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来伴》
一
周德明今年六十三,退休前是机床厂的技术科长,一辈子跟图纸和公差打交道,养成了凡事都要量一量、算一算的习惯。
这天早上六点半,他准时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十月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最后一点甜腻的香气。他没急着睁眼,先侧过身,看见老伴儿刘素芬还睡着,背对着他,花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后脖颈那块皮肤松了,有了几道横纹,但依然是温润的、活生生的。
他忍不住凑过去,在她后颈上轻轻蹭了一下。
刘素芬哼了一声,没睁眼,手往后一伸,准确地拍在他脸上:"又干嘛。"
"没干嘛。"周德明笑着躲开,声音里带着点得逞的赖皮劲儿,"闻闻。"
"一股烟味儿,有什么好闻的。"刘素芬翻过身来,眼睛还没全睁开,脸上是那种几十年如一日的、半嗔半惯的表情。
周德明不接话,低头在她嘴角碰了碰。
这动作他做了三十八年。头十年是热烈的,中间十年是匆忙的,再往后十年是习惯性的,最近这几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又变成了一种慢悠悠的、笃定的亲近。像每天早晨喝的那杯温水,不喝也行,但喝了才觉得这一天开始了。
"行了行了,起来吧。"刘素芬推他,"今天不是要去拿体检报告?"
"不急,八点才开门。"
"那也别躺着了,你一挨着我我就睡不着。"
周德明这才笑呵呵地起身,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镜子里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额头上的皱纹像车床上的切削纹路一样深,眼皮松了,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典型的退休老工人才有的面容。他拿毛巾擦了把脸,对着镜子照了照,心想:这副模样,居然还有人愿意让他蹭脖子、亲嘴角,挺划算的。
这个"有人愿意",就是刘素芬。
他跟刘素芬是1985年结的婚。那年他二十五,她二十三。介绍人牵的线,第一次见面在人民公园的茶室里,刘素芬穿一件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衬衫,扎两个辫子,说话声音不大,但眼睛亮。周德明当时就看中了那双眼睛——不是多好看,是那里面有股子"我看得清你"的劲儿。
三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中间也吵过,也冷战过,也有过互相看不顺眼的时候。儿子周磊结婚那年,两口子因为彩礼的事差点翻脸。刘素芬觉得该给儿子撑场面,周德明觉得量力而行别打肿脸充胖子。吵了半个月,最后各退一步,把老两口攒的定期取了一半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两万,总算把事办了。
那阵子周德明心里是有气的,觉得刘素芬太要面子。但气归气,晚上还是照常给她倒洗脚水,她照常给他热牛奶。谁也没提那场架,就像机床上的一处毛刺,磨一磨就过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儿子结了婚,生了孙子,在隔壁市买了房,一年回来两三次。老两口守着这套九十平米的老房子,一个去菜市场,一个去公园下棋,偶尔跟老同事聚个餐,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周德明不觉得寡淡。
他觉得自己挺好的。退休金七千多,够花;老伴儿身体还行,就是血压偶尔高一点;儿子孝顺,虽然不常回来,但逢年过节电话不断,微信上隔三差五发个孙子的视频。他没什么不满足的。
唯一让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的是——他到现在,还是喜欢碰刘素芬。
不是那种年轻人火烧火燎的喜欢,是一种更深的、更缠人的东西。看见她弯腰择菜时露出的后腰,他会想伸手去摸一摸;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他会觉得那股肥皂味比什么都好闻;冬天两个人缩在被窝里,她的脚丫子冰得像两块铁,他还是愿意夹在自己的腿中间暖着。
他跟老伙计们下棋的时候,偶尔听他们抱怨"老夫老妻的,早没那根弦了",他从来不接话。不是不好意思,是他觉得这事儿没法跟人解释。你跟一个已经麻木了的人说"我到现在还馋我老婆",他听不懂。
就像你跟一个从没喝过好茶的人描述茶香,他只会觉得你在矫情。
二
体检报告出来,周德明的情况比他预想的好。
血压稍微偏高,血脂临界值,前列腺有点增生——医生说是老年男性常见问题,不算病。他拿着报告单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空落落。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大概是到了这个年纪,身边同龄人开始一个一个出状况,上个月老同事老赵脑梗住院,前两个月隔壁单元的张师傅查出了肺癌。死亡这东西,年轻时觉得远在天边,过了六十,忽然就变成了隔壁邻居。
"怕什么来什么。"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兜里。
回家的时候路过菜市场,他拐进去买了条鲈鱼。刘素芬爱吃鱼,但嫌挑刺麻烦,他就专门买鲈鱼,刺少肉嫩。
到家的时候刘素芬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十月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服,腰上系着围裙,踮着脚把一件床单搭上晾衣杆。周德明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了一下。
"买了鱼。"他说。
刘素芬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花钱。"
"不贵,二十八。你今天想吃什么菜?"
