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五个多月的时候,小雅在自己家床底下翻出一部旧手机。她本来是找电风扇遥控器的,摸出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充电还能开机。屏幕亮起来那一刻,她告诉我,她第一反应不是哭,是腿软,扶着床头柜蹲了半天。
里面全是聊天记录。她老公跟一个女的,聊了大半年。照片也有。开房记录也有。最狠的是那女的发过一条,说自己月经推迟了,有点怕。她老公回:怕什么,真有了就去处理,我陪你去。
小雅拿着手机坐在地上,从下午坐到天黑,没开灯。她跟我说这段的时候,语气平得吓人。她说她那会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肚子里的这个,算什么。
她跟她老公是大学同学,谈了七年才结的婚。婚礼上那男的说的话她还能背出来。她说完这句,冷笑了一下,说现在想起来,人说话的时候可能自己都不信,但说的时候是真心的,这算不算一种本事。
我没接话。我接不上。
她婆婆之前一直催生,说趁着年轻赶紧要,她妈也说女人没孩子不完整。她备孕了一年多,叶酸吃了,作息调了,怀上那个月她高兴得在客厅转圈。现在回头看,那个月她老公可能正跟别人开房。这个时间线是她后来自己一条条对的,聊记录里的日期,对酒店订单的日期,对得清清楚楚。
她说对日期那天,是她哭得最凶的一次。不是因为背叛本身,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保胎那阵子天天躺着,对方发消息说在加班,她还心疼,让他别太累。
人都这样,最疼的不是刀子,是你还给刀子递了块布。
她决定去打胎,没跟任何人商量。她妈那边她都没说。她说她想通了,这孩子不能要,不是心狠,是她不敢。她怕生下来,以后每一眼看到孩子都想起这几个月。她怕自己会把恨转嫁到孩子身上。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她语气是定的。
去的是市里的医院。她挂了号,坐在走廊等叫号。人流手术那层楼,坐满了人,有男朋友陪着来的小姑娘,有一个人来的,低着头玩手机的。她说那走廊安静得反常,几十号人,几乎没人说话。
然后她就看见她老公了。
从电梯那边走过来,旁边跟着个女的,穿件宽松外套,走路扶着腰。她老公一只手揽着那个女的,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沓缴费单。
她说那一瞬间她反应不过来。脑子里第一件事居然是,他也来这层干嘛。第二秒才明白过来。
四个人就那么僵在走廊上。她老公脸唰一下白了,缴费单掉地上他都没捡。那女的先反应过来,拉着他要走,他没动。小雅说她当时手上捏着自己的挂号单,捏得皱成一团,然后她听见自己开口,问了一句特别傻的话。
她问:你们也来打?
她老公张嘴,半天说出一句,你听我解释。
小雅说,解释什么呢,这层楼还能来干嘛。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笑完眼泪才下来。她说最讽刺的是,那女的一看肚子也就两三个月,她自己的都五个多月了,已经能感觉到胎动。
两个孕的女人,一个走廊,两台手术。她老公站在中间,谁都不敢看。
后来她没做。对,你没看错,她当天没做成手术。不是心软,是她进了诊室,医生一查,说她这周数引产得住院,得先办手续,还得家属签字。她坐在诊室里,听见要家属签字四个字,突然就问医生,我自己签不行吗。医生说规定就是这样,引产不是小事。
她从诊室出来,她老公还在走廊,那女的已经不在了。他跟上来要送她,她没让。她一个人打车回的娘家,在车上给那个女的发了个消息,就一句:他陪我打胎那天陪你来打胎,你自己想想吧。
那个女的没回。拉黑了。
我陪她度过了后面那些天。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所有人都劝她离婚把孩子打了,她妈,她姨,我,全都这么劝。她自己也想打。但她最后留下了孩子。
她的理由很奇怪,她说她在医院走廊看到那女的扶着腰走路的样子,突然想明白一件事,那个男人这辈子不管跟谁,孩子对他来说都是个麻烦,都能处理掉。她不愿意她的孩子也变成被处理的那一个,哪怕这个孩子是她的,跟那个男人没关系了,生下来她自己养。
我当时觉得这逻辑有问题,跟她说这孩子一半基因是他的。她说她认,但她就是要让这个孩子被生下来,好好地活,活成一个那男人这辈子碰不着的人。
我没再说。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姑娘。月子里她老公来过,跪着哭,说断了,说求她给个机会。她婆婆也来,抱着她说女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完整。她坐在床上喂奶,一