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明,今年四十六,在县二中教语文,教了整整二十年。从青丝教到白头,从单身教到孩子上高中,从每月工资八百教到五千出头。二十年来我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批了上万本作文,念了无数遍“大江东去浪淘尽”,嗓子从清亮念到沙哑,如今上课得揣着胖大海,讲两节课就得灌一缸子水。
说句不怕人笑话的话,我年轻时候最烦苏轼。师范毕业刚站上讲台那会儿,课本上选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我照着教参念,念完了让学生背,背完了默写,默完了讲中心思想,无非是“豪放派代表”“旷达的人生态度”“对祖国大好河山的赞美”。考试就考默写填空,学生问我“周老师,苏轼到底想表达啥”,我说教参上写了,表达了他对古代英雄的仰慕和自己功业未就的感慨。学生哦了一声,低头接着背。我也觉得这课就这么上完了,没啥毛病。
后来岁数长了,经历的事多了,再回头读苏轼,味道就不一样了。我三十岁那年,我爹查出肺癌,从确诊到走不到仨月。那仨月我医院学校两头跑,白天上课晚上陪床,我爹疼得睡不着我就给他念诗,念着念着他睡着了,我坐旁边发呆。有一回我念到“十年生死两茫茫”,我爹忽然睁开眼说德明啊,你妈走那年你才八岁,我夜里想她的时候也念这句。我爹走了以后我回去上课,再讲苏轼的《江城子》,念到“小轩窗,正梳妆”,底下学生没咋样,我自己先念不下去了,背过身去擦黑板,擦了半天才把眼泪憋回去。那节课我没按教参讲,我就跟学生说我爹的事,说我爹想我娘的时候念这首词。讲完了教室里静悄悄的,有个女生趴桌上哭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苏轼这东西不能按教参讲,你得拿自己的日子往里填。
我真正开始琢磨苏轼跟刀郎的关系,是去年秋天的事。那天放学我开车回家,收音机里放刀郎的《罗刹海市》,我闺女坐后座戴着耳机刷手机,忽然冒出一句:“爸你天天讲苏轼,你知道网上都说刀郎是当代苏轼吗?”我说啥玩意儿?刀郎是苏轼?我闺女说对啊,你看人家刀郎被人挤兑了十几年,不吵不闹,闷头写歌,一出来就炸了,这不就是苏轼被贬到海南还写诗嘛。
我嘴上说胡扯,心里咯噔了一下。晚上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我那套《苏轼全集》从书架上抽出来翻,翻到《定风波》那页,读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脑子里忽然就响起刀郎的声音。我坐那儿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这俩还真他妈像。
头一样,俩人都被主流圈子挤兑过。苏轼那会儿,王安石变法,新旧党争,他哪边都不站,哪边都得罪,今天被贬到黄州,明天被贬到惠州,后天直接干到海南岛去了,搁宋朝那就是天涯海角,去了基本等于判死刑。刀郎零几年火的时候,那帮主流音乐人怎么说的?那英说他歌没审美,汪峰说他流行是乐坛悲哀,杨坤说他那是音乐吗。刀郎吭声没有?没有,一句没回,扭头走了,一消失就是十几年。苏轼被贬了吭声没有?吭了声,吭了声写诗,写“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意思就是你们爱说啥说啥,我穿草鞋拄竹棍照样走我的路。刀郎后来复出接受采访咋说的?说“我就是一个唱歌的,有人听我就唱”。一个意思。都是不跟你们吵,吵吵没意思,我干我的活儿。
第二一样,俩人的东西都得拿日子去品,光看字面没用。苏轼那首《猪肉颂》,你让中学生背,他背完了哈哈一笑,说苏轼真逗,炖个肉还写首诗。可你要是个过了半辈子日子的人,你就知道那不是写肉呢,那是写人。黄州团练副使是个啥官?就是个挂名的闲差,没权没钱,一家老小饿得吃野菜。苏轼自己开了块坡地种菜,跟屠户学买最便宜的肥猪肉,拿回家慢火炖。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名满天下的大文豪,蹲在灶前拿扇子扇火,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肥肉,他拿筷子戳了戳,嗯,烂了,能吃了。然后他写下来“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他自美”,这话你搁课堂上讲,学生听个乐。可你要是自己下了岗,摆过摊,半夜收工回家炖一锅肉犒劳自己,你再读这句,你就能哭出来。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我年轻时候也听过,觉得不就是个口水歌嘛,旋律倒是上口,可这有啥深度?去年我闺女非让我听刀郎新专辑《山歌寥哉》,我从头听到尾,听到《花妖》里那句“我是那年轮上流浪的眼泪,你仍然能闻到风中的胭脂味”,我坐车里愣了半天。这话搁给二十岁的我听,我肯定觉得矫情。可我四十六了,我爹走了十六年,我妈走了三十八年,我媳妇前年跟我闹过一回离婚,虽然后来没离成,可那半年我一个人住学校宿舍,晚上躺床上想闺女想得睡不着,我就明白那句词写的是啥了。那不是歌词,那是人熬到一定岁数才有的味儿。
