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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室长椅上,他把泳镜摘下来,用拇指抹掉镜片内侧的水雾,往塑料框里一搁,发出“啪”一声脆响,然后从包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半块切好的西瓜,递给我一块。我愣了两秒,接过来。他咧嘴笑,门牙缝里还卡着点西瓜籽的黑皮:“家里带的,冰了一上午,甜。”那是我第一次在泳池边吃西瓜,咸咸的池水味儿混着瓜汁往喉咙里灌,周围几个刚冲完澡的老头儿看我们俩像看怪物。
我跟他就是在泳道里撞熟的。每周三四次,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半那个时段,总能碰上。他游蛙泳,脑袋抬得老高,像只被人拎着脖子的乌龟,速度不快但每趟都不歇。我自由泳,老超他车,超完在池边喘气,他也到边,扶一把水线,喘着说“你这打腿跟螺旋桨似的”。后来就固定在一个泳道,谁先到谁占边,互相帮着看包。再后来游完不急着走,冲完澡在休息区坐一会儿,塑料椅子嘎吱响,头顶日光灯管有根接触不良,一闪一闪。他聊他女儿上初中,数学考二十八分,补课费一小时四百。我聊我写稿子拖到截稿日,编辑在微信里发菜刀表情。
熟了之后,他开始管我。我游完不拉伸,他拿脚蹼敲我小腿:“抽筋别找我。”我买冰可乐,他从包里掏保温杯:“四十岁的人喝这个,膝盖不要了?”我心想你也就四十上下,装什么长辈。但下次去,他真带了一罐自己煮的酸梅汤,拿保鲜膜封口,晃晃悠悠拎到泳池,放更衣柜顶上,游完递给我,温的。
常识告诉我,这种泳池搭子最安全。没有利益交换,没有社交负担,共用一条水线,聊二十分钟各回各家。游泳馆的熟人关系比健身房还薄——健身房好歹有镜子互相看肌肉,泳池里都戴着泳帽泳镜,脸都认不全,就认泳姿和泳裤花色。我一度觉得这是都市里最干净的社交:你游你的,我游我的,聊得来就多聊两句,聊不来换泳道。
直到有天他问我:“你平时写东西,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没准,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他点点头,蛙泳蹬腿蹬到边,扒着池沿,水珠从下巴往下滴:“我去年投了个项目,社区团购,砸进去八十个,现在剩个零头。”他顿了顿,“你认识写财经的不,帮问问能不能找着接盘的。”
我说我写情感专栏的。
他说:“情感也行,你帮我写个众筹文案,就写中年男人创业失败,老婆要离婚,女儿看不起,惨一点,能筹多少算多少。”
我当他说笑。结果下回去,他真拿手机给我看草稿,两千字,错别字一堆,“妻离子散”写成“妻离子散文”,我给他改了三处语病,没接众筹的事。他也没再提。
后来我就留了个心眼,观察他。泳池里他蛙泳还是脑袋抬老高,但到边之后不立刻转身了,要趴在水线上喘五六秒,眼睛盯着水面,不知道在看什么。有次我比他早到,在二楼看台往下瞅,看见他站在浅水区,水到胸口,双手在水下不知道捣鼓什么,旁边一个老太太游过去,他忽然伸手在水面下碰了一下老太太的腰。老太太扭头看他,他咧嘴笑,说了句什么,老太太游走了。我没看清,也可能是水波晃的。
休息区聊天内容也变了。之前聊女儿数学,现在聊他那个团购项目怎么被合伙人坑,聊他老婆三个月没让他进卧室,聊他半夜三点醒过来看手机银行余额。我听着,嗯嗯啊啊应着,手里攥着酸梅汤罐子,罐壁上的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淌。
有次他带了个人来,说是他“合伙人”,瘦高个,头发抹得锃亮,在泳池边站着不游,拿手机对着泳道拍视频。我问他拍什么,他说:“记录一下,以后做宣传素材。”大叔在旁边搓手笑:“老张搞短视频的,帮我把咱们这个泳池社群做起来,拉点投资人。”我那天没游完就走了,酸梅汤也没拿。
我回去跟我一个做FA的朋友聊这事,他说你小心点,现在“泳池社交”是条线。他手上有数据,去年长三角地区中老年男性“非正式社交场景融资”纠纷涨了四成,泳池、钓鱼、羽毛球馆排前三。“这帮人专挑固定时段、固定搭子,聊两三个月混熟了,张口就是项目。金额不大,五万十万的,受害人不好意思报警,就发发小红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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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那大叔那种八十万砸进去的怎么说。他笑了:“八十万是故事,五万才是钩子。先跟你说他亏了八十万,你心理预期拉高,然后他找你周转五万,你是不是觉得相对小?再说他天天给你带酸梅汤,你拒绝得了?”
