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我正蹲在院子里给我妈晒被子,秋天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在脊背上有股子懒洋洋的舒服劲儿。院墙外的桂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我妈坐在堂屋门口择豆角,自从我爸三个月前走了以后,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头发白了大半。她不爱说话了,整天就坐在那把我爸生前最爱坐的藤椅上,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
"妈,中午我给你炖个排骨汤吧。"我把被子搭上晾衣绳,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妈没应声,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犹犹豫豫的脚步声。我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藏青色的薄风衣,手里提着个黑色皮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她皮肤白净,眉眼倒还算周正,就是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请问,这里是李建国家吗?"她声音有点发颤。
李建国,那是我爸的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找谁?我爸已经过世了。"
那女人一听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捂着嘴蹲在门口呜呜地哭。我妈放下手里的豆角,慢慢站起来,眯着眼往门口看。
"你是谁啊?"我妈问。
那女人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姐,我叫周敏,我……我跟建国哥认识十二年了。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他在银行里有一笔三百万的存款,让我来找你们……商量分一下。"
这话像一颗炸強,把我脑子炸得嗡嗡响。
我妈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好半天,脸色煞白。我一把夺过那个信封,里面是几张银行存款单的复印件,还有一封信——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爸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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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十二年?"我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是我爸的……"
"我没有名分。"周敏低下头,"我知道你们恨我,但建国哥说过,他欠我的,让我来拿属于我的那一份。"
我妈"啪"地一巴掌拍在门框上,指着周敏的鼻子喊:"你给我滚!我跟他过了三十年,到头来你告诉我他在外面养了个女人?他欠你的?他欠我的谁来还!"
我妈的手在发抖,嘴唇发紫。我赶紧扶住她,生怕她犯心脏病。
周敏没走,也没再哭,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外,秋风把她风衣的衣角吹得一翻一翻的。桂花的香气突然变得刺鼻,我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把我妈扶回屋里,倒了杯水给她。我妈接过杯子,手抖得水洒了一半,突然就号啕大哭起来:"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心里又气又乱,脑子里全是我爸生前的样子——他在镇上开了二十多年的建材店,平时老实巴交的,话不多,对我妈虽然不算甜言蜜语,但逢年过节也会买条围巾、称两斤她爱吃的糖炒栗子。三百万,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我们都知道有这笔钱,本来打算给我妈养老用的。
可现在冒出来个女人,说要分这笔钱。
我攥紧了那封信,却没敢当着我妈的面打开。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了那封信。
信不长,是我爸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认得真切。信上说:周敏是他十二年前在省城进货时认识的,那时候周敏刚离婚,一个人带着个生病的女儿,在建材市场门口摆摊卖盒饭。我爸心软,帮了她几次,一来二去就……
信的最后一段,我爸写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但周敏这些年也不容易,她女儿做手术的钱都是我出的。我死后,三百万里拿八十万给她,剩下的都留给你妈。我知道你们会恨我,但人这一辈子,有些事说不清楚。"
我把信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眼泪砸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周敏。她住在镇上一家小旅馆里,房间不大,桌上摆着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大概十三四岁,笑得很甜,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手术疤痕。
周敏看见我,站起来,欲言又止。
"我爸信上说给你八十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但我有个条件——你拿了钱以后,永远别再出现在我妈面前。"
周敏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我爸,穿着那件他最爱的灰夹克,蹲在一个小女孩的病床前,笑得像个傻子。
我从没见过我爸笑成那样。
"他是个好人。"周敏说,声音很轻。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妈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我爸的遗像。她没问我去哪了,只是说:"你爸这个人啊,心太软,一辈子都心太软。"
我鼻子一酸,蹲下来,把头埋在我妈膝盖上。
八十万,最终还是给了。我妈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签完以后她说了句:"他活着的时候我管不住他,死了我更管不住了。随他去吧。"
后来我听镇上的人说,周敏拿了钱回了省城,她女儿考上了大学,学的护理专业。
我有时候会想,我爸这一辈子,到底算个什么样的人?他对我妈有亏欠,对那个女人有牵挂,对那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有心疼。这世上的感情哪有那么黑白分明,很多事情,活着的时候说不清楚,死了以后更说不清楚。
院子里的桂花谢了又开,我妈还是坐在那把藤椅上,只是再也不提我爸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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