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12年小卖部,我发现一个怪事:来买烟的男人,十个有八个
楔子
我的小卖部开在城东老工业区边上,十二年,我见过一万种买烟的男人。最怪的是老顾客梁大成——每回都挑最便宜的烟,掏钱时一张一张数钢镚儿,找完零钱把烟往工具包最底层一塞,外头裹三层报纸。那天他媳妇巧玲找上门,我以为要挨骂,结果她红着眼圈说:“宋姐,以后他再来买烟,你给他拿贵的那种,差多少钱我偷着补给你。他抽了二十年便宜烟,我想让他抽口好的。”
第1章 十块钱的红梅
我的店叫“明月小卖部”,卷帘门拉起来吱嘎响,货架是二手市场淘来的,漆掉了三回我自己拿油漆补的。隔壁修车铺的老隋说我这是“全杭州最寒碜的店”,我说你管得着吗,你修车摊连个顶棚都没有,下雨天顾客还得打伞递扳手。
说正事。我开店十二年,卖得最快的东西就两样——盐和烟。盐是家家户户离不了,烟是那些老爷们离不了。我粗略算了算,平均一天卖出去七八包烟,来买的十有八九是男的,四十往上的居多,工人、司机、保安、菜场摆摊的,还有几个附近工地上干装修的。
怪就怪在——十个来买烟的男人,有八个都买一种:十块钱的红梅。
别跟我说什么中华利群黄鹤楼,在我这儿,最走量的就是红梅。最开始我没当回事,后来日子久了,我咂摸出味儿来了。这些男人买烟的样子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进门先往柜台扫一眼,确认没有熟人,压低嗓门来一句“拿包红梅”,掏钱的时候一张一张数,数完了把烟往兜里一揣,转身就走,连个塑料袋都不要。有的更绝,把烟盒往工具包最底下一塞,上面拿手套抹布压得严严实实,跟做贼似的。
我在这条街上开了十二年店,什么人都见过。有买完烟当场拆开点一根站门口抽的,有给老丈人买中华眼都不眨的,有天天来赊账月底结一回的。可这群买红梅的男人,一个个都跟对暗号似的,生怕多待一秒钟。
隔壁修车铺的老隋跟我混熟了,有一回我问他:“你们男的买烟咋都跟偷地雷似的?”
老隋正蹲地上补胎,嘴里叼着半截烟,嘿嘿一乐:“你懂啥,那不是怕老婆嘛。你给老婆看见了,回去能叨叨你三天。再说了,兜里就那俩零花钱,买贵了抽不起。”
“你一个月零花钱多少?”
“六百。”
“六百块钱你抽啥烟?”
老隋把嘴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红梅呗。十块一包,一天一包,一个月三百,剩三百吃早点。别的?想都甭想。”
我让他算得心里咯噔一下。
第2章 最抠的那个
老顾客里头,最让我印象深的是梁大成。
四十出头,安徽人,在附近工地干瓦工,手底下一把子力气,砌墙抹灰样样拿得起来。他中等个儿,背微微有点驼,大概是常年弯腰干活弯的,脸黑红黑红的,手上老茧刮得人疼。他每回来我店里都是中午,工地上歇晌的功夫,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解放鞋上沾着水泥疙瘩,推门进来先跺跺脚,怕把我地踩脏了。
“宋姐,来包红梅。”
每回就这一句,不多不少。掏钱的时候最费劲——从裤子内兜里摸出个塑料袋,层层打开,里头一叠子零票,五块十块的居多,偶尔有张二十的。他一五一十地数,数够十块递给我,我把烟递过去,他接过来往工装口袋里一揣,转身就走。
有时候工地发工资那天,他会多买一包。我问他:“今天咋买两包?”他咧嘴笑,露出一颗镶歪了的门牙:“今天发工资,奖励自己。”多买的那包也是红梅,没见换过别的。
有一回他来得急,塑料袋掏出来就剩八块五毛钱,钢镚儿凑了一堆,搁柜台上叮当响。他脸涨得通红:“宋姐……差一块五,明天补上行不?”
我摆摆手:“拿去吧拿去吧,明天再说。”
他死活不干,非要把口袋里半包烟掏出来押我这儿。我说你拉倒吧,半包烟我押了卖给谁去?明天记得补就行。第二天中午他真来了,补了一块五,还多买了个打火机,那打火机三块钱,他掏钱的时候手明显哆嗦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想,这梁大成家里是不是有啥难处?
