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钱花出去的那一刻不疼,算总账的那一刻才疼。
所有人都以为自费留学是一笔投资——砸进去几十万,换一个文凭、一份高薪、一个阶层跃升的入场券。但我在悉尼待了两年,亲眼看着身边的中国同学一个个算完账后沉默不语,我才明白:对绝大多数自费留学生来说,这不是投资,这是一笔消费。而且是一笔你根本承受不住的消费。
我认识的小陈,成都人,家里卖了高新区一套小户型供他读商科硕士。两年学费加生活费,一共花了一百二十万人民币出头。毕业那年他二十六岁,投了三百多份简历,最后在墨尔本一家华人地产公司做销售,底薪四万五澳币一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现在每个月到手三千八,房租一千九。”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完之后低头刷手机,再没抬起来过。
我站小陈这边。我站所有被“留学改变命运”这句话架上去、下不来的普通家庭这边。这篇文章要说的事情很简单:自费留学这笔账,大多数人在掏钱之前根本没算清楚过。等算清楚的时候,钱已经花完了。
一、房租先吃掉一半
2019 年 2 月,我拖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从上海浦东飞到悉尼金斯福德·史密斯机场。出关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早上七点二十,空气里有一股桉树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天蓝得不真实。我那时候还挺兴奋的,觉得新生活开始了。
来接我的是老刘,我通过一个留学生微信群找的接机师傅。东北人,五十多岁,在悉尼开了十二年车。他帮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第一次来吧?”
我说是。
他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我当时没听懂的话:“慢慢你就知道了。”
我租的房子在 Hurstville,悉尼南区,华人区。一室一厅的公寓,房东是个福建阿姨,姓林,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碎花家居服来给我送钥匙。她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说:“押金四周,租金每周四百八,水电煤网自理。你一个人住啊?”
我说是。
她点点头,说:“那你省着点用空调,悉尼电费贵得很。”
我当时对“贵得很”没有概念。第一个月的电费账单寄过来的时候,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一百八十七澳币。就我一个人,不开空调,只是正常用电——冰箱、热水器、偶尔做饭。一百八十七澳币,按当时的汇率,将近九百块人民币。我在成都家里的电费,一个月不到两百块。
这只是一个开始。
每周四百八的房租,一个月就是两千零八十澳币。加上电费、网费、手机费,固定支出稳稳超过两千三。我算了一下,光住这一项,一年就要花掉将近十二万人民币。而我在国内读本科的时候,一年住宿费是一千二。
我打电话跟我妈说这个事。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该花的就花,妈给你想办法。”
她越这么说,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住进去第三周,隔壁搬来一个女生,叫小敏,广东佛山人,在 UNSW 读会计。她敲我的门,问我能不能帮她搬一个箱子,她一个人抬不动。我帮她搬完之后,她请我喝了一罐可乐,我们坐在她还没拆完的纸箱中间聊天。她跟我说,她租的这个房间比我小,没有独立卫生间,每周三百八,跟另外两个中国女生合租一套三室。
“三百八还不管水电,”她掰着手指头算,“加上水电,一周差不多四百三。一个月一千七。我爸妈每个月给我打一万二人民币,光房租就花掉一半。”
她喝了一口可乐,说:“我都不敢买衣服。来的时候带了两个箱子,现在还是那两个箱子。”
我问她有没有打工。她说有,在 Burwood 一家奶茶店,一周做十二个小时,时薪十八澳币。“但是,”她说,“你算嘛,一周做十二个小时,也就两百来块钱,刚好够一周的饭钱和交通费。房租还是得靠家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无法改变的事情。
后来我才知道,小敏的情况在自费留学生里已经算好的了。至少她爸妈还能每个月打一万二。我认识一个读传媒的男生,家里是二线城市的普通工薪阶层,父母把积蓄掏空了送他出来,他到了悉尼之后发现钱根本不够,一周打二十个小时的工,还要靠信用卡透支过日子。他跟我说:“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算钱,算着算着就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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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打工的钱去哪儿了
我在悉尼的第四个月,开始在一家华人超市做收银。时薪十七澳币,现金工,不报税。老板是个香港人,姓周,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快。他面试我的时候只问了一句:“你会不会算账?”
我说会。
他说:“那就行。明天来上班。”
超市在 Burwood 主街上,不大,两排货架,卖的都是中国进口的调料和零食。老干妈、康师傅、李锦记、王老吉,摆得满满当当。来买东西的几乎全是中国人,留学生、新移民、带孩子的阿姨,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转。
我每周上三天班,每天六个小时,一周十八个小时,到手三百零六澳币。一个月下来,一千两百多。听起来还不错,对吧?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上班要坐火车,从 Hurstville 到 Burwood,单程四十分钟,往返火车票八块四。一周三天,光交通费就是二十五块二。吃饭呢?超市旁边有一家兰州拉面,一碗牛肉面十二块。我一般不在外面吃,自己带饭,但有时候来不及做,就得买。一个月下来,吃饭至少多花一百多。
更关键的是时间。一周十八个小时的班,加上通勤,就是二十四个小时。再加上路上等车、换乘的时间,差不多三十个小时。这三十个小时如果用来学习、写作业、准备考试,或者——更重要的——找工作、实习、建立人脉,价值是多少?
