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膝盖手术做完的第三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给她送换洗衣裳。刚进住院部走廊,陈浩迎上来,压低声音说:"要不你先请两周假。"
我包里那页陪护中介的报价单还没来得及掏。他在医院陪了两夜,眼下两团青黑,说这话的时候手插在兜里,像随口一提,又像想了很久。
这句话,六年前我在另一头听过一个版本,比这个难听。
六年前我产假还剩十天,豆豆七个月。我给婆婆发微信,想请她每周一到周三上午来搭把手,说中午的饭我做好搁冰箱,她只要看一眼孩子。
她私信没回,当天晚上把我的话转进了陈家亲友群,后头跟了一段:"帮不帮带孩子,看的是疼不疼自己的儿子。这跟家里有钱没钱没关系,也跟儿媳妇优不优秀没关系。我疼浩子,可我也有我的日子,年轻人自己想办法。"群里四十多口人,三姑第一个点赞。
三姑私下发我一句:"你婆婆这话是说给全亲戚听的。"我没接茬,把下个月的排班表也发进了群里。婆婆回:"我腰也不好,你们自己克服。"
陈浩回家给我剥了个橘子,剥完自己吃了,才说妈也有妈的难处,爸走得早,她一个人过,清静惯了。那年三月我把调岗申请交了,从项目上退下来去坐办公室,不出差,能六点走,一个月少一千八。
豆豆白天送楼下托育所,一个月两千四。房贷六千二。陈浩说他多接一个项目,把这个窟窿补上。
豆豆一岁半那年冬天,出了一个事。那天我七点半有早会,陈浩凌晨被客户一个电话叫回了公司。五点半我摸豆豆的额头,烫手,一量三十九度五。
我先打给婆婆,她那头有音乐声:"在跳舞呢。谁生的谁养,别什么都赖我。"陈浩打过去,刚说了个"就半天",她说:"我这腰,抱不动孩子。"
陈浩跟公司请了假,打车过去,抱着豆豆在急诊排到后半夜,输上液天都快亮了。夜里他给我发消息,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八,医生让留观。
我趴在工位上把早会的稿子背完,心不在那边。凌晨两点他发来一张照片,豆豆睡着了,他一只手垫在孩子脑袋底下,不知道保持那个姿势多久了。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那个月项目奖没了,全勤也没了,他一句没提,是我看工资条看出来的。为这个我们吵了头一回架,我说你妈到底帮不帮,你倒是问一句。他把碗一放:"问什么?问了孩子就退烧了?"这话把我噎得半天没声。
过了半个月,夜里豆豆睡熟了,我在桌上摊了张纸:房贷六千二,托育两千四,我调岗少的一千八。我说:"以后妈老了要人照顾,你管你该管的,我不拦。可别默认我来伺候。我进门这些年,她没搭过一次手。"
陈浩把那张纸看了很久,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也不容易。"我说:"她不容易我知道。可你也不容易,没人看见你这份。"他不说话了,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他没反驳我那条,只是不想谈。
这六年就这么过来了。豆豆上了小学一年级,放学我接。我熬回了主管,工资慢慢补回来了。她来过家里几回,豆豆周岁那天吃了顿饭,抱着照了张相,饭没吃完就走,说下午约了牌局。
婆婆跳她的舞,跟老姐妹去桂林去三亚,朋友圈全是山水。逢年过节照常走动,桌上照旧客气,谁也不提当年。
她的膝盖是今年开春坏的,上下楼都得扶墙,医生说要做手术。她一个人住,签字是陈浩签的。做完第三天,康复科大夫查房,说六周之内不能独自上下楼,家里得有人管饭、扶着练走。就是那天下午,陈浩在走廊里说了请两周假的话。
病房里婆婆撑起半个身子:"请吧请吧,我早就知道,儿媳指望不上。"我把报价单放在床头柜上,谁都没碰那张纸。我说:"白班护工一天二百六,六周下来一万零九百二。护工费谁出?晚上谁守夜?"
