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春梅,今年四十六,在宏达建材集团武汉分公司做了七年财务。说是财务,其实就是个管报销的,天天跟发票和差旅单打交道。分公司一共三层小楼,我在二楼拐角那间玻璃隔断里坐着,桌上常年摆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喝的是单位发的劳保茶,三块钱一袋那种。七年来我没请过一天假,没报错过一笔账,连迟到都没有过。去年年底盘点,分公司总经理刘总在会上说咱们财务口儿是最让人放心的,我当时还挺受用,觉得这七年没白熬。
结果今年三月,刘总把我叫进他办公室,旁边坐着分管人事的孙副总。刘总拿手指头敲着桌上一张表,说春梅啊,你上个月那笔办公用品采购的账,跟库房对不上,差了六千多块。我说不可能,每笔我都核过三遍,库房老周签了字的。孙副总在旁边翻材料,说库房记录上没这批东西。我一看,那签字压根不是老周的笔迹,可那单子确实是我递上去的。我要求调监控,刘总摆摆手说监控硬盘上个月坏了还没修。我说那我找老周对质,孙副总说老周回老家奔丧了,请了半个月假。
就这么着,三天之内,一张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拍在我桌上,理由是“工作重大失误,给公司造成经济损失”。我找刘总理论,他说春梅你别闹,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你一个四十六的女同志,出去再找活也不容易,公司给你多结一个月工资,好聚好散。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瞅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突然想起去年他小舅子结婚,我随了五百块钱份子,肉包子打狗。
我抱着纸箱子走出分公司大门的时候,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气,吹得我眼睛发酸。纸箱里装着我的保温杯、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还有抽屉底下压着的几张闺女照片。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半个钟头,想哭哭不出来。我闺女今年高三,正是用钱的时候,她爸在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挣六千,房贷两千八,日子紧巴巴的。我这份工作一个月四千二,虽然不多,可旱涝保收,这一没了我连社保都得自己续。
回家我没敢跟闺女说实话,只说公司放长假。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不对劲。刘总为什么非要弄走我?那六千块的窟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脑子突然一闪,想起半年前有回加班到晚上十点,路过刘总办公室门口,听见他在里头打电话,说什么“周转一下”“月底就还上”。当时没当回事,现在联系起来,那六千块八成是刘总自己挪了公款,拿我当替罪羊。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没去分公司闹,直接坐地铁去了汉口的总部大楼。宏达集团总部在建设大道上,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底下旋转门锃亮,保安穿着黑西装戴白手套。我以前来总部开过两次会,都是跟着刘总一块儿,他进电梯摁十八层,我就跟在后头。这回我自己来的,跟前台小姑娘说我找审计部。小姑娘问我预约了没有,我说没有,但我有急事。她说那您登记一下,我给您联系。
我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等了二十分钟,审计部下来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的,姓陈,问我什么事。我把情况说了,他听得眉头直皱,说赵姐您反映的这个事我们有流程,得先写书面材料,附上证据,我们这边审核完了再走调查程序。我说我证据都装在这个纸箱子里了,七年来的每笔账我都留了底。他翻了翻,说您留得挺全,但光有这些不够,得证明那个签字不是库房老周写的。我说老周还有五天假就回来了,他回来一对质就清楚了。小陈说行,材料您先放这儿,我们研究研究。
我等了三天没动静,第四天上午手机响了,是个座机号,接起来是总部审计部的部长,姓方,说话挺和气,说春梅同志你下午方便来一趟不,我们聊聊。我下午到了总部,方部长亲自在电梯口接我,领我进了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摆着矿泉水。他问了我好多细节,哪个单子、哪笔钱、刘总平时跟谁走得近。我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包括去年刘总小舅子承包分公司装修工程的事,那工程报价比市场价高了快一倍,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但没敢吭声。
方部长听完没表态,只说春梅同志你先回去,这事我们查清楚了给你答复。我出了总部大楼心里还是没底,想着实在不行就认倒霉吧,先找个超市收银的活干着。
结果隔天下午,我又接到方部长电话,说春梅你明天上午九点来总部十九层会议室,有个会你参加一下。我问什么会,他说你来了就知道。
第二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头发梳得利利索索,八点四十就到了总部大楼。前台小姑娘这回没拦我,直接给我刷了电梯卡,说十九层右拐走到头。我顺着走廊过去,推开门一看,是一间大会客室,中间一张椭圆形红木长桌,两边各摆着七八把黑皮椅子,墙上挂着集团上半年的经营分析图。桌上摆着矿泉水、笔记本、还有写着名字的桌牌。我瞅了一圈,没找着我名儿。正纳闷呢,方部长从里间出来,手里拿了个新桌牌往长桌顶头那个位置一搁,说春梅同志你坐这儿。
