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我刷到这条视频的时候，正坐在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刚买的韭菜盒子，塑料袋上沁出油花子。视频里老头穿着格子衬衫，背景是那种英国常见的联排红砖房，他说这话时语气挺和缓，像在唠家常。底下评论炸了锅，有骂他老糊涂的，有说他跪久了站不起来的，也有几个说人家讲的在理。我把最后一口韭菜盒子吃完，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心里头没那么多火气，倒想起我表哥来。
我表哥八七年去的英国，走的时候我送到火车站，他拎着个蛇皮袋，里头塞了六袋方便面和一包榨菜。那时候他信里写，英国超市里的肉便宜得吓人，鸡腿一英镑能买一大兜子，他头一个月天天吃鸡腿，吃到后来放屁都是一股子鸡屎味。他刷盘子那家中餐馆，老板给现金，他攒了钱先买了台彩色电视机，说看着那颜色鲜亮的画面，觉得这辈子值了。那些年他写信回来，字里行间都是“人家这路修得”“人家这公园免费”“人家这牛奶比水便宜”。我妈念信给我听，念完叹口气说，你哥在那边享福了。可二千年他头一回回来探亲，站在我新买的楼房客厅里，摸着地暖管子半天没说话，末了来一句，这暖气比我们那儿的强，我家那个壁挂炉老出毛病，修一回好几十镑。
视频里老头说的那些话，我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他说英国八几年的时候，超市里东西多、质量好，工人工资跟物价对得上，老百姓过日子踏实。拿这个比咱们现在，我寻思他不是在骂咱穷，是说那种日子过得稳当的感觉，跟咱现在有点像。我表哥前年回来住了仨月，有一天跟我去逛早市，看见活虾活鱼现杀现卖，豆腐摊前排着队，大爷大妈拎着布袋子挑挑拣拣，他站那儿看了老半天，忽然说，我们那儿镇上就一个超市，菜是洗干净装袋的，鱼是冻的，想买条活鲫鱼得开四十分钟车去城里。我说那你那儿也八十年代？他想了想说，不一样，我那儿是东西少了，你这儿是人多热闹。他说这话时，早市上收钱的喇叭喊着“支付宝到账”，摊主冲他乐，说大哥拿好，下次再来。
我闺女在英国读博那三年，头半年天天跟我视频倒苦水，说点外卖又慢又贵，晚上七点以后街面上就没人了，药店周末关门。有回她发烧，想买盒退烧药，走了半个钟头才找到家开门的便利店。我说那你回来吧，她说再等等。去年她回来了，跟我去社区医院看个感冒，挂号拿药前后半小时，她捏着医保卡出门时说了句，这效率那边真比不了。可她接着又补一句，人家那空气是真透亮，下雨天踩一脚泥都不沾鞋。我没接话，心里头明白，她说的是两码事。
前阵子跟几个老伙计在棋牌室唠这事，老周说他儿子在澳大利亚，家家户户院子大得能跑马，后院的果子掉地上没人捡，浪费得心疼。可转头他孙子在网上买双球鞋，那边快递走十天，咱这儿隔天到。老周说，你要单拎出一件事比，咋比咋有理，可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拿尺子量出来的。他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
那视频底下有年轻人问，那我们跟英国到底差多少年？我看了半天没敢答。我表哥在那边住了快四十年，头两年拿到养老金，一个月合人民币一万出头，可他房租一个月就划走六千。他前些天发微信说想回来养老，说国内看病方便、花钱有人收、街上有人气。我问他那你当年说的英国八几年的好日子呢？他隔了半天回我一句：那时候人家好，咱看着眼馋；现在咱这儿有咱这儿的好，可有些地方也确实还没赶上人家。他这话绕来绕去的，我听明白了——日子这东西，没法拿一个尺子量两头，你觉得短的，人家觉得长。
我把手机揣兜里，韭菜盒子的油纸扔进垃圾桶。老槐树底下卖糖葫芦的正吆喝，扫码就给，五块钱一根。旁边长椅上两个老太太唠嗑，一个说网购的棉鞋到了，另一个问暖和吗，第一个说还没试呢回家拆。我听着听着就笑了，视频里那老头说的八十年代，英国超市有没有扫码付款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咱这儿现在，有人嫌药贵有人嫌假少，有人念叨从前慢，有人催着往前赶。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韭菜渣，往家走。晚上闺女要回来吃饭，我得把那把韭菜择了，炒俩鸡蛋。日子嘛，就是这一顿接一顿地过，比来比去，不如先把这顿做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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