"随便,冰箱里还有西红柿。"
"那就西红柿炖鱼?"
"行。"
刘素芬从阳台上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周德明伸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刘素芬"哎"了一声,拍开他的手:"大白天的,又犯什么病。"
"想捏。"
"老不正经。"
嘴上这么说,她脸上却带着笑。周德明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老不正经就老不正经吧,反正这辈子就这一个观众,她不嫌弃就行。
晚饭是鲈鱼加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清炒小白菜。周德明开了瓶黄酒,倒了小半杯。刘素芬不让他多喝,说血压高还喝酒。他说就半杯,活血。刘素芬白了他一眼,没再拦。
"体检怎么样?"她问。
"挺好。就是血脂高了一点点,医生让少吃油腻。"
"那你明天开始别吃红烧肉了。"
"一天不吃都行,反正你也不怎么做。"
"你以为我愿意做?上回做你说太甜,这回做你说太咸——"
"行行行,都怪我。"周德明赶紧举手投降。
刘素芬哼了一声,夹了块鱼肉放到他碗里:"挑干净刺了,吃吧。"
周德明低头吃鱼,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具体的、沉甸甸的暖意。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块挑好了刺的鱼肉,一碗热汤,一个唠叨着不让喝酒的老太太。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他六十三年来最确定的幸福。
吃完饭,刘素芬去洗碗,周德明去阳台收衣服。收完衣服叠好,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素芬。"
"嗯?"
"咱结婚多少年了?"
"你连这都记不住?三十八年。怎么了?"
"三十八年。"周德明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个数字的重量,"挺长的。"
"长什么长,还有两年才四十年呢。你该不会是想提前跟我要什么四十年礼物吧?"
"我不要礼物。"周德明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洗碗,"我就是觉得,挺值的。"
刘素芬背对着他,没回头,但耳根子有点红。
"少来。"她说。
三
变故是在十一月中旬来的。
那天周德明照常去公园下棋,回来得比平时晚。刘素芬正在厨房里剁馅儿,准备包饺子。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一只手扶着灶台,另一只手捂着左边胸口,脸色煞白。
"怎么了?"他扔下棋友给的橘子,三步并两步冲过去。
"没事,就是有点闷,喘不上气。"刘素芬勉强笑了笑,"可能刚才剁馅儿太使劲了。"
周德明的手搭上她的手腕,摸到脉搏跳得又急又乱。他当机立断:"别动了,我打120。"
"别别别,不用,歇一会儿就好——"
"歇什么歇,上次体检你心电图就不太好,忘了?"
刘素芬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忽然皱起眉,身子一软,往地上滑。周德明一把捞住她,感觉到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轻得让他心里一紧。
救护车来得很快。邻居老李帮忙开的单元门,楼下几个大爷大妈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周德明顾不上理他们,跟着上了救护车,一路上攥着刘素芬的手,感觉那只手从温的变成凉的,又从凉的慢慢回温。
医院急诊的灯亮了很久。周德明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经历过不少事——下岗、买房、儿子高考落榜复读、老父亲去世——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恐惧像一只手,实实在在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是怕花钱,不是怕麻烦,是怕那扇门打开之后,医生说出他最不想听的那几个字。
他想起今早出门前,刘素芬还站在门口帮他拉了拉围巾,说"风大,别着凉"。他想起来上周她念叨着想买一双软底鞋,他答应了但一直没去。他想起来上个月他们因为暖气费的事拌了两句嘴,到现在他都没主动说句软话。
如果……
他不敢往下想。
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脸上表情还算平和:"心梗,万幸送得及时,已经做了溶栓,现在在CCU观察。您别太紧张,情况稳定了。"
周德明站起来,腿有点软,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他一句没落全听进去了。等医生走了,他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汗,后背凉飕飕的。
CCU不让进。他趴在玻璃窗外往里看,看见刘素芬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闭着眼,脸色还是白的。他隔着玻璃冲她做了个口型:"没事了,没事了。"
她当然听不见。
那天晚上周德明没回家。在医院的折叠椅上坐了一宿,中间打了个盹,梦见年轻时候的事。梦见1985年冬天,他们第一次牵手,在人民公园后面的小路上,她的手冻得冰凉,塞进他大衣口袋里,他攥着,手心出汗。
天亮的时候护士来换班,看见他坐在走廊里,眼睛红着,胡子冒出来了,衣服皱巴巴的。护士说:"家属去洗把脸吧,病人醒了,情况还可以。"
周德明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没站稳。
他去了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六十三岁的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这辈子,从来没跟刘素芬说过"我爱你"。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这仨字太轻了,配不上三十八年的柴米油盐。他总觉得,那些话留给大日子说,留给什么纪念日、什么特殊场合。结果特殊场合永远不来,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把那些话越压越沉,沉到嘴边又咽回去。
现在他忽然觉得,这话不重。这话轻得很,轻得像早晨蹭在她后颈上的那一下,轻得像一块挑好了刺的鱼肉。
他应该早点说的。
四
刘素芬在CCU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周德明终于能坐在她床边了。
她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头发乱蓬蓬的。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他的时候,那股子"我看得清你"的劲儿还在。
"你一夜没睡?"她声音哑,但语气还是老样子。
"睡了。"周德明撒谎,"在走廊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骗人。你眼睛红成这样。"
周德明不吭声,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刘素芬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没事,死不了。"
"别说这个字。"
"我说实话嘛。医生都说了,就是血管堵了一根,通开了就好。"
"你以后不许剁馅儿了。"
"那饺子谁包?"
