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村两户人家，穷的子孙满堂，富的断子绝孙，背后藏着三代人因果

同村两户人家，穷的子孙满堂，富的断子绝孙，背后藏着三代人因果

我叫赵德柱，今年七十三了，柳树村土生土长，村里人都喊我老赵。我这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去过县城，还是年轻时候送公粮。可别看我脚底下没走多远，眼睛里看的事儿可不少。我们村东头住着张家，村西头住着李家，我从小看着这两家过日子，看了六十多年，如今想起来，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张家现在老宅翻新了三层楼，院子里停着面包车和小轿车，逢年过节摆十几桌，孙子孙女满地跑，热闹得跟赶集一样。李家老宅早就塌了，院墙倒了半截，里头长满蒿子，野猫在堂屋里做窝，没人进去。李家最后那个儿子李福来，前年冬天死在镇上的养老院，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还是村里出钱火化的。你说怪不怪？李家当年是村里首富，油坊开着，骡马成群，青砖大瓦房，村里人给他家干活都得排队；张家穷得叮当响，五个儿子穿一条裤子轮着出门，冬天炕上就一床破棉被。可到头来，穷的子孙满堂，富的断子绝孙。这里头的事，得从六十多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还小，七八岁，光着脚丫子满村跑。张家的当家人叫张老栓，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脊梁骨有点弯，那是常年弯腰种菜压出来的。他家五个儿子，老大张大柱，老二张二柱，一直排到张五柱，一个比一个瘦，跟梯子档似的。张老栓家就三间土坯房，墙根底下让雨水涮出好几道沟，冬天西北风一刮，屋里跟冰窖一样。可他家人多，晚上吃饭的时候，一锅红薯稀饭端上来，五个儿子围一圈，一人一碗，吸溜吸溜喝得满头汗。张老栓的媳妇张婶子，是个大脚板女人，说话大嗓门，干活一把好手，给人家纺线挣点零花钱，回来还得给五个儿子缝补衣裳。我小时候爱去他家玩，因为张婶子会给我塞半块红薯，虽然凉了，但甜。有一回我娘跟我嫂子吵架，我吓得跑出来，蹲在张家门口哭，张婶子把我拉进屋，给我盛了半碗棒子面糊糊，又搁了一筷子红糖。那红糖是她留着过年包糖三角的，我后来才知道。张老栓坐门槛上抽烟袋，瞅着我说，德柱啊，人这辈子三穷三富过到老，别怕，有口热乎饭就饿不死。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李家的当家人叫李万财，比张老栓大两岁，白胖白胖的，穿绸褂子，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走路迈方步，见人不笑不说话，可那笑是挂在脸上的，到不了眼。他家油坊在村西口，三间大瓦房，一头骡子两匹马，雇着四五个长工。张老栓年轻时候就在他家扛活，干了五年，工钱年年拖欠，年底给点陈年棒子面顶账。张老栓老实，不吭声，回家跟张婶子说东家今年收成不好，明年一块给。张婶子骂他窝囊，他就蹲在门槛上抽烟袋，不接话。李万财这人有个毛病，就是见不得别人家日子往上走。村里谁家要是多养了两只鸡，他准得跟人嘀咕说那鸡准是偷了他家油坊的油渣喂的；谁家要是扯了件新褂子，他就说那钱来得不干净。可他自己呢，往油里掺假的事儿干得最欢。

李万财的发家史，村里老辈人都知道。他原先也是个穷小子，后来跑单帮贩私盐，攒了点本钱，回来开了油坊。为了多赚钱，他往花生油里掺棉籽油。棉籽油便宜，吃不死人，可味道发涩，炒菜不起烟。他还缺斤短两，一壶油说十斤，其实九斤半，那个壶底子加厚了一层。村里人后来慢慢品出来了，可那时候方圆十里就他一家油坊，不买他的买谁的？有人嘀咕几句，他就说嫌不好你自己种花生去。张老栓在他家干活那几年，李万财看他老实，格外克扣，过年给长工们吃一顿白面馒头，别人管饱，到张老栓这儿就俩，说你家人口多，省着点。张老栓也不争，揣着俩馒头回家，掰给五个儿子吃，自己喝稀饭。有一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李万财家杀猪，长工们都能吃碗杀猪菜，李万财嫌张老栓吃得多，说老栓你碗里肉片够数了，再盛就是汤了。张老栓端着半碗汤回家，张婶子问肉呢，他说东家给了，路上掉了。大柱那时候十来岁，说爹你骗人，你碗里就没肉。张老栓一巴掌扇过去，说吃你的饭。后来大柱长大了跟我说，他那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哭，不是为那口肉，是替他爹委屈。

