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摊着一张高三期初摸底考的成绩单,分数栏上用红笔写着刺眼的“318分”。
我老婆赵萍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鼻子底下,上面是一个高三冲刺班的缴费二维码。
“三万二,一费制,包提分到本科线。”她咬着牙,声音发抖,“老林,你扫不扫?你不扫我现在就把我妈的养老金借出来交。”
我看着那个二维码,又看了看茶几上的分数,没动。
“不扫,”我说,“这钱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明天我去给林浩办单招的报名。”
赵萍的手猛地一抖,手机磕在茶几边缘。她死死盯着我,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林浩坐在沙发另一头,戴着耳机,死死盯着地板,一句话都不敢说。
“你疯了吧?”赵萍的声音拔高了,“单招?那是考不上高中的失败者才去的!别人家孩子都在拼搏,你让他现在认输?他连高考都不参加,以后别人问起来,他怎么抬得起头做人?”
“面子能当饭吃吗?”我指着那张成绩单,“你看看他这分数!数学48分,英语41分。满分750分,他考318分。就算这三万二扔进去,他一天涨一分,到高考那天能考到400分吗?400分在咱们江苏省,能上什么学校?”
赵萍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可是他才高三啊,连高考都不经历,他这辈子就定性了吗?”
我没接话。这句话太重了,重得能压垮一个家庭。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就是在自我感动。我们做家长的,总以为咬咬牙花点钱,孩子就能在最后几个月里如有神助,逆天改命。
但这半年我看着林浩每天熬到凌晨一点,第二天去学校打瞌睡,成绩从330分掉到318分。他的智力没出问题,是这套卷子他根本玩不转。
上个月,我去参加了一场升学规划讲座。主讲人是个姓陈的老师。他当时就在台上说了一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现在高三只能考300多分,350分都考不到的家长,一定要选择单招。不要心里面抱有幻想,不要最后感动你自己。”
我当时听着觉得刺耳,但今天看着这318分,我明白了,那是实话。
第二天是周末,我没让林浩去学校上晚自习。我拉着他,带着赵萍,去了本市的一所示范性高职院校。这是我在网上查了三天,又托朋友打听好的学校。
学校的招生办设在二楼。接待我们的是个干瘦的主任,姓李。
赵萍一进门就拽着林浩的胳膊,表情很不自然,像是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李主任倒是见怪不怪,倒了杯水放在我们面前。
“家长是来了解单招的吧?”李主任推了推眼镜,“孩子什么情况?”
“理科,期初考318分。”我报出分数的时候,赵萍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李主任点点头,很平静:“318分,走单招是个聪明的选择。咱们江苏省的单招政策你们清楚吧?只要过了合格性考试,10月份就要开始准备报名了。你们现在来了解,时机正好。”
赵萍终于忍不住插嘴:“老师,这单招考出来的大专,和高考考进去的大专,是不是不一样?别人一听是单招的,会不会看不起?”
李主任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两本厚厚的招生简章,一本是高考统招的,一本是单招的。他把两本简章翻到同一所学校的那一页,并排放在我们面前。
“家长,你看清楚。”他指着上面的专业代码和学费标准,“这是铁道职业技术学院的铁道工程专业。左边是高考统招,右边是单招。专业代码一样,学费一样,培养方案一样。进校以后,单招的孩子和高考的孩子在一个班上课,住同一个宿舍,拿完全相同的毕业证。未来的就业去向,去同一家铁路局,拿同样的工资。”
赵萍凑过去看,手指在两行字上比对了好半天。
“真的一模一样?”她还是不敢信。
“国家政策定的,怎么会不一样?”李主任把简章往我们面前推了推,“而且我告诉你们,对低分段孩子来说,单招甚至比高考更划算。为什么?因为高考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318分去挤高考,最后只能去个偏门的、别人挑剩下的专业。但单招不一样,单招是学校单独命题,考的是基础。你们现在报名,挑的都是这所学校最好就业的王牌专业。
别人高考400分进不去的专业,你单招318分可能就进去了。这不是捷径是什么?”