第三一样,俩人都把苦日子过成了乐子。苏轼被贬到惠州,那地方瘴气重,北方人去了一多半水土不服,他倒好,写信跟他弟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意思是这破地方虽然不咋地,可荔枝管够,还挺美。刀郎消失那十几年,有人说他在新疆种地,有人说他在苏州学评弹,后来知道他是沉下心去采风了,跑了好多地方录民间小调。你说这俩人图啥?苏轼图啥?他要不写诗,老老实实当他的团练副使,说不定还能早几年调回去。刀郎要不折腾,老老实实唱《2002年的第一场雪》那种歌,商演接到手软,钱早挣够了。可他俩偏不,一个在海南教人种地打井,一个跑山沟里录老头老太太唱小曲。你说他俩图啥?就图个自己乐意。我教了二十年书,学生里头有当老板的,有当官的,有出了国再没回来的,也有回来找我喝酒的。有个学生叫刘洋,开大货的,专门跑新疆线,去年过年给我拎了一兜子库尔勒香梨来看我,喝着酒说周老师你当年讲苏轼我睡觉来着,现在跑车夜里犯困,我就背《定风波》,背一遍清醒一遍,比红牛好使。我听了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眶子有点热。
去年冬天我干了件事,把我闺女都震了。我教高二,课本上有苏轼的《赤壁赋》,我提前一个礼拜让学生回去听刀郎的《虞美人·故乡》,上课那天我拎着个蓝牙音箱进教室,先放了段刀郎,又放了段京剧《空城计》,最后放我自己录的一段念《赤壁赋》。学生听得一愣一愣的,说周老师你这是语文课还是音乐课?我说你甭管啥课,你听完啥感觉?有个男生举手说,老师我觉得苏轼跟刀郎唱歌一个味儿,都像蹲在路边撸串喝多了跟人掏心窝子。全班哄堂大笑,我拿黑板擦敲桌子说别笑,他说到点子上了。刀郎唱歌啥味儿?沙哑、糙、不修边幅,跟人说话似的往外掏。苏轼写文章啥味儿?也是往外掏,不端着。他俩都不装,不端着,不跟你拽词儿。你听刀郎唱“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把你找不见”,多直白,搁有些音乐人嘴里得给你拐八个弯,刀郎不拐,他就直说。苏轼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多直白,搁有些文人嘴里得用仨典故,苏轼不用,他就直说。这俩人是隔了九百年的知己,只不过一个写词一个唱歌。
那天课讲完了,我布置了个作业,让学生周末回去听一首刀郎的歌,再读一首苏轼的词,写篇随笔,说说你觉着这俩人哪儿像。周一收上来,有个女生写的是:“我听了《罗刹海市》,又读了《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我觉得刀郎和苏轼都是那种‘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的人。刀郎被骂那几年肯定也跟苏轼被贬黄州一样,夜里睡不着觉,起来看月亮,看见孤雁飞过去,心里又冷又清高。可是第二天太阳出来,他还是该种地种地,该写歌写歌。”我看完了拿红笔批了俩字:通透。批完了我坐办公室里发了半天呆,我教了二十年书,教学生背中心思想段落大意,教了二十年才发现,真正的语文不在课本里,在人怎么活着里头。
上个月我过四十六岁生日,我闺女用她攒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个蓝牙音箱,说爸你以后上课放刀郎用。我媳妇在旁边撇了撇嘴说你就惯你爸吧。我嘿嘿笑,把音箱搁办公桌上,晚上没人的时候连上手机放了首刀郎的《谢谢你》。歌里唱“谢谢你,让我可以在平凡世界发现我自己”,我听着听着,想起我二十年前头一回站上讲台的样子,想起我爹躺病床上念“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样子,想起我那些学生,有的混好了有的混赖了,过年回来看我的,打电话问好的,把我微信拉黑的。我又想起苏轼,想起他蹲在黄州灶前炖肉的样子,想起他在海南教人打井的样子,想起他临死前跟他弟说“吾生无恶,死必不坠”的样子。我寻思着,这俩人要真是同一个人,一个搁宋朝写诗,一个搁现在唱歌,那他们想跟咱们说的其实是同一句话:日子再操蛋,也得好好过。你堵我嘴我不骂街,我回家写东西。你骂我歌土我不还嘴,我上山采风去。等我把东西攒够了往外一掏,你们爱听不听,反正我掏完了我心里舒坦。这大概就是苏轼跟刀郎最像的地方。
昨晚上我又翻《苏轼全集》,翻到《自题金山画像》那首,最后两句是“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我合上书,打开手机放了首刀郎的《喀什噶尔胡杨》,听到“任我是三千年的成长,人世间中流浪”,我忽然乐了。我媳妇问我大半夜乐啥,我说没啥,我想起来我明天上课要讲啥了。她问讲啥?我说讲苏轼,也讲刀郎,就讲这俩人咋隔着九百年隔空干了一杯。我媳妇翻了个白眼说你可拉倒吧,学生考试又不考刀郎。我说考不考的吧,我先讲痛快了再说。
今早起来洗脸照镜子,看见鬓角又白了几根,我拿手拨拉了两下没拨拉掉,算了,白就白吧。苏轼四十六那年正在黄州开荒种地呢,刀郎四十六那年正憋在山沟里录小调呢。我周德明四十六,站讲台上还能吼两嗓子,还能把苏轼跟刀郎搁一块给学生掰扯明白,这就不赖。日子嘛,就是“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是“谢谢你让我可以在平凡世界发现我自己”。这话我跟学生说不着,他们太小,听不懂。等他们到了我这岁数,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兴许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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