后来出了一档子事。李万财看上了张老栓家的祖坟地。那块地在村南河湾里，两亩多，地势高，旱涝保收。张老栓家祖上就埋在那儿，他爹他爷的坟头都在。李万财想把他爹的坟迁过去，说那块地风水好，能旺后代。他找张老栓商量，出两石麦子买。张老栓不卖，说那是祖坟，给座金山也不卖。李万财脸上笑呵呵地说不卖就不卖，心里头记下了。过了半个月，油坊里少了一坛子油，李万财一口咬定是张老栓偷的，说有人看见他半夜从油坊后头过。张老栓赌咒发誓说没偷，李万财就让人把他绑在油坊门口的槐树上，拿鞭子抽了两下，说念你干了五年，不打狠了，工钱扣光，滚蛋。张老栓气得浑身哆嗦，回家躺了半个月，吐了两回血。张婶子要去县里告，张老栓拽住她说告不赢，李万财跟县里警察局的人拜过把子，咱穷老百姓拿啥告。后来张老栓病好了，再不提这事，租了村北三亩河滩地种菜卖菜，起早贪黑，日子慢慢又过起来了。可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到死都没再进过李家油坊的门。临死前他跟大柱说，那坛子油真不是我偷的，大柱说爹我知道，你别说这个了。张老栓说我不说憋得慌，说完就闭眼了。

李万财呢，赶走张老栓以后，真把他爹的坟迁到了河湾那块地里。他还请了风水先生来看，先生说这块地旺丁，李家往后人丁兴旺。李万财高兴坏了，给先生封了两块大洋。可那先生出了村口就啐了一口，跟赶车的说，旺丁不旺德，旺也是旺祸害。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都四十多了，是那个赶车的临死前说的。

李万财娶了两房老婆。大老婆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李福来。小老婆没生养，后来得痨病死了。李福来是李万财四十岁上得的独苗，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晒了。李福来七八岁就偷家里的钱去买糖吃，李万财不但不管，还跟人夸他儿子聪明，说这么小就知道钱管用。李福来十二岁学会了推牌九，跟村里一帮二流子混，李万财骂过两回，李福来就往地上一躺打滚，李万财就没辙了，掏钱打发。有一回李福来把李万财的怀表偷出去当了，李万财气得拿鸡毛掸子撵了他半条街，李福来跑进油坊把门拴上，从后窗翻出去又跑回来，手里攥着当票晃悠，说爹你再追我就把当票撕了，那怀表可是你爹传下来的。李万财站那儿喘了半天粗气，最后一跺脚说，给老子赎回来，下不为例。李福来嘿嘿一笑，转头又去赌了，钱输光了也没赎那块表。张老栓的五个儿子呢，从小跟着爹种菜，大柱二柱挑水浇园，三柱四柱去河滩上放羊，五柱最小，在家捡柴火。张老栓家教严，有一年大柱从地里掰了人家两个玉米棒子，张老栓知道了，拿鞋底子抽了大柱一顿，抽得大柱三天不敢坐板凳。张老栓说人穷志不短，饿死也不能偷。那年冬天张老栓家断粮了，五个儿子饿得嗷嗷哭，邻居王奶奶端来一瓢高粱面，张老栓让五个儿子给王奶奶磕头，说记住人家的恩，往后有出息了得还。后来开春张老栓种的菠菜下来了，他头一茬没卖，先给王奶奶送了一筐，还多搁了半袋子萝卜。张婶子说家里也没多少萝卜了，张老栓说咱少吃两口饿不死，人家那瓢高粱面是救了咱全家的命。

我小时候去张家玩，张婶子给我塞红薯；去李家玩，李万财嫌我脚上泥多，拿眼睛瞪我，我就再没去过。有一回李福来拿弹弓打鸟，一弹弓打在我后脑勺上，起了个包，我哭着回家，我爹去找李万财说理，李万财扔了俩铜板出来说给孩子买糖吃，我爹把铜板扔地上了，拉着我走了。打那以后我爹跟我说，李家那门子人，少沾。我娘更绝，说李家那油坊的油，宁可吃盐拌饭也别买，那油里头有人家的坏心。