"我包。"
"你会包吗?"
"学。"
刘素芬又笑了。这次笑得轻一点,但眼睛弯了,像年轻时一样。周德明看着她笑,忽然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不是蹭脖子,不是亲嘴角,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用力的、额头贴额头的动作。
刘素芬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老周。"
"嗯。"
"咱俩这辈子,值了。"
周德明的鼻子猛地一酸。他咬着牙,把那股劲儿压下去,点了点头。
"值了。"他说。
五
住院两周,刘素芬出院了。
医嘱一堆:低盐低脂饮食,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劳累,不能激动,不能……周德明拿手机一条一条记下来,回家之后贴在冰箱上,像工厂里的操作规程一样,分了类,标了序号。
刘素芬看着那张纸,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把我当机床保养呢?"
"对,精密设备,一级保养。"周德明一本正经地说。
"去你的。"
出院后的日子,节奏慢了下来。周德明把每天早上公园下棋的习惯改成了在家陪刘素芬散步。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的河边走一圈,大概四十分钟,不快不慢。刘素芬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歇歇,周德明也不催,陪她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水,看路过的遛狗的人。
有一天散步回来,刘素芬在楼下遇见了老邻居王婶。王婶看见她脸色不好,拉着问了半天,临走的时候拍着她的手说:"老姐姐,想开点,这病啊,三分治七分养,别累着,别操心。"
刘素芬笑着应了。
回家上楼的时候,她忽然说:"王婶老公前年走的。"
周德明"嗯"了一声。
"她一个人过,儿子在外地,过年才回来。她说每天最怕的就是晚上,屋里太安静了。"
周德明没说话。
"我那天跟她聊天,她说她最后悔的事,就是老伴活着的时候没好好对他。年轻时候总吵架,老了想好好过吧,人没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刘素芬走进去,周德明跟在后面。
"所以啊,"刘素芬看着电梯门合上,"咱俩得好好活着。"
周德明按下楼层键,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好好活着。"他说。
六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刘素芬的身子慢慢恢复了。吃药、散步、量血压、定期复查,这些事变成了新的日常。周德明成了她的全职"保健员"——每天早晚各量一次血压,记在本子上;每周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菜,回来照着手机上的食谱做低盐低脂餐;药盒里的药按顿分好,早中晚各一格,绝不弄错。
他做饭的水平突飞猛进。从最初的糊锅、咸淡不均,到后来能做出像模像样的清蒸鲈鱼、山药排骨汤、凉拌木耳。刘素芬嘴上说"凑合吃吧",但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有一天周德明炖了银耳莲子羹,端到她面前。刘素芬喝了一口,说:"甜了。"
"不是你说要甜的吗?"
"我说的是微甜,不是齁甜。"
"好,下次少放两颗枣。"
刘素芬低头继续喝,嘴角弯了弯。
周德明看着她,忽然说:"素芬。"
"又怎么了?"
"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够好?"