第3章 巧玲来了
梁大成他媳妇巧玲头回进我店是去年秋天。
个子不高,瘦得颧骨突出,脸色蜡黄蜡黄的,头发随便拿皮筋一扎,穿件洗得发白的格子外套。进门先笑,笑得怯生生的:“大姐,我听说大成老在你这儿买烟?”
我手里正理货,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是来抓现行的。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想着怎么帮梁大成打圆场,嘴上说:“买是买,但不多,就中午歇晌来一包。”
巧玲没接话,站那儿搓了半天手。我给她搬了个凳子,她坐下来,半天憋出一句:“大姐,大成他……是不是老买最便宜的烟?”
“红梅嘛,十块的,大家都买这个。”
“那他抽几包?”
“一天一包吧,有时候两包,看活儿累不累。”
巧玲低下头,手指头绞着外套拉链,绞了半天,忽然眼圈红了:“大姐,以后他再来买烟,你给他拿贵的那种,十五的利群、二十的黄鹤楼,差多少钱我偷着补给你。你别让他知道。”
我愣住了:“你这是……”
“他抽了二十年便宜烟了。”巧玲拿袖子蹭了蹭眼角,“我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钱紧。他每个月工资一发,大头都给我买药了,自己就留六百块零花。六百块,一天三顿在工地上吃食堂,抽最便宜的烟,夏天连瓶冰水都舍不得买。我让他买包好的,他说抽习惯了一样的,其实我知道他是舍不得。大姐你就帮帮我,他想抽啥好的你给他拿,我补差价。”
我手里攥着个记账本,半天没说出话来。
巧玲走了以后我坐柜台后面发了半天呆。来我这儿买烟的男人,十个有八个买红梅,我原先以为都是抠门、怕老婆、兜里没钱。可巧玲这一说我才咂摸出味儿来——这里头有多少人是自己舍不得花,省下来给家里了?
第4章 老隋的话
第二天中午梁大成来买烟,我照例递给他一包红梅,他掏了十块钱,数完了揣兜里走了。我盯着他背影看了半天,发现他裤腿膝盖那儿磨得都快透了,后脚跟那块儿鞋底也快磨平了。一个爷们儿,自己穿得跟要饭的似的,抽烟只抽十块的,给媳妇买药的时候咋掏钱那么痛快呢?
下午老隋过来蹭茶喝,我跟他说了巧玲来找我的事。老隋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两口,抹了把嘴:“巧玲那人我知道,身体差,好像是啥慢性病,常年吃药的。梁大成一个月挣七八千,大头都给媳妇看病了。他自己真就留个几百块,不喝酒不打牌,就抽口烟。”
“那他也不容易。”
“啥容易不容易的,男人嘛,不就是这么回事。”老隋拿筷子夹了我碟子里的花生米,嘎嘣嘎嘣嚼着,“你看咱们这片儿买红梅的,有几个是真抠的?我跟你说道说道——菜市场卖鱼的老崔,你知道不?他天天来你店里买烟,买红的还是绿的?”
“红的。”
“老崔一个月挣多少你知道不?他那个摊位一年下来保守十五万。他抽十块的烟,钱呢?给儿子攒着呢。儿子在宁波念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小三万,老崔两口子起早贪黑挣的钱全填这个窟窿了。他自己抽好烟抽不起吗?抽得起。舍不得。”
老隋把搪瓷缸子往柜台上一搁:“还有开出租的陆师傅,你认识不?他一天跑十二个钟头,腰都开废了,抽红梅。他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闺女上初中各种补习班,一个月光补习费就两千。陆师傅说‘我少抽口好的,闺女多补一堂课’。”
“还有前面街口修鞋的老刁,你肯定知道,他抽红梅,他老婆瘫了三年了,他一边修鞋一边伺候老婆,一个月挣的钱全搭家里了。你说他抠?他哪是抠啊,他是把钱花在刀刃上了。”
我听着,心里跟堵了块棉花似的。
“那你呢?”我问他,“你抽红梅也是因为……”
老隋乐了:“我呀,我抽红梅纯粹是因为穷。我媳妇不管我,我自个儿挣的钱自个儿花,但挣得少啊,不抽红梅抽啥?中华抽得起吗?”