我后来算过这笔账:我在超市打工一个月赚一千二,但我在那一个月里投出去的实习申请不到五份。而我那些不打工的同学,有的人一周投二十份,有的人已经拿到了本地公司的实习机会。
周老板有一次跟我聊天,问我毕业之后什么打算。我说想试试能不能留下来。
他笑了一下,从收银台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说:“留下来?你知道现在 PR 多难拿吗?”
我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他吐了一口烟,说:“我跟你讲,我当年过来的时候,会计还算是紧缺职业,读完了就能申。现在?你读会计,考四个七,还得等邀请。等到了还不一定批。我店里之前有个小伙子,等了两年,最后签证到期回国了。”
他弹了弹烟灰,说:“你们这些小孩,家里花那么多钱送出来,最后能留下来的有几个?”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后来知道了。根据澳大利亚教育部 2023 年的数据,中国留学生在澳洲毕业之后拿到 PR 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十五。也就是说,一百个中国留学生里,八十五个以上最后都得回国。而那些回国的,拿着澳洲的文凭,在国内的就业市场上——说实话——并没有比国内 985 的毕业生更有优势。
我认识一个读金融的女生,叫小林,上海人,本科是上财的,来悉尼读了一个金融硕士,花了八十多万。毕业之后回国,在上海找了半年工作,最后进了一家券商,起薪一万二。她跟我说:“我算了一下,我要不吃不喝干六年,才能把留学的钱赚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微信语音里,声音很平,但停顿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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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以为能留下,其实留不下
我来澳洲之前,对这里有一个预设:只要读了书,找到工作,就能留下来。
这个预设是我从网上看来的,从留学中介的宣传里听来的,从那些成功留下来的故事里拼凑出来的。我以为这是一条路,一条虽然不容易但至少存在的路。
到了之后我才发现,这条路比我以为的要窄得多。
我读的是传媒专业,悉尼大学,两年制硕士。开学第一周,系里组织了一个 orientation,一个澳洲本地的教授给我们介绍课程设置和就业方向。他讲完之后,有一个中国女生举手问:“老师,国际学生毕业之后在澳洲找工作的机会大吗?”
教授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个……我不太清楚。你们可能需要自己去了解签证政策。”
那个女生坐下来之后,我听到她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一句:“白问了。”
后来我认识了 David,一个在悉尼出生、长大的华人,父母是八十年代从香港移民过来的。他在一家本地媒体公司做视频剪辑,比我大两岁。我们是在一次学校组织的行业交流活动上认识的。他听说我是中国来的留学生,问我想不想留在澳洲。
我说想。
他点了点头,说:“那我跟你讲实话。我们公司招人,看到简历上写的是国际学生,基本上就不看了。不是歧视,是因为签证太麻烦。政府规定,雇主招一个国际学生,要证明这个岗位在本地招不到人。你觉得一个视频剪辑的岗位,本地招不到人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而我刚刚才知道的事情。
我问他:“那有没有什么办法?”
他说:“有啊。你去找那些愿意担保的雇主。但是那种雇主,要么是华人公司,给你开的工资低得离谱;要么是大公司,但你得特别特别优秀。你觉得你是特别特别优秀的那种吗?”
我没有回答。
那年冬天,我参加了学校的毕业典礼。典礼结束之后,我在学校门口碰到小陈,就是那个成都来的、家里卖了房子供他读书的男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硕士袍,手里拿着一束花,旁边站着他爸妈——他们专门从成都飞过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
他妈妈看到我,笑着问:“你也是今年毕业啊?”
我说是。
她说:“那你们以后就在澳洲工作了哦?”
我看了一眼小陈。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没有接话。
后来小陈告诉我,他毕业之后在悉尼待了八个月,投了三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二十多家公司,最后只拿到一个 offer——一家华人地产公司的销售岗,底薪四万五,加提成。他说:“我算了一下,四万五的底薪,税后大概三万八。一个月三千一,房租就要一千九。我连吃饭都紧巴巴的。”
他停了停,说:“我爸妈还不知道。他们以为我在这边过得挺好的。”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先干着呗。还能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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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这笔账到底怎么算
在悉尼的最后半年,我开始认真地算一笔账。
我的学费,一年四万八澳币,两年九万六。房租,一年两万五澳币,两年五万。生活费、交通费、保险费、签证费、机票,杂七杂八加起来,两年下来,总共花了一百一十多万人民币。
这一百一十多万,是我爸妈攒了二十年的钱。
我爸是一个中学老师,我妈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他们两个人的年收入加起来,不到三十万。为了供我留学,他们把家里的一套小房子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二十万。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出来留学,这一百一十多万能干什么?在成都,够付一套房子的首付。够开一家小店。够我爸妈舒舒服服地过好几年。
但我把它花掉了。换来了什么?一个悉尼大学的硕士文凭,一段在华人超市收银的经历,还有一本护照上多出来的几页签证。
我并不是说留学没有价值。我学会了独立生活,学会了跟不同文化的人打交道,学会了在陌生环境里生存。这些东西,不能用钱来衡量。
但问题是——这些价值,值一百一十万吗?