刘素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了然。
"你这是后遗症。"她说,"刚出院的人都这样,觉得自己以前亏欠了谁。"
"不是后遗症。我是认真的。"
"你对我够好了。"刘素芬放下碗,"你就是话少,但什么事你都记着。我腰疼你给我揉,我失眠你起来给我倒热水,我妈住院你请了一个月假在医院守着——这些我都知道。"
"那也没什么。"
"没什么就没什么,别突然煽情,我不习惯。"
周德明笑了。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以前更瘦了,指节有点变形,是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干活落下的。他一根一根地摸着她的手指,像在摸一件用了三十八年的旧物,每一道纹路都熟悉。
"手糙了。"刘素芬说。
"糙了好,糙了才是你的。"
"什么歪理。"
"歪理也是理。"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放一个什么养生节目。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十月的晚风吹动窗帘,桂花香又飘进来一点。周德明握着刘素芬的手,觉得这个傍晚和过去三十八年的每一个傍晚没有什么不同,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场病像一道分界线,把他们的日子分成了"之前"和"之后"。之前是浑然不觉地过着,之后是清清楚楚地珍惜着。
他不知道这种珍惜能持续多久。也许过几个月,日子又会回到那种稀里糊涂的轨道上,该拌嘴拌嘴,该唠叨唠叨。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像金属经过淬火,表面看不出来,内里已经不一样了。
七
腊月里,儿子周磊带着媳妇和孙子回来了。
孙子周小树今年五岁,上幼儿园大班,一进门就喊"爷爷""奶奶",扑过来抱住刘素芬的腿。刘素芬弯腰抱他,周德明赶紧拦住:"别抱,你刚出院,腰受不了。"
"奶奶又不是纸糊的。"刘素芬嘴上这么说,还是把小树放下了,蹲下来摸他的脸。
周磊和媳妇提了大包小包的年货,周德明接过来,一样一样往冰箱里放。媳妇叫陈薇,是隔壁市一家银行的柜员,人勤快,嘴甜,进门就帮着收拾屋子。周磊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但手脚麻利,搬东西、擦窗户、修水龙头,一样不落。
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周德明开了瓶好酒,是儿子带来的茅台,他舍不得喝,今天开了。刘素芬照例不让他多喝,但今天没拦太狠,由着他喝了小半杯。
饭桌上,周磊说起工作的事。他在一家私企做销售,今年行情不好,业绩压力大,想换工作又不敢轻易动。陈薇在旁边帮腔:"他天天加班到九十点,回来倒头就睡,我看他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周德明听着,没急着给建议。他这辈子吃过亏,知道年轻人的事你插嘴没用,说多了反而招烦。
倒是刘素芬开口了:"要不就换个稳当点的工作,少挣点就少挣点,身体要紧。"
周磊苦笑:"妈,现在哪有什么稳当的工作。"
"那也别太拼了。你爸当年在厂里,也是拼了半辈子,最后不还是——"
"不还是什么?"周德明看了她一眼。
刘素芬顿了顿,改口说:"不还是好好的。所以你也别太担心。"
周磊没注意到她的话头,低头扒饭。陈薇在给小树剥虾。
周德明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他老了。才三十二岁,鬓角已经能看到白发了。他想起自己三十二岁的时候,也是这么拼命,为了多拿点奖金,主动揽下最难的技术攻关,三天两头加班,回家倒头就睡,刘素芬那时候抱怨过几句,他嫌烦,说"我不挣钱谁挣钱"。
现在轮到儿子了。
"磊子。"他开口了。
"嗯?"
"工作的事你自己拿主意,爸不替你决定。但有一条——别拿命换钱。钱挣不完,命就一条。"
周磊抬起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爸。"
这顿饭吃得慢。小树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的事,什么老师今天表扬他了,什么他画了一幅画得了小红花。周德明和刘素芬听着,偶尔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
吃完饭,周磊去洗碗,陈薇陪小树看动画片。周德明和刘素芬坐在卧室里,关着门,隔着墙听外面的动静。
"小树又长高了。"刘素芬说。
"嗯,上次视频里看着还没这么大。"
"陈薇这孩子不错,勤快,脾气也好。"
"磊子有眼光。"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刘素芬靠在床头,周德明坐在床边,手搭在她膝盖上。外面的电视声、小树的笑声、碗碟碰撞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们要是能调回来就好了。"刘素芬忽然说。
"回来也没工作。"
"那也近一点。"
周德明没接话。他知道这是老了的标志——开始盼着孩子回来,开始觉得远就是远,近就是近,中间没有折中。但他也知道,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你不能拿自己的尺子去量他们。
"等小树上小学吧,说不定就回来了。"他说。
"嗯。"
刘素芬打了个哈欠。周德明帮她把被子拉上来,她顺势躺下,闭了眼。他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刘素芬的声音传过来:"老周。"
"嗯。"
"今年过年,你给我买双软底鞋吧。"
"好。"
"别买太贵的,几十块的就行。"
"行。"
"还有,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我学。"
"别包破了。"
"不破。"
刘素芬笑了。黑暗里,周德明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听见她笑的声音,像年轻时一样,轻轻的,从鼻子里出来的。
他躺下来,侧过身,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瘦了之后骨头硌人,但他不在乎。他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味道了。
