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日常与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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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桂兰,五十二岁,湖南衡阳祁东县人。来深圳做住家保姆九年,前三年在龙华给一个开电子厂的老板带双胞胎,那家人后来搬去东莞,我就换了东家。九年里我做过六户人家,梁婆婆是第七户。中介姓刘,四川人,讲话像放鞭炮。她说这个单你接得住就接,接不住别去,老太太九十三,独居,一个女儿在广州,一个女儿在加拿大,一年回来两三次。我说行。她说工资六千八,包吃住,月休两天,不休补钱。我说行。她说老太太中风过,右手右脚不利索,说话含糊,你要有耐心。我说行。她笑,说你怎么什么都行。我说我这个年纪,能挑的活儿不多了。
梁婆婆家在福田梅林一村,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她住三楼。楼梯间的墙皮掉了一块一块,扶手是水泥的,摸上去一手灰。进门那天是三月,深圳已经热了,屋里比外面凉,空调开二十六度,客厅摆一张老式红木沙发,扶手上搭一条毛线毯,毯子边磨秃了。她坐轮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藏青色短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抬眼看我,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她小女儿在视频里跟我讲过,说她妈说话像嘴里含着糖。我蹲下去,靠近她。她又说一遍,这回我听懂了,她说:你会不会做鱼。我说会,清蒸红烧水煮都行。她说清蒸。我说好。
头半个月我基本在摸她的脾气。她不吃姜,姜丝要挑干净,挑不干净她就用筷子尖把碗推开。她喝粥只喝上面那层米油,底下米粒单独盛一小碗,浇一点酱油。她睡觉要把窗帘留一条缝,说全黑了心慌。她半夜两点左右会醒一次,要人扶起来坐一会儿,喝两口水,再躺下去。她怕冷,五月了还穿薄棉袜。这些我都记在一个蓝皮本子上,五块钱一本,我记了九年。
她早上醒得早,五点多就睁眼,不喊人,就那么躺着看天花板。我六点起,先烧水,再把她扶到便椅上,换尿垫,洗脸,梳头。她头发白得透亮,梳子是从衡阳带来的牛角梳,齿都磨圆了。梳完头她要照镜子,照完说一句:老了。我说不老。她说:老了。
伺候老人,先伺候她的习惯,再伺候她的病。
她的病是清楚的。糖尿病二十年,高血压,前年中风,右边身子从肩膀到脚都不太听话,走路要扶,右手端不住碗。医生交代得死:不能吃甜,不能吃肥肉,米饭一顿一小碗,水果只能半个苹果或者几片柚子,还得放在两餐中间。尿垫一天换四回。早上起来量血压,高压一百五上下,低压八十多,我一笔一笔记,日期、时间、数字,写歪了也写。
我做过饭的人,这些不难。难的是她那张嘴。她一辈子爱吃甜,我们衡阳叫"甜嘴",家里老人十个有八个这样。她柜子里藏东西,我第一周就发现了。床头柜第二个抽屉,一层旧手绢底下压着半包桃酥,油纸都透了。我没吭声,把桃酥挪到了米缸后面。她找了两天,问我看见没有,我说没看见。她"哦"了一声,眼睛往窗外看。
那半个月她对我客气得像个客人。我给她擦身,她说麻烦你。我给她剪指甲,她说麻烦你。我推她下楼晒太阳,她也说麻烦你。客气不是亲,客气是还没认。
第一次给她洗澡,她不肯,说要等女儿回来。我说婆婆,我给你擦擦背,不脱衣裳。她才点头。她背上有块巴掌大的老人斑,皮肤薄得像纸,我手一按就红。
不到十天。那天下午下暴雨,深圳的雨砸在防盗窗上啪啪响,楼下积了水,有人骑电动车蹚过去,水花溅到墙上。她坐窗边看雨,忽然说:我老公走的那年,也是这么大的雨。她丈夫走了三十年。这句话半个月里她只说过一次,说完就不说了,我也没问。
人老了不怕死,是怕屋子里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
那天我把她推到客厅中间,打开电视,放粤剧《帝女花》。她不会唱,跟着哼,哼得不成调,右手指头在毯子上一敲一敲。我在厨房剁肉馅,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听见她哼,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哼到一半停了,喊:桂兰。我跑出去。她说:声音太大。我调小。她说:你去忙吧。