我认识一个在悉尼待了十二年的老移民,姓黄,广东人,在 Burwood 开了一家茶餐厅。有一天晚上我去他店里吃饭,店里没什么人,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他抬头看到我,说:“你是留学生吧?”
我说是。
他放下报纸,说:“我跟你讲,你们这些小孩,家里有钱的还好,没钱的真的是……我见过太多了。来了之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想回去又回不去,想留下来又留不下来。卡在中间。”
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说:“你算过没有,你在这边一年花的钱,够我在国内生活多少年?”
我没有回答。
他说:“我老家在江门,那边一个月三千块可以过得很好。你一年花五六十万,够我在江门活十几年。”
他喝了一口茶,说:“我不是说留学不好。我是说,你要想清楚,你花这个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处,坐在床上,打开手机计算器,又算了一遍。算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我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没事,该花的就花,妈给你想办法。”
我想起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那种故作轻松的、不想让我担心的语气。
我想起我爸在机场送我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学,别想家。”
我想起他们的白头发,想起他们这些年越来越省吃俭用的日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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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那个咯噔一下的瞬间
去年三月,我回国了。
回国的机票是南航的,悉尼飞广州,中转一次,含税四千三百块人民币。我提前两个月买的,算是最便宜的一班。飞机上坐满了人,大部分是中国人,有留学生,有做生意的,有回国探亲的。我旁边坐着一个阿姨,五十多岁,一路上跟我聊天,说她女儿在悉尼读高中,一年花四十万,她和她老公在国内拼命赚钱供她。
“你说值不值?”她问我。
我说:“看你怎么想。”
她说:“我觉得不值。但是没办法,她非要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凌晨五点。我拖着箱子走出白云机场,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闷热的、属于南方的味道。我站在到达厅门口等车,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回到成都之后,我约了几个老朋友吃饭。他们有的在国内读研,有的已经工作了。吃饭的时候他们问我澳洲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们问我以后还去不去,我说不知道。
其中一个朋友,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月薪两万。他跟我说:“你知道吗,我们公司现在招人,海归的简历跟国内的放在一起,基本上没什么区别。有时候国内的还更有优势,因为国内的有实习经验,海归的很多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我听完之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想起我在悉尼的两年,想起那些在华人超市收银的下午,想起那些投出去没有回音的简历,想起小陈说的“我爸妈还不知道”,想起小敏说的“我都不敢买衣服”,想起黄老板说的“卡在中间”。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这些人,可能从头到尾都搞错了。
我们以为自费留学是一笔投资——投入金钱和时间,换一个更好的未来。但实际上,对大多数人来说,它是一笔消费——你花钱买了一段经历,一个文凭,一种可能性。而这段经历、这个文凭、这种可能性,到底值多少钱,没有人能给你保证。
更残酷的是,这笔消费的代价,往往不是你自己承担的。是你的父母,是他们卖掉的房子,是他们借来的钱,是他们省下来的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
我在成都的家里住了两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妈在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留学广告,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国男生站在悉尼歌剧院前面,笑着说:“留学,让未来更精彩。”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电视,说:“这个广告拍得真好。”
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笑得灿烂的男生,想起小陈穿着硕士袍站在学校门口的样子,想起他低着头看手机、他妈妈笑着问我“以后就在澳洲工作了哦”的那个瞬间。
我想起那天悉尼的天很蓝,蓝得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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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Tips:
1、租房:悉尼华人区(Hurstville、Burwood、Chatswood)一室一厅公寓周租普遍在 450 澳币,合租单间 300 澳币。押金通常为四周租金。签合同前务必确认是否包含水电煤网,不包含的话每月额外支出约 150 澳币。
2、吃饭:自己做饭的话,一周食材采购约 80 澳币(Coles 或 Woolworths 超市)。在外面吃的话,一顿普通中餐 12 澳币,一碗拉面 12 澳币,一杯奶茶 6 澳币。华人区外卖平台(熊猫外卖、EASI)配送费 3 澳币。
3、交通:悉尼火车按距离计费,从 Hurstville 到 Central 单程约 5.5 澳币,高峰期更贵。建议办一张 Opal 卡,每周刷满 8 次之后当周后续行程半价。如果每天通勤,一个月交通费约 150 澳币。
4、打工:留学生签证允许每两周工作 48 小时。华人超市、餐厅时薪普遍在 15 澳币(现金工居多),本地公司实习通常无薪或低薪。注意:现金工不报税,不受最低工资保护,遇到纠纷很难维权。
5、学费:悉尼大学商科硕士一年学费约 52,000,000 澳币,传媒类约 46,000,000 澳币。学费每年上涨 3%—5%。建议在入学前就把两年学费按汇率锁定,避免汇率波动带来的额外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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