"素芬。"
"嗯。"
"我爱你。"
安静了几秒钟。
"……知道了。"她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枕头里。
周德明笑了,笑得无声无息,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八
过年那天,周德明包了饺子。
头一回,包了三十六个,破了七个。刘素芬坐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叫饺子?这叫面疙瘩裹肉。"
"第一次嘛,下次就好了。"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
"当然,我得练到不破为止。"
最后那顿年夜饭,破的饺子煮烂了,混在汤里,反倒别有风味。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小树把汤喝得精光,说"爷爷煮的面汤好喝"。周德明得意地看了刘素芬一眼,刘素芬撇嘴:"运气好。"
窗外放起了烟花。不是那种大阵仗的,是小区里几个孩子放的,零零碎碎的,红的绿的,在夜空中炸开又消散。小树趴在窗台上看,拍着手叫。周磊和陈薇在收拾桌子。刘素芬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脸上映着烟花的光。
周德明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好看吗?"他问。
"好看。"刘素芬说,"跟三十八年前一样好看。"
周德明想起来了。1985年,他们结婚那天,也是过年。厂里放烟花,他们在家属院的平房里,隔着窗户看。那时候窗户是木框的,糊着塑料布,烟花的光透过来,红红绿绿的,映在刘素芬脸上。她那天穿一件红棉袄,辫子扎着红头绳,好看得很。
现在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玻璃擦得透亮,烟花的光还是一样的。刘素芬的红棉袄换成了灰色的家居服,辫子剪短了又白了,但坐在他旁边的样子,和三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素芬。"
"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刘素芬没说话,手伸过来,放在他手背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像两块磨了三十八年的石头,棱角磨圆了,但沉甸甸的,搁在一起刚刚好。
窗外烟花还在放。小树在喊"爸爸快来看",周磊应了一声。陈薇在厨房里刷碗,水声哗哗的。电视里在放春晚,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在演什么。
周德明握着刘素芬的手,忽然觉得——
六十三岁,老伴儿还在身边,儿子孝顺,孙子可爱,自己身体还行,日子还能这么过下去。
够了。
真的够了。
九
开春之后,刘素芬的恢复情况比医生预想的好。复查的时候,心功能指标基本正常。医生夸她恢复得好,问她怎么保养的。刘素芬看了周德明一眼,说:"有人管着。"
医生笑了:"家属配合得好,恢复就快。"
回家的路上,周德明买了两根油条和两杯豆浆。刘素芬说医生让少吃油,周德明说偶尔一次没事。两个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吃早饭,阳光暖洋洋的,柳树发了新芽,河面上有人划船。
"你看那边。"刘素芬指着河对岸。
周德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对新人,穿着婚纱和西装,在拍婚纱照。摄影师在指挥他们摆姿势,新娘笑得很大声,新郎有点不好意思。
"年轻真好。"刘素芬说。
"年轻有什么好。"周德明咬了一口油条,"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吵了多少架。"
"那现在呢?现在就懂事了?"
"现在……"周德明想了想,"现在就是知道,吵完架还是要一起吃饭,生病了还是要互相照顾,老了还是要一起坐在河边吃油条。"
刘素芬笑了:"这叫什么道理。"
"叫过日子的道理。"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周德明把垃圾收好,装进兜里。刘素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老年斑、松弛的皮肤,全都清晰可见。但周德明看着她,觉得她比河对岸那个穿婚纱的姑娘好看。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回家。你不是说今天教我下棋吗?"
"你学不会的。"
"学不会也要学。万一哪天你不在,我一个人也能下。"
周德明愣了一下。
刘素芬已经往前走了,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但走得稳当。
周德明追上去,跟她并肩走着。
"我教你。"他说,"慢慢教,教一辈子。"
刘素芬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等他跟上来。
春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两个人的影子在人行道上叠在一起,一长一短,一快一慢,但始终挨着。
就像过去三十八年一样。
就像未来每一天一样。
尾声
后来有人问周德明,老两口感情怎么这么好。
他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也没什么,就是到了这个年纪,才发现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事。"
"那是什么?"
"是她躺在那里插着管子的时候,你恨不得替她疼。"
"是她出院了,你看着她吃你煮破的饺子,觉得这辈子值了。"
"是你六十三岁了,早上醒来还是想蹭她脖子,她还是让你蹭。"
"就这些?"
"就这些。"
问的人笑了,说:"这也太普通了。"
周德明也笑了。
普通就对了。
幸福本来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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