张老栓家五个儿子，虽然穷，可个个长得五大三粗，干活不惜力。大柱十四五岁就能挑百十斤的担子，跟着张老栓去镇上卖菜，天不亮出门，走十二里地，到了菜市场占好位置，秤给得高高的，有时候零头抹了不要钱。镇上的人都爱买大柱的菜，说那孩子实诚。有一回一个老太太买了他三斤菠菜，回家一称多了一两，老太太赶紧跑回来说大柱你秤给多了，大柱说奶奶您拿着吃，那一两是送您的。老太太后来逢人就夸大柱。二柱脑子活，他看镇上饭馆多，就跟张老栓商量，把菜直接送到饭馆后厨去，省得摆摊。张老栓说能行？二柱说我问过了，就咱村东头那家牛肉馆子，一天要二十斤青菜，咱给他供，比市场上便宜两分钱，他准乐意。张老栓一拍大腿说中。打那以后张家菜地越种越多，从三亩扩到八亩，二柱专门跑饭馆送菜，后来买了辆二手三轮车，蹬着送货。三柱四柱跟着爹种地，五柱脑子最好，念书念到初中，在村里当了会计，后来娶了村东头刘木匠的闺女，刘木匠看五柱有文化，不但没要彩礼，还陪送了一套木匠家伙。张老栓家日子虽然紧巴，但一家人和和气气，吃饭的时候围一桌，有说有笑。张老栓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看着一院子儿子媳妇孙子孙女，笑得满脸褶子，说这日子有奔头。张婶子骂他没出息，说人家李万财家顿顿吃肉，你瞅瞅你乐的。张老栓说吃肉的未必睡得着，喝稀饭的未必睡不着，我看李万财夜里老在院子里转圈，他那肉吃得烧心。

李万财家呢，李福来天天喝酒，喝完了就耍钱。有一回推牌九输了三亩地，李万财气得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躺在床上骂李福来是败家子。李福来不管他，还是天天出去喝。翠兰伺候了李万财半年，端屎端尿，李万财临死前拉着翠兰的手说，这个家要败，你早做打算。翠兰哭得直不起腰。李万财死了以后，李福来更没人管了，把油坊剩下的几间房也卖了，钱到手就喝酒赌钱。翠兰给他生了两个闺女，李福来嫌不是儿子，喝醉了就打翠兰。有一回他把翠兰的头发揪下一把来，两个闺女吓得躲在灶屋里不敢出来。翠兰忍了几年，有一回李福来把她陪嫁的箱子都搬出去卖了换酒，那箱子里有她娘给她绣的嫁衣，一针一线绣了半年。翠兰彻底寒了心，带着两个闺女回了娘家，再没回来。她走的那天，我去村口井台上挑水，看见翠兰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背上背个包袱，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我问她翠兰你上哪儿，她说回娘家。我说还回来不？她摇了摇头，一个字没说就走了。李福来在家睡了一天，起来发现人没了，也没去找，上村里小卖部赊了瓶酒接着喝。两个闺女长大后嫁到外村，逢年过节也不怎么来看李福来。大闺女有一回在镇上碰见我，问我她爹还活着没，我说活着呢，在养老院。她哦了一声，说老赵叔你帮我捎两百块钱给他。我捎去了，李福来拿着钱当天就买了酒。

张老栓活到八十六，无疾而终。走的那天早上还吃了一碗面条，中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头一歪就过去了。出殡的时候，五个儿子三个闺女加上孙子孙女重孙子，孝子贤孙跪了一院子，村里人都说张老栓有福气。他孙子张建军那时候刚考上卫校，跪在灵前哭得拉不起来，说爷爷你还没享我的福呢。张老栓要是听见这话，准得说，瞅见我孙子穿白大褂了，比吃啥都享福。李福来呢，五十多岁得了肝硬化，肚子肿得跟扣了口锅似的，村里人把他送到镇卫生院，他没钱，村里给垫了八百，治了半个月，回来还是喝。两个闺女来看过他一次，一人扔下两百块钱就走了。后来镇上建了养老院，村里把他送去了，好歹有口热乎饭。他在养老院也不消停，跟人打架，嫌人家电视声音大，拿拐棍把人家暖水瓶敲了。院长给我打电话说老赵你是村里管事的，你来一趟。我去了，李福来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瞅见我嘿嘿笑，说老赵你还记得咱小时候你上我家我拿弹弓打你后脑勺不？我说记得，包了三天。他说那弹弓我还留着呢，你等我给你拿去。他回屋翻了半天没找着，出来说丢了。我说丢就丢了吧，你好好在这儿待着别惹事。他说老赵你说我爹当年要是对我严点，我是不是不至于这样？我听了没说话，心说你爹对你严不严你自己不知道？你十二岁赌钱你爹打你那一回你要是改了，能有今天？可这话我没说出口，说了也没用。

李福来六十岁那年冬天死在养老院，夜里走的，第二天早上护工才发现。村里出钱把他火化了，骨灰盒搁在殡仪馆，没人领。我打电话给他两个闺女，大闺女说叔你看着办吧，二闺女直接把电话挂了。最后还是村里在公墓找了块便宜地方，把他埋了。下葬那天就我和村里两个小年轻，加上养老院来了个护工，一共四个人。那护工说李福来临死前那几天老念叨，说想喝一碗他娘做的疙瘩汤，可他娘死了快五十年了，上哪儿给他弄疙瘩汤去。我听了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回来跟我老伴儿说，老伴儿说李福来可怜是可怜，可那可怜是他自个儿挣的，谁也没亏他。