我嘴上说人家可能就是真惨。心里开始过细节:大叔泳裤是Speedo的,不是地摊货,但边角起球了,穿了得有三年。他那个装西瓜的塑料袋,是超市购物袋重复用,洗得发白。他手机屏幕碎了个角,贴的钢化膜,裂纹里全是黑的。这人要么真缺钱,要么演得真像。
转折是有天晚上,我在更衣室听见他跟另一个人说话。那人我认识,泳池常客,开一辆老款帕萨特,做建材的。大叔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隔着一排柜子听得清楚:“……你就当帮兄弟一把,三万就行,下个月团购款回来立马还你。”那人说:“你上回借老李的两万还了吗?”大叔笑了一声:“老李那不急,他儿子在我老婆学校念书,他能说啥。”
我站在柜子后面,手里毛巾捏成一团。忽然想起他之前问我女儿在哪个学校。我当时说还没孩子。他哦了一声,隔了两天又绕回来问:“那你老婆在哪儿上班?”我说自由职业。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后来没再跟他一个泳道。他发微信问我怎么最近不来了,我说出差。他发了个语音,五十九秒,我转文字,前半段是酸梅汤煮多了给我留了一罐,后半段是“你那个情感专栏能不能写写我这事,就写中年男人被兄弟坑,老婆要离,写得惨点,我给你发红包”。
我没回。过了三天,他把那条语音撤回了。
泳池我还是去,改到下午场。新搭子是个退休老头,游仰泳,每次到边都要大声报趟数:“十五!十六!”没人理他,他就自己给自己鼓掌。我趴在池边看他鼓掌,忽然想起大叔那个蛙泳姿势——脑袋抬老高,像被人拎着脖子的乌龟。那姿势其实特别累,颈椎反弓,游完脖子疼。但他能一口气游八百米不歇。八百米,二十五米池,三十二个来回,每个来回到边喘五六秒,加起来歇了快三分钟。这三分钟他在池边趴着,眼睛扫全场,谁戴什么表,谁泳裤什么牌子,谁跟谁一起来的,谁游完在淋浴间哼歌。
我有时候想,他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游泳的。泳池对他就是个办公场地,水线是工位,休息区是茶水间,酸梅汤是招待客户的茶。我这种写字的,在他眼里就是个潜在渠道,能写文案能发稿,万一还能介绍几个有钱的读者。我不怪他,四十岁的人,女儿补课费一小时四百,团购砸了八十万,老婆不让进卧室,他得找活路。泳池里泡着的中年人,哪个不是岸上一个窟窿水里一个窟窿。
但我还是把酸梅汤罐子扔了。那个乐扣乐扣的方形罐子,盖子上印着“某某保险公司赠”。他连赠品都拿来当人情。扔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罐子挺新,洗洗能用。最后还是扔了,扔完又觉得自己矫情——人家可能就是顺手,你在这儿分析人性分析得跟真的一样。
可下次去泳池,我特意看了浅水区。那个老太太还在,扶着池边走。我游过去问她:“之前有个男的,四十来岁,蛙泳脑袋抬老高,您记得不?”老太太眯眼看我半天:“你说老周啊?他怎么了?”我说没事,随便问问。老太太摆摆手:“那人嘴甜,见谁都夸,上回还说要教我孙子游泳,我说不用,我孙子在体校。”她顿了一下,“后来管我借过钱,说手机丢了要打车回家,我给他五十,他第二天还了一百。我说你多给了,他说利息。再后来又要借五百,我没给。”
我游到深水区,扒着水线往对岸看。下午场人少,一个小孩在跳台边上被教练吼。水面蓝汪汪的,底下瓷砖格子看得清清楚楚。我想起大叔说过的一句话。那天他趴在水线上,脑袋抬老高,忽然说:“这池子水天天换,人天天泡,看着干净,其实里头什么都有。尿、汗、鼻涕、脚气水。但你跳下去的时候,没人想这些。”
我当时接了一句:“所以游完赶紧冲。”
他笑了,蛙泳蹬腿走了,水花溅我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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