样了呢。我说不知道。他说我年轻时候抽大前门,一毛八一包,那烟丝是真烟丝,抽一口满嘴香。现在这烟,几十块一包,抽一口跟烧报纸似的。我说烟厂也得挣钱。他说挣钱归挣钱,你不能把烟丝都换成梗子啊。我说你咋知道是梗子。他说我掰开看过,一半是梗子,一半是碎末子,好烟丝没几根。他说这烟,抽着抽着就空了。不是咱们人空了,是烟空了。烟空了,咱们还抽它干啥。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家里剩的那几条烟翻出来,一条一条拆开,把烟丝倒在桌子上,看了看。确实,烟丝里头梗子多,碎末子多,整片的烟叶少。我抓了一把闻了闻,香味是有的,可那香味是香精味,不是烟叶本身的味。我把那些烟丝全扔了,烟盒也扔了,打火机也扔了。我老伴说你不留着?我说不留了,留着也是祸害。她说你真戒了。我说真戒了。她说你不是怕死。我说不是怕死。她说那你怕啥。我说我怕抽了一辈子,到头来抽了个空。
我五十二了,烟龄三十四年,戒了一年多了。我身边那些老烟民,一个一个都戒了。不是商量好的,是各戒各的。刘老四戒了,马老六戒了,孙老七戒了,老钱戒了又破戒,破戒了又戒。我们凑一块儿聊天,说起戒烟的事,都说不是因为怕死。刘老四说他戒烟是因为算了一笔账,一年省一万四,够带老伴去趟海南。马老六说他戒烟是因为孙子说爷爷你嘴臭,不让你抱。孙老七说他戒烟是因为早上起来咳得喘不上气,觉得自己快不行了。老钱说他戒烟是因为抽着没劲,越抽越没劲,越没劲越想抽,越抽越多,越抽越空。他说他不想再抽空了。
我说我戒烟是因为有一天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发现啥也没有。嗓子眼是空的,胸口是空的,脑袋也是空的。我抽了三十四年,抽到最后,抽了个空。我不想再抽空了。空的东西,抽它干啥。
老烟民集体戒烟的真相:不是怕死,是现在的烟,抽着抽着就空了。这话是老钱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几个老烟民坐在他店里喝茶,一人手里捧个保温杯,里头泡着枸杞。老钱说完了,刘老四说对,马老六说对,孙老七说对。我说对。我们五个人,五个保温杯,五杯枸杞茶,坐在那儿,谁也不抽烟。老钱说,以前咱们坐一块儿,一人一根烟,屋里跟蒸笼似的。现在坐一块儿,一人一杯茶,屋里清清爽爽的。我说清爽好。他说清爽好。我们碰了碰杯,喝了口茶。茶是热的,枸杞是甜的,日子是清爽的。清爽的日子,比抽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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