她客厅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黑白的,一个男人穿中山装,头发梳得很高。相框边上有一台旧收音机,红色,半导体,早就不响了,她不让扔,每个礼拜要我拿干布擦一遍。她大女儿叫梁慧,在广州一家医院做行政,五十八岁,每礼拜三晚上八点视频。小女儿梁敏在温哥华,时差十二个钟头,一般礼拜天早上打。视频的时候她们都说"妈你听阿姨的话",梁婆婆就点头,说好,说好,挂了视频问我: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楼下有个小花园,三棵榕树,树底下摆四张石凳。我每天下午四点推她下去坐半个钟头。三楼的李阿姨、五楼的陈伯都在,都是七老八十的人,讲粤语,我听不太懂,就笑。梁婆婆跟他们说话比跟我说话利索,一说能说半天。有一次李阿姨跟我说:你把她照顾得好,气色好多了。我说应该的。李阿姨说:她女儿一年回来两回,钱给得多,人来得少。我没接话。
我男人在衡阳老家开三轮车拉货,一年见两回。我儿子在沙井一家厂里做仓管,三十了还没结婚,我每个月给他打两千。这些话我不跟雇主讲,讲了人家心里会算:她缺钱,她不敢走。
02 冲突爆发
第17天是四月十号,礼拜二。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上午我女儿在微信上跟我要钱交房租,一千八,我转了。
中午我做了清蒸鲈鱼、蒜蓉菜心、一小碗米饭。鱼是早上在楼下菜市场买的,活的,二十八块一斤,那条三十五。我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出来,一根刺一根刺地捻,捻完拌在饭里,浇一点蒸鱼的豉油。她吃了半碗,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她右手没劲,可那一下拉得挺紧,指甲掐进我皮里。
她眼睛看着冰箱,嘴里说:桃酥。
我说婆婆,医生讲了,不能吃甜的。
她说:桃酥。
我说吃一口血糖就上去了,你上回测十一点八,护士都讲了。
她不说话,就那么拉着我的手,看着我。她眼睛那时候还很亮,眼皮耷拉着,眼珠是清的。她看着看着,眼圈红了,说:我就想吃一口。
我这个人不怕人凶,就怕人求。她一求,我心里那根弦就断了。
我想起我娘。我娘七十九岁走的,也是糖尿病,最后那半年脚上烂了个洞,不能吃甜的,不能吃咸的。她临走前三天,忽然跟我说想吃酒酿圆子,我们祁东叫甜酒糟,放两个鸡蛋。我姐夫是医生,说不准吃。我就没给。第三天夜里她走了。我坐在她床边,一直想那碗酒酿圆子,想了十几年。
我从米缸后面把那半包桃酥拿出来。油纸返潮了,摸上去软的。我掰了半块,剩下半块用夹子夹好放回去。半块桃酥搁在小碗里,倒温水,泡到发软,用勺子压成糊。我坐在她轮椅前面,一勺一勺喂。她吃得很慢,嘴巴合不严,有一点糊从嘴角流下来,我用纸巾擦。她吃到第三勺,眼睛闭上了,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淌到耳朵边上。我给她擦,擦完自己也哭了。我一边喂一边掉眼泪,眼泪掉进碗里,我也没管。
有些规矩是给活人定的,可一个九十三岁的人想吃一口甜的,你很难跟她讲规矩。
喂完我给她漱了口,两小时以后测血糖,十点九,比平常高一点,没到危险。我记在本子上,写:四月十日中午,桃酥半块,血糖十点九。写完我又在后面添了三个字:我给的。
那天下午她睡得沉,打呼噜。我坐在旁边择菜,隔十分钟看她一眼。四点半她醒了,第一句话是:还有吗。我说没了。她笑了笑,没生气。
晚上七点半,我手机响了。是她大女儿梁慧,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她说:阿姨,我看见监控了。
我腿一下就软了。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我说:梁医生,我给她吃了半块桃酥,我知道错了。
她那边停了几秒钟,说:我明天早上过来。
我说好。她挂了。
我进房间给她掖被子。她问:你哭啦。我说没有。她说:她骂你啦。我说没有。她伸出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三下。
我坐在厨房里坐到九点。客厅电视还开着,梁婆婆已经睡了,呼吸声从房间传出来,一下一下的。我把碗洗了,地拖了,把她第二天的药分好,一个格子一个格子,早中晚三排。
然后我上楼。我住阁楼,一个铁架床,一个小柜子,一台旧风扇。我把编织袋拉出来收东西。九年了,我的东西还是一个编织袋:三套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个塑料袋装着老花镜和血压计的盒子。
我撕了一页蓝皮本,写字。我文化不高,初中毕业,字写得歪。
我写:梁医生,药在电视柜左边第一个抽屉。白色降压药早上七点一片,晚上七点一片,不能跟柚子一起吃。降糖药饭前半小时,一格一格分好了。她夜里两点会醒,要扶起来坐五分钟,拍背,不然容易呛。翻身两个钟头一次,左边屁股有个红印,我擦的紫草膏在床头柜。她不爱喝水,一次只喝两小口,一天要喂八九回。她右脚怕凉,睡觉要穿袜子。她爱吃鱼,不吃姜。
写完我看了半天,又加了一句:对不起。