我拿抹布甩他:“滚蛋。”
老隋嘿嘿笑着走了。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货架上那一排红梅,忽然觉得这烟不光是烟了。
第5章 账本
巧玲来找我之后,我多了个心眼,买了个新账本,专门记这些买红梅的男人的账。
菜市场老崔,每隔一天来一趟,买一包红梅,偶尔买两包,说是帮隔壁摊位的带的。有一回他老婆来买菜——我店门口摆着菜摊——老崔正站我柜台前面掏钱,看见老婆来了,嗖一下把烟塞裤裆兜里了,动作快得跟变戏法似的。他老婆走过来问他“干啥呢”,老崔面不改色:“买瓶水。”从冰柜里摸了瓶矿泉水,两块钱,他老婆还嫌贵:“家里有凉白开你不喝非买瓶装的,钱多烧的?”
老崔嘿嘿笑着跟着老婆走了。我在柜台后面差点笑出声来。
开出租的陆师傅,每次来都急吼吼的,车停门口不熄火,跑进来喊一嗓子“红梅”,扔下十块钱拿了烟就跑。有一回他车被贴了条,罚了一百五,他进我店里拿烟的时候骂骂咧咧:“一百五!我抽半个月的烟钱!”我说那你少抽点不就省出来了?他瞪眼:“那不行,饭可以少吃,烟不能少抽。”
修鞋的老刁,跟前面那帮人不一样,每次来都磨磨蹭蹭的。他膝盖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进店先扶着柜台喘两口气,然后拿袖子擦擦汗,慢悠悠掏钱。有时候他会在店里多坐一会儿,跟我唠两句他老婆的事——“今天能坐起来了,吃了半碗粥”“大夫说下个月能停一种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抽着十块钱的红梅,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我记了两个月账,发现这帮人买红梅的规律特别明显——发工资那几天,有人会多买一包,但买的还是红梅。偶尔有人买包十五的利群,那肯定是家里有喜事:老崔儿子拿了奖学金,他破天荒买了包利群,抽一根眯着眼说“我儿子争气”;陆师傅闺女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他来买了包黄鹤楼,抽一口美半天,说“补课费没白花”;老刁老婆出院那天,他跑来买了包软中华,四十五块,掏钱的时候手直抖,说“今天豁出去了,让我老婆也闻闻好烟啥味儿”。
第6章 巧玲的实情
巧玲后来常来我店里坐。她身体好点的时候就在附近做点零工,帮人择菜、糊纸盒,挣个三十五十的。她来我店里从来不买东西,就是坐坐,说说话。我泡壶茶,她坐柜台旁边的小马扎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
聊多了我才知道她那个病叫啥——系统性红斑狼疮。我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巧玲跟我解释:“就是自个儿身上的免疫系统犯浑,不干活儿就算了,还反过来咬自己。大夫说这病治不好,只能吃药控制。药不能停,一停就犯。”
“一个月药钱多少?”
“以前吃进口的,一个月三千多,后来换成国产的,一千七八,加上检查乱七八糟的,一个月两千出头。”
我算了算,梁大成一个月挣七八千,药钱去掉两千,剩五六千。他俩租房住,城中村一间民房,一个月房租八百,水电杂费算两百,剩四千多。巧玲偶尔打零工挣个几百块,全贴补家用了。梁大成那六百块零花钱,是硬挤出来的。
“我跟他说别抽烟了,省下来好歹一天多十块钱。”巧玲捧着茶杯,声音细细的,“他说不抽不行,工地上一歇下来不抽根烟不知道干啥。我说那你就抽,抽好点的,他说好烟赖烟一样冒烟,花那冤枉钱干啥。”
巧玲说着说着笑了:“宋姐你说这人傻不傻,我吃药的钱他舍得花,他自己抽口好烟舍不得。”
我给她续了杯茶:“那不叫傻,那叫心里有数。”
“有啥数啊,他就是亏待自个儿。”巧玲低头看着杯子里头的茶叶沫子,忽然声音低下去,“宋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病,大夫说好好保养能活个二三十年没问题,但要是犯起来也快。我就想着,趁我还能动弹,多陪他几年,别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他这人闷葫芦一个,有啥苦都往肚子里咽,我要是不在了,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嗓子眼堵得慌,把茶杯搁下来:“别瞎说,你这不好好的嘛。”
巧玲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所以我让宋姐你给他拿好烟,他舍不得,我给他补上。他抽口好的高兴,我也高兴。钱嘛,省着省着窟窿等着,该花就花。”
我那天晚上算了一笔账——巧玲来找我之后,梁大成来买烟,我有时候给他拿十五的利群,有时候拿二十的黄鹤楼。他头一回看见我递过去利群的时候愣了一下:“宋姐你拿错了,我要红梅。”
“利群今天搞活动,十块钱一包,跟红梅一个价。”
他半信半疑接过去,拆开抽了一根,眯着眼品了品:“这利群咋比平常的香?”