她不吭声了。陈浩坐在床尾抠手机。我说:"把莉莉叫回来,开个家庭会议,一起算。"
陈莉第二天就从邻市开车回来了,她比我小两岁,喊我嫂子。出院那天下午,一家人坐在婆婆家客厅。茶几上摆着报价单、婆婆退休金的到账短信,还有陈浩打印的一张纸。
那张纸是他自己排的班:未来六周他哪几天能晚走,哪几晚睡这边,项目节点卡在哪天,标得清清楚楚。这张纸我头一回见。
陈莉先表态,她隔着一百多公里,班调不动,只能出钱,隔周周末过来两天。婆婆把手里那只橘子剥完,掰了一半搁陈浩手边:"我先把话说前头,我把你们姐弟拉扯大,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们小时候我可没少熬夜。"
陈浩没碰那半个橘子,看着他妈说:"妈,你算账算得清,我也跟你算一回。六年前你在群里说,帮不帮带孩子,看你疼不疼我。豆豆发烧那天,我求你来半天,你说谁生的谁养。后来我请一天假扣一天钱,急诊那夜我抱着他坐到天亮,第二天照样上班。有个项目我差点被换掉,这事你媳妇都不知道。你说疼我,这几年我一点没觉出来。"
那半个橘子后来一直没人动。婆婆的声调提上去:"我也有我的日子!你爸走得早,我怕人拴着我!"喊完她自己先矮了半截,"你当年怎么不说?"
陈浩说:"我说了,就那一回,你还记得你回的什么吗?"屋里静了得有半分钟,就听见厨房水壶响。婆婆扭头问我:"他那个项目,真差点黄了?"
我点头。她半天没言语,末了说:"群里那些话,我是说给亲戚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不知道把浩子压成这样。"
钱是当天算清的。护工费一万零九百二,婆婆从退休金里出七千,剩下的陈莉包了,往后要是还用护工,也照这个分法,陈浩出夜里和跑腿。
婆婆把手机递给陈莉看:"我一个月四千二,我自己的儿子,我心里有数。"轮到我说,我就两句:白天我顾不上,我家七点半要到岗,豆豆四点半放学,这两头我一天跑不开。
我每周日送一回饭,复查我陪。婆婆看了我一眼:"行。"没多一个字,我也没多一个字。
这一个多月,我们就是照那张纸跑的。头一个护工干了五天说要回家带孙子,中介换了李姨来,折腾了小一周才稳当。李姨每天八点到,做两顿饭,下午扶着妈在楼下练走,走到小卖部再折回来。
这些是陈浩晚上回来跟我说的,周日那顿是我亲眼见的,李姨把菜端上桌,我人到就行。陈浩把手上一个大项目让了出去,每周三四个晚上睡在妈那边,早上再回我们家换衣服上班。
陈莉隔周的周五晚上到,周日走。复查我陪,开车、挂号、缴费,诊室里大夫说的话我记在备忘录里,发给他们仨。
上上个星期天我送汤过去,妈坐在阳台上看楼下,忽然说:"我知道你不欠我。"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来看你,跟你欠不欠也没关系,是我自己愿意来的。"她点点头,转身给我装了一袋她腌的萝卜干,让我带给豆豆。
陈浩现在记得倒垃圾了,豆豆夜里踢被子他会起来看。我们俩还是会为旧账呛两句,上礼拜他怪我把当年群里那页截图存到手机里,我说你妈那句"疼不疼儿子"我背都背得下来。他没哄我,第二天把我的车开去做了个保养,回来没提钱的事。
昨天陈浩在家庭群里发消息,说下周三复查他把班调开了,他陪妈去。底下婆婆回了个"好",又补一句:"中午我在楼下餐馆订位子,你们仨都来。"
三分钟后陈莉回了个红包,封皮上写着"妈复查顺利"。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出门接豆豆放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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