前年村里搞美丽乡村建设，要拆李家那几间塌了的破房子。我去看了，堂屋后墙整个倒了，房梁砸在地上，断成两截，上面长满木耳。院子里那棵枣树，还是李万财他爹种下的，没人管，早就枯死了，树干裂着大口子。我在那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墙根底下有个破瓷碗，碗底还有干了的疙瘩汤痂，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隔壁就是张老栓的老宅，他孙子张建军翻盖了三层楼，院子里石榴树结得压弯枝，小孙子在树底下追鸡玩。张建军媳妇看见我，喊老赵叔进来坐。我进去喝了碗茶，看见堂屋正墙上挂着张老栓的画像，是张建军照着老照片请人画的，画得不像，可眉眼间那股老实劲儿在。张建军说老赵叔，我爷当年那事我都听我爹说了，我说你爷是个好人，张建军说我知道，所以我得把日子过好，不能给好人丢脸。

去年清明，张老栓家的后人从河湾那块地里起坟，要迁到公墓去。挖开一看，底下埋着一罐子铜钱，是张老栓他爹当年攒的，用油布包着，锈成一疙瘩了。张建军把那罐子铜钱捐给了县博物馆，博物馆给开了个收据。村里人都说张老栓家该着发财，我说不是该着，是人家几辈子做人做出来的。那罐子铜钱当年就埋在两尺深的地方，李万财迁坟迁了那么大的动静，硬是没发现。你说巧不巧？李万财当年费尽心机要那块地，为的是旺他家的人丁，结果底下埋着金银他都没挖着；张老栓丢了地，可他孙子从地里挖出铜钱来捐了博物馆，名声比钱还值当。人这辈子，种啥因得啥果，你看不见，时候到了自然就显出来了。

我现在每天早上还去村东头吃早点，路过张建军家门口，他媳妇就喊老赵叔进来喝碗粥。我端着粥碗坐在他家院子里，看着一院子人进进出出，就想起六十多年前张婶子塞给我的那半块红薯，凉了，可甜。张婶子也走了二十多年了，走的时候八十整，五个儿子一个不少全守在跟前。她拉着大柱的手说，你爹当年在李家受的那些委屈，你们别记仇，记仇没用，把日子过好就是最好的。大柱说娘你放心，我们过得好着呢。张婶子笑了，说那我就找你们爹去了，他一个人在那边怪冷清的。说完就闭眼了。村里人都说张婶子这是修来的，走都走得这么明白。

李福来要是当年能听进去一句半句，也不至于落那么个下场。可他爹李万财到死都觉得自己精明，觉得自己占了张老栓一辈子的便宜，占了全村人半辈子的便宜。他哪里知道，他占的那点便宜，到头来都从他儿子身上还回去了。李福来没儿子，李家到他这一辈就绝了。那油坊掺假赚的钱，那克扣工钱攒的钱，那诬赖张老栓省下的钱，最后全让李福来喝了酒赌了钱，一个子儿没剩下。老话讲富不过三代，可李万财家连三代都没撑到，两代就完了。张老栓穷了三代，可他孙子辈里头出了两个大学生，一个在县医院当大夫，一个在镇上当老师。张建军前年给村里修路捐了两万块，说替我爷爷还村里人的情。我说你爷爷不欠村里人的情，你爷爷给村里人帮的忙比这多。张建军说那不一样，我爷爷说了，人家给咱一瓢高粱面，咱得还一筐菠菜，我就是还菠菜呢。

我有时候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跟人下棋，说起这两家的事，年轻人都当故事听，说老赵你编的吧。我说编啥，你回去问你爷爷。其实我心里头明白，这不是命，这是人走出来的路。李万财当年往油里掺假、克扣工钱、诬陷张老栓偷油，他以为占了大便宜，可他给儿子留下的是一肚子坏水，李福来从小看着爹坑人，长大了坑自己，坑到最后把家坑没了。张老栓穷了一辈子，可他给儿孙留下的是本分和和气，五个儿子没一个走歪路的。李福来死的时候，还是张建军去养老院给开的死亡证明。张建军回来说，李福来瘦得皮包骨头，床头搁着半瓶没喝完的酒，枕头底下压着一张他爹李万财的照片，照片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爹，我找你来了。张建军说他把那照片跟李福来一块烧了，入土为安吧。

我听了半天没说话，心里头想起李福来小时候拿弹弓打我那一下，那时候他多神气啊，穿一身新褂子，兜里揣着糖，满村追着人打。谁能想到六十多年后是这么个结局。李万财要是地下有知，不知道后不后悔当年那坛子油的事。可后悔也晚了，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张老栓要是地下有知，大概会蹲在某个门槛上抽着烟袋说，德柱啊，人这辈子三穷三富过到老，别怕，有口热乎饭就饿不死。这话我记了一辈子，如今我也说给村里年轻人听，他们听不听得进去，看他们自个儿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