“人家厂里改进配方了。”
他信了,后来每次来都问“今天利群搞活动不”。我有时候说搞,有时候说不搞,他也就有时候抽利群有时候抽红梅。巧玲每个月月底来我这儿结一回差价,拿个小本本算得清清楚楚,少一分不干,多一分不要。有回多算了五块钱,她硬塞给我,说“宋姐你帮我这么大忙,五块钱算啥”。
第7章 出事了
今年开春的时候,梁大成有半个月没来买烟。
我一开始没在意,想着他可能回老家了或者工地赶工期。后来巧玲也没来,我就有点犯嘀咕了。跟老隋念叨了一嘴,老隋说他也不清楚,修车铺这阵子没见着梁大成从门口过。
又过了几天,菜市场老崔来买烟的时候跟我说:“你知道不,梁大成他媳妇住院了。”
我手里正给人找零,钢镚儿差点撒地上:“啥时候的事?啥病?”
“好像是他媳妇那个老毛病犯了,这回挺重,送急诊了。梁大成工地医院两头跑,班都没怎么上。”
我当天下午关了店,买了箱牛奶去医院看巧玲。问了护士站才找到病房,六人间,巧玲躺靠窗那张床上,脸肿得跟馒头似的,手上扎着留置针。梁大成坐在床边小板凳上,正拿棉签蘸水给她润嘴唇。
看见我进来,梁大成噌一下站起来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宋、宋姐,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媳妇。”我把牛奶搁床头柜上,看见柜子上搁着个塑料袋,里头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估摸是梁大成的午饭。
巧玲醒着,冲我笑了一下,笑得虚虚的:“宋姐麻烦你跑一趟……”
“别说话,好好歇着。”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问梁大成咋回事。
梁大成搓了半天脸:“就……突然犯了,烧了好几天,浑身关节疼,送过来大夫说狼疮活动期,得住院冲激素。住了十来天了,刚稳定下来。”
“钱够不够?”
梁大成嘴张了张,没说话。巧玲在边上接了一句:“跟工头预支了五千,够住一阵子了。”
我瞅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塑料袋,又瞅了一眼梁大成身上那件洗得领子都垮了的T恤,啥也没说,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出了病房门我拐到护士站问了一嘴,护士说巧玲这病得长期治,这回住院少说得花万把块,后面还得长期吃药复查。我点点头,下楼的时候在住院部门口碰见梁大成,他蹲在台阶上抽烟,抽的还是红梅。
“宋姐,”他叫住我,站起来,手里那根烟往身后藏了藏,大概想起来这是我给他拿的烟,又讪讪地拿出来了,“你帮我个忙行不?别跟巧玲说我这几天没去工地,我跟她说工地上放假。”
“你干啥去了?”
“白天在医院陪她,晚上去跑代驾。跑一宿挣个一百多,好歹把住院费补上。”
我看着他,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小半,眼袋快耷拉到腮帮子了。
“梁大成,你听姐一句——晚上别跑了,身体扛不住。缺多少钱姐先给你垫上。”
他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不行那不行,我自个儿能扛……”
“你能扛个屁。”我难得爆了粗口,“你媳妇刚跟我说了,让你抽好烟你舍不得,穿衣服穿到透光你也不换。你倒下了谁管巧玲?你先把自个儿当个人行不行?”