我一看那桌牌上写着“集团审计部特别专员 赵春梅”。我腿肚子直转筋,说方部长这啥意思,我哪干得了这个。方部长摁着我肩膀让我坐下,说刘总那事查清楚了,那六千块钱确实是库房老周配合他做的手脚,老周回来一审就撂了,承认是刘总让他模仿自己笔迹签的单子,钱进了刘总个人账户。刘总已经被停职了。我说那跟我坐这儿有啥关系?方部长说,你这七年账目留底的习惯,给集团审计系统立了大功,我们查了刘总这三年的账,光他挪用的公款就不止这一笔,加起来十几万。集团分管审计的周副总点名要你上来,说这样认真负责的老同志得放到关键岗位。
我说方部长你别逗我了,我就是个管报销的,你让我坐总部会议室主位,我连话都不会说。方部长笑了,说今天这个会就是宣布对你的任命,集团决定聘你为审计部特别专员,专门负责武汉分公司及周边六个地市的财务巡查,级别等同于部门副职,工资翻倍,五险一金按集团最高标准交。他说完递给我一份红头文件,上面盖着集团大印。
我正捧着文件发愣呢,会议室门推开了,刘总——不对,现在该叫刘前总——夹着个公文包走进来。他进来的时候还拿手捋了捋头发,看样子是来开会的。他抬头看见我坐在长桌顶头,方部长坐在我左手边,周副总坐在我右手边,他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先是眯眼,再是瞪眼,最后整个脸从红变白再变灰,跟那走马灯似的。他结结巴巴说了句“赵、赵春梅你怎么在这儿”,我没吭声,方部长替我答了话,说刘志强同志,集团纪委的同志在楼下等你,你先去把手续办了吧。
刘总——刘志强——手里公文包“啪”一声掉地上,也没捡,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啥都有,就是没有悔意。我瞅着他那个背影,突然想起七年前我刚进分公司那天,他拍着我肩膀说“小赵好好干,咱分公司就是缺你这样踏实的”,当时我还感动得不行。
散会以后周副总留我说话,说春梅同志你别紧张,具体工作方部长会带你,你先把刘志强经手的账全捋一遍,有问题直接报我。我说周总我尽量,不过我这人脾气直,查到谁头上得罪谁。周总笑了,说干审计就得你这样的,八面玲珑的干不了。
出了总部大楼,我站在建设大道边给闺女打了个电话,说妈换工作了,以后工资能多拿两千。闺女在那边嗷一嗓子喊起来,说妈你是不是中彩票了。我说比中彩票靠谱,你妈靠查账查出来的。
下午我回分公司收拾东西,从二楼那间玻璃隔断搬到总部大楼,路过刘志强办公室的时候瞅了一眼,门开着,里头已经空了,墙上那幅“厚德载物”的十字绣还在,是他老婆绣的,听说他老婆知道他出事以后闹着要离婚。我把自己那盆绿萝抱上,保温杯灌满水,跟孙副总打了个照面,他老远就冲我点头哈腰,说赵专员您这就走啊,我说嗯,走了。他追到楼梯口说春梅姐以前有啥对不住的地方您多担待,我说孙总客气了,以后分公司账目我还得常来查,您多配合。
下楼的时候碰见库房老周,他蹲在门口抽烟,见我下来赶紧站起来,搓着手说赵姐我对不住你。我说老周你跟我说实话,刘志强给你多少好处。他伸出五个手指头。我说五千?他摇头。我说五万?他点头。我说你一个月工资三千二,五万够你干一年多的,值当吗?他眼圈红了,说赵姐我老娘住院等钱用,一时糊涂。我说你糊涂不要紧,差点把我饭碗砸了,以后再有这事你直接跟我说,我帮你找集团工会申请困难补助,总比干这违法的事强。老周眼泪啪嗒掉地上,说赵姐我记住了。
坐地铁回家的路上,我靠着车门站着,怀里抱着绿萝,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这三天的事,跟做梦似的。我想起我娘活着的时候老跟我说,春梅啊,人这一辈子得留个心眼,干啥事都得留个底。我娘不识字,可她这话我记了四十年。我留了七年的账底,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到家我闺女正趴桌上做卷子,见我回来喊妈你咋这么早。我把绿萝搁窗台上,从纸箱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递给她看。她扫了一眼,嗷一声蹦起来,说妈你真升官了?我说升啥官,就是个查账的。她说那也厉害,我同学他妈在银行当柜员,一个月才三千。我说你快写你的作业,下个月月考考不进年级前一百,你妈这官升了也白升。
晚上她爸回来,听完来龙去脉闷头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句“你行”。我俩结婚二十年,他头一回夸我行。我说那可不,你媳妇蒸馒头出身,啥面没揉过。
第二天我去总部报到,方部长给我安排了工位,靠窗的,能瞅见对面中山公园的树。桌上给我配了台新电脑,还印了盒名片,上面写着“宏达建材集团审计部 赵春梅”。我把保温杯搁在桌角,泡上劳保茶,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把刘志强那三年的账全调出来。查了三天,又揪出三笔有问题的,加起来八万多。我报上去,集团纪委那边说赵专员你这效率可以啊。我说这才哪到哪,七年账底都在我脑子里装着呢。
上周我去武汉分公司巡查,孙副总全程陪着,端茶倒水比服务员还勤快。中午食堂吃饭,打菜的大姐多给我舀了一勺红烧肉,说春梅你给咱分公司长了脸。我端着餐盘找座,看见靠墙那张桌子空着,正是以前我天天坐的位置。我坐过去,旁边桌两个年轻会计偷偷瞅我,一个说这就是赵专员啊,听说把刘总都查下去了。另一个说人家那叫真人不露相,你以后报销单子仔细点。
我低头扒了口饭,红烧肉炖得挺烂,就是有点咸。我想起刘志强以前在大会上说“咱们分公司伙食是集团最好的”,现在想想,好不好的不在菜,在人。人心里头敞亮了,吃啥都香。
吃完饭我绕着分公司小楼走了一圈,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还停着刘志强那辆黑色帕萨特,落了厚厚一层灰。听说集团要拍卖,我寻思着回头跟方部长说说,把这车折价卖给分公司当公车用,省得下任总经理再买新的。
回总部的路上,我在车上眯了一觉,梦见七年前刚进分公司那天,刘志强拍着我肩膀说“小赵好好干”。梦里头我冲他笑了笑,说刘总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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