我这一行干久了,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走,可我不知道走了以后,谁还记得她夜里两点会醒。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阁楼热,风扇转得咔咔响,楼下有人打麻将,洗牌的声音一直响到十一点。我想着那句"我看见监控了",声音那么平,平得像医院里的仪器。我想六千八的工资,想我女儿下个月的房租,想我六十岁以后没有退休金。
03 结局与选择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门开了。梁慧从广州飞回来,一个拉杆箱,一件米色风衣,脸上没化妆。她进门换鞋,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进了她妈房间。
我站在客厅,手在围裙上擦。
她在里面待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我听见她跟她妈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后来听见梁婆婆笑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像小孩。
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她走到我面前,说:阿姨,谢谢你。
我一下子就哭了,我说梁医生对不起,我不该给她吃桃酥。
她说:我妈跟我说了。她说她三十年前怀我的时候,也是下雨天,就想吃一口甜的,我爸爸跑了两条街给她买桃酥。她刚才跟我讲这个,讲了三遍。
她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体检报告。她说:我妈上个月查的,糖化血红蛋白七点八,比去年还低一点。她肾也不太好,医生说要控制。这些我知道。我在广州,一个月回来一次;我妹妹在加拿大,一年回来一次。我们请过三个阿姨,都被我妈气走了。
她说:阿姨,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来看看,我妈为什么会拉着你的手。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站着。
她翻手机,把监控画面给我看。画面里是中午的客厅,我蹲在轮椅前面,一勺一勺喂,喂一口擦一下嘴。我妈的头歪着,我拿手托着她的下巴。
她说:我看了三遍。我妹妹在温哥华也看了。我们两个人一晚上没睡。
她说:我妈这三十年,我们给她买最好的东西,请最好的人,可我们没喂过她一口饭。
一个人老了,最先没的不是力气,是被人碰一碰的理由。
那天上午她没走。她自己去厨房煮面,煮得很难吃,面条糊了,她跟她妈一人吃了半碗。她把监控的角度调了。原来那个摄像头对着客厅和餐桌,能看到我喂饭的手。她把它往上抬了一点,又往左转了一点,说这样能看到整个客厅,看不见餐桌。
她说:阿姨,您该怎么照顾还怎么照顾。
她还说:工资从这个月起七千三。
我说不用。她说:不是给您的,是给我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我没再推。
那天下班前她把她妈换下来的衣服抱去阳台,洗衣机不会用,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说明书。我过去按了两个键,她说了声谢谢,脸有点红,五十八岁的人了,在自己家里像个客人。
后来的事就平常了。梁婆婆还是爱吃甜。我买过一种无糖饼干,她吃一口就不吃了,说像嚼纸板。我跟梁慧商量,定了个规矩:每个礼拜天中午,半块桃酥,泡温水,测两回血糖,记在本子上。梁慧每周看一次我的本子,她不说好也不说坏,就说:阿姨,辛苦了。
今年五月,梁敏从加拿大回来,待了十一天。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坐在她妈床边给她妈剪脚趾甲。剪到一半剪不动,喊我:阿姨这个怎么剪。我说要先用温水泡二十分钟,指甲软了再剪,她糖尿病,脚上破一点都麻烦。她"哦"了一声,去接水。
那天夜里梁婆婆又醒了,两点十几分。我扶她坐起来,拍背。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这回我听清了,她说:桂兰,你别走。
我说我不走。
我在深圳九年,换过七个雇主,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别走,是个九十三岁、说话都说不清的老人。
现在是九月,深圳还热。我早上六点半起来熬粥,米油舀出来,米粒单独盛一小碗,浇一点酱油。她坐轮椅上等,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窗外有蝉,叫得很凶。我把碗端过去,她伸手拉我的手腕,那个位置现在还留着她的指甲印,浅浅的,四个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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