梁大成蹲那儿不吭声了,烟烧到手指头才反应过来,赶紧甩了。
第8章 老娘们儿的事
我回店里跟老隋说了梁大成的事,老隋闷头抽了根烟,问他能帮啥忙。我说你帮不上啥忙,你把你那修车摊这个月的收入匀出二百来,我凑点,给梁大成送过去。
老隋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三百拍柜台上。
我又在店里柜台上搁了个纸盒子,写了张纸条:“老顾客们,梁大成他媳妇住院了,大家伙儿方便的话帮衬一把,多少不限。”菜市场老崔来买烟看见了,啥也没说,往盒子里扔了五十。开出租的陆师傅来的时候盒子里已经有三百多了,他掏了一百,说“我少加一箱油的事”。修鞋的老刁瘸着腿进来,往盒子里塞了二十,我说你自个儿都紧巴,老刁说“宋姐你别嫌少,我媳妇当年住院人家也帮过我”。
一个月工夫,纸盒子攒了一千七百多块。我添了三百凑了两千整,拿信封装了给梁大成送去。梁大成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上光念叨“这咋好意思这咋好意思”,我说你甭跟我客气,这里头一多半是你那帮烟友凑的,你要不好意思以后就少抽点烟,把钱还人家。
巧玲出院那天,梁大成来我店里买了包软中华,掏钱的时候还是不眨眼,说“今天高兴”。我说你悠着点,四十五一包呢。他说“我媳妇出院,四十五算啥,平时省下来的”。
那天下午巧玲来我店里坐,气色比住院前好了点,还是瘦,但脸上有点血色了。她跟我说:“宋姐,大成那天回家跟我说,你那店里现在利群老搞活动。”
我憋着笑:“是啊,老搞。”
“宋姐你蒙他干啥,他那个人实诚,你说啥他信啥。”巧玲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两百块钱,“这个月差价,你收着。”
我把钱推回去:“这个月没差价,他抽的全是红梅。”
“他那天明明跟我说在你这儿抽了根利群……”
“就一根,我请他抽的。”
巧玲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憋了半天说:“宋姐,我欠你的咋还啊。”
“还啥还,你好好活着就是还了。你活着,梁大成就有个家;他有家,来我这儿买烟的时候就有个奔头。你当他光买烟呢?他买的是那两分钟喘气的空当。”
第9章 老崔的实话
巧玲这事出了以后,我对买红梅这帮人上了心,有时候会跟他们多聊两句。
菜市场老崔有一回买烟的时候跟我多站了一会儿,难得没急着走。我问他儿子在宁波念书咋样了,老崔咧嘴笑:“挺好,拿奖学金了,五千块,自个儿留了两千,给我转了三千。我说你留着花,他说爸你少抽点烟,拿这钱买点好的抽。”
“那你买了吗?”
“买了,买了一包利群,抽了三天,舍不得抽完。”老崔挠挠后脑勺,“抽完又换回红梅了,红梅也挺好。”
开出租的陆师傅有一回来买烟,车上拉了个乘客到我这店门口停着,他跑进来拿烟,我说你车不熄火不费油啊?他说费就费吧,乘客赶时间。拿完烟跑出去,过了两分钟又回来了,说乘客落了东西在车上,他给人送回来。那乘客下车给他塞了二十块钱谢他,他死活不要,说“应该的”。我看着他那个样儿,心说这人不发财谁发财。
修鞋的老刁最逗,有一回拿了个新鞋垫给我看:“宋姐你看,我自个儿纳的,给我媳妇纳的,她说比买的舒服。”我说你还会纳鞋垫呢?他说“我媳妇教的,她瘫之前纳鞋垫一绝,现在她躺着指挥我纳”。他嘿嘿笑,牙上沾着韭菜叶,乐得跟小孩似的。
第10章 那个纸盒子
入冬以后,我把柜台那个纸盒子换成了个铁皮箱,上头贴了张红纸,写着“红梅烟友互助箱”。我立了个规矩——买红梅的,愿意多搁一块钱搁一块,愿意多搁五毛搁五毛,不搁也不碍事。这钱攒着,谁家有个急事就拿出来用。
老隋说我瞎折腾,我说你懂啥,这叫抱团取暖。
到腊月的时候箱子里攒了八百多块。巧玲来店里帮我理货,看见箱子问我是干啥的,我跟她说了。她站那儿想了半天,说:“宋姐,你把这钱给老刁吧。老刁他媳妇最近又不大好,他白天修鞋晚上回去伺候,累得够呛。那天我看他买烟的时候数了半天钢镚儿,估计是紧巴了。”
我说行,当天就装了五百给老刁送去了。老刁接过钱的时候愣了半天,瘸着腿站起来要给我鞠躬,我一把给他摁回去了:“别别别,这钱是你那帮烟友凑的,要谢你谢他们。”
老刁拿着钱,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那我以后多纳几双鞋垫给大家伙……”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关了店在门口支了个炉子煮饺子,把这帮老顾客叫过来吃。老崔带了条鱼,陆师傅拎了瓶酒,老刁揣了十个他纳的鞋垫非要送人,梁大成和巧玲来得最晚,巧玲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说“我炖了锅鸡汤,宋姐你尝尝”。
老隋蹲在门口一边吃饺子一边说:“宋明月啊宋明月,你这小卖部快成居委会了。”
我拿饺子砸他:“你管得着吗?”