李主任的话,像一记闷棍,把赵萍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敲碎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林浩坐在后排,一直看着窗外。
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爸,李主任说的那个铁道工程,是不是以后能进铁路局?”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这半年来,他每次提到高考,眼神都是躲闪的、畏惧的。但今天,他眼睛里有了点光。
“对。”我说,“只要你单招考进去,好好学,毕业了有很大机会进铁路系统,那是正儿八经的铁饭碗。”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家里爆发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赵萍在卧室里给我发了长达十几条语音,大意是如果我不让林浩去冲刺班,不去博一个高考的资格,我就是毁了孩子的一生。她说亲戚朋友问起来,说孩子没参加高考去读大专了,她开不了这个口。
我回了一条语音给她:“亲戚朋友不会替林浩找工作,也不会替我们出那三万二。面子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
这之后,家里安静了三天。三天后,赵萍默默把那三万二的高考冲刺班退了。她拿着退费单回家时,眼眶还是红的,但她没再抱怨一句。
10月底,我带着林浩去报了单招的备考班。那个班不便宜,但比冲刺班便宜多了,而且教的东西完全不一样。老师不讲什么拔高题、压轴题,就讲最基础的语数外,加上职业适应性测试。
林浩每天晚上还是学到十一点,但他不再咬着笔头发呆了。那本比砖头还厚的高考复习资料被他收进了柜子最底层,桌上换成了单招的真题卷。
12月份,过年前的家庭聚会。饭桌上,大伯问起林浩的学业。
“浩浩明年高考,目标定在哪儿啦?是南大还是东南?”大伯端着酒杯,笑眯眯地问。
饭桌上一共十几口人,全都安静下来看着我们这桌。赵萍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脸又白了。
我放下筷子,看了林浩一眼。他没低头,看着我,眼神很稳。
我端起酒杯,碰了碰大伯的杯子,声音不大但很稳:“浩浩不走高考了,我们报了单招,目标定在铁道职业技术学院的铁道工程。明年3月份考,差不多就能定下来。毕业了进铁路局,端铁饭碗。”
饭桌上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大伯愣了两秒,干笑了一声:“嗐,老二啊,不是我说,单招那不就是个大专嘛,连高考都不经历,年轻人哪能吃这点苦……”
“大哥,”我打断他,语气平静,“高考是为有本事的人准备的。浩浩现在模拟考三百出头,去高考也是垫底,选不到好专业。单招是国家政策,考进去的学校、专业、待遇,跟高考一模一样,还能提前挑好专业。这是务实,不是吃苦不吃苦的问题。”
大伯被噎住了,没再往下接。旁边几个亲戚见状,都打哈哈岔开了话题。
回家路上,赵萍坐在副驾驶,突然叹了口气:“你今天这话,估计明天就要传遍整个家族了。”
“传就传。”我启动了车,“只要林浩以后能凭自己本事端上饭碗,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单招考试在3月份。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天气很冷。我送林浩去考场,他下车前,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比半年前瘦了一圈,但背挺得很直。
“爸,你放心吧。”他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向考场。
那天我在车里等了整整三个小时。我没看手机,就看着考场外那棵老槐树发呆。我想起他刚上高三时,分数出来那天,赵萍在客厅里哭得撕心裂肺;我想起那个李主任推过来的两本简章;我想起我自己发出去的那条决绝的语音。
其实,哪有什么捷径。单招对低分段孩子来说,是一条需要早早面对现实、放下自尊、并在另一条赛道上死磕的路。
4月初,录取结果出来了。林浩被铁道职业技术学院的铁道工程专业顺利录取。这所学校,往年高考统招的最低录取线在380分以上。
而我儿子,拿着318分的底子,通过单招,稳稳地坐进了这个专业的教室。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赵萍把通知书擦了又擦,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亲戚群里有人转发高考冲刺的文章,她再也不点开了。
那天晚上,林浩在房间里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小。我推开他的房门,给他放了杯水。
他摘下耳机看着我:“爸,我是不是给你们丢人了?”
我看着桌上的单招真题卷和那封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摇了摇头。
“你比那些非要考到380分去挤一个普通大专、最后还要花高价找关系的孩子聪明。”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踏踏实实去学门技术,以后靠自己的手艺吃饭,谁也没资格说你是失败者。”
他笑了,眼角弯成了月牙。
走出房间,我站在客厅的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楼下传来邻居家孩子背英语单词的咿呀声,半夜十一点了,那孩子还在熬夜苦读,大人也跟着熬。
我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高考是一座独木桥,但河对岸那片岸,其实不止一个渡口。只是有些人,非要走到桥上被挤下去,才肯承认自己不会游泳。而我,拽着我儿子,早早地上了岸。
虽然岸上的风景和别人的不太一样,但好歹,我们站得稳,也看得见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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