梁大成坐那儿啃饺子,啃着啃着冒出一句:“宋姐,我下个月开始抽利群了。”
“哟,发财了?”
“巧玲说了,以后每个月多给我两百块烟钱,让我抽好的。她说她少买件衣服就省出来了。”梁大成挠着头笑,“我说不要,她说不要也不行,非给。你说这人……”
巧玲在旁边拿胳膊肘杵他:“你少废话,吃你的饺子。”
一桌人都笑了。
第11章 烟盒里的东西
转过年来开春,巧玲找我商量个事——她想在店门口支个摊卖早点,包子稀饭茶叶蛋,挣点钱贴补家用。我说行啊,你身体扛得住就行。巧玲说扛得住,她问过大夫了,说适当活动比天天躺着强。
摊子支起来之后,生意还真不错。巧玲手艺好,包子皮薄馅大,稀饭熬得黏糊,茶叶蛋卤得入味儿。工地上那帮人早上路过买俩包子边走边吃,老崔出摊前过来喝碗稀饭,老隋修车间隙跑来拿俩茶叶蛋。
梁大成每天中午还是来我店里买烟,但他现在不躲躲藏藏了,进门大大方方喊一嗓子“宋姐拿包利群”,掏钱的时候也不数钢镚儿了,整张票子递过来,等找零的功夫站那儿跟我唠两句:“巧玲今天包子卖光了”“巧玲说下礼拜加个豆腐脑”“巧玲这两天腿有点肿,我让她少干点她不听”。
我一边给他找钱一边说:“你媳妇挣了钱给你买好烟抽,你倒好,全换成利群了,也不买包中华尝尝?”
梁大成嘿嘿笑:“利群就挺好,中华太贵了,抽着心疼。”
巧玲在门口摊子上听见了,隔着窗户喊:“宋姐你别管他,他就那抠命,中华搁他嘴里跟红梅一个味儿。”
老隋蹲在修车摊上接了一句:“那可不,他那舌头抽了二十年便宜烟,早抽木了。”
一街人都乐了。
第12章 铁皮箱的秘密
巧玲早点摊开了仨月,铁皮箱里攒了快两千块。我寻思着这钱得派个大用场,正好巧玲那病有个进口药进了医保,自费部分降了不少,但她舍不得用,说“国产的吃着也行”。我找梁大成商量,想用铁皮箱的钱把进口药差价先补上,梁大成说啥也不同意,说“这钱是大家伙儿的,不能光给我一家用”。
我说那你说咋整。
梁大成想了一宿,第二天跟我说:“宋姐,巧玲那早点摊现在能挣点钱了,我俩商量了,铁皮箱里的钱拿去给老刁媳妇买个轮椅。老刁那轮椅推了十年了,轮子都歪了,他媳妇坐着不舒服,老刁天天拿扳手紧螺丝。”
我当天就跟老隋说了,老隋说他认识卖医疗器械的,能打折。老崔听说要买轮椅,又往铁皮箱里搁了一百,说“算我随的份子”。陆师傅拉了个活儿去医疗器械城,顺道把轮椅捎回来了,运费也没收。
新轮椅推到老刁家那天,老刁媳妇坐上去试了试,说了句“真稳当”。老刁蹲在旁边拿袖子擦轮椅扶手,擦了半天,站起来冲大家伙儿鞠了个躬,啥也没说出来,光抹眼睛。
老刁媳妇坐在轮椅上,忽然冒出一句:“老刁,你抽根好烟吧,今天高兴。”
老刁破天荒来我店里买了包软中华,四十五,掏钱的时候没哆嗦,抽出一根点上,蹲自家修鞋摊前面抽了两口,忽然哭了。老隋过去拍他肩膀:“哭啥,轮椅有了你媳妇就能多出来转转了,好事。”
老刁抹着眼泪笑:“我媳妇说让我抽好烟……她瘫了三年头一回说这话……”
第13章 红梅和利群
今年夏天,巧玲早点摊旁边又支了个摊——修鞋的老刁把摊子挪过来了,一边修鞋一边帮巧玲看着火候。俩人搭伙,巧玲卖包子稀饭,老刁修鞋配钥匙,生意都好了不少。老刁媳妇天天坐着新轮椅在摊子旁边晒太阳,帮着择菜收钱,气色比从前好多了。
梁大成现在不抽红梅了,改抽利群。巧玲给他涨了零花钱,从六百涨到八百,他说八百也花不完,每个月还能攒下二百。巧玲骂他傻:“你攒钱干啥?”他说“攒着给你买药”。巧玲气得拿擀面杖追着他打。
菜市场老崔还是抽红梅,但他儿子今年毕业找着工作了,在宁波一家公司上班,第一个月工资给他爸转了三千。老崔拿着钱来我店里买了条中华,拆开给烟友们一人散了一包,说“我儿子孝敬的,大家伙儿都尝尝”。
开出租的陆师傅闺女考上重点高中了,他来买烟的时候跟我显摆了半天,最后买了包黄鹤楼,抽一根说“这烟闺女给买的,她说爸你以后别抽红梅了,我零花钱攒了给你买好烟”。陆师傅抽着黄鹤楼,眼圈红红的:“我闺女攒了仨月零花钱,就为给我买条烟。”
修鞋的老刁最近也开始抽利群了,他说巧玲给他涨了修鞋价,老主顾们都没意见,说他手艺好值这个价。老刁说“那我抽好点的,也算对得起自己”。
第14章 十年后的红梅
我的小卖部开了十二年了。货架换过三回,卷帘门修过八回,隔壁修车铺的老隋头发都快掉光了。可每天早上拉开卷帘门的时候,我还是习惯性地先看一眼柜台上的铁皮箱——里头现在不光攒着烟友互助金,还攒着巧玲摊子上的鸡蛋票、老刁纳的鞋垫、老崔儿子寄来的宁波特产。
来买红梅的人还是不少。新来的装修工、新搬来的保安、刚进城摆摊的小年轻,掏钱的时候一张一张数,把烟往兜里一揣,转身就走。我看着他们,就想起来十二年前头一回来买红梅的梁大成,想起来老崔陆师傅老刁,想起来巧玲头一回进我店门的样子。
那天下午巧玲来我店里拿快递,坐柜台旁边跟我唠嗑。她身体比前两年好多了,脸上有了红晕,说话声音也亮堂了。她跟我说,梁大成最近升了工地小组长,工资涨了一截,非要把她早点摊撤了让她在家歇着。她不干,说“我摊子挣得比你多你信不信”。
我俩正说着,外头进来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工装裤上沾着水泥点子,进门先跺跺脚,怯生生喊了句:“大姐,拿包红梅。”
我从货架上拿了包红梅递过去,小伙子掏出一把零票,数了十块钱搁柜台上,把烟往兜里一揣,转身就走。巧玲在边上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笑啥?”
“没啥,想起大成年轻时候了。”巧玲把快递揣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宋姐我回摊上了,下午还得蒸两屉包子。”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宋姐,明儿大成过生日,他让我跟你说,你给他留包好烟,他明儿来拿。”
“留啥好的?”
“软中华呗。他念叨好几年了,我说他抽着跟利群一个味儿,他不信,非说中华还是香。”
我笑着应了。
第二天梁大成来了,穿着巧玲给他买的新夹克,头发理得利利索索的。进门嗓门洪亮:“宋姐,拿包中华!”
我递给他,他掏了四十五搁柜台上,一分不少,然后拆开抽出一根点上,眯着眼品了半天,冒出一句:“嗯,还是利群好抽。”
我和巧玲笑得前仰后合。
最后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来我店里买烟的男人,十个有八个买最便宜的,不是他们抠门,是他们心里装着别人。装着老婆的药钱、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赡养费,唯独没装着自己。你要是身边也有这么个男人,别老骂他抽便宜烟,偶尔给他塞包好的,他能高兴半个月。
好了,故事到这儿。你家那位抽烟吗?抽啥牌子的?有没有那种“自己舍不得抽好的,给老婆孩子花钱眼都不眨”的时候?评论区唠唠。
作者:小九
愿每个抽便宜烟的男人,偶尔也能尝口好的。天冷了,记得给身边那个舍不得花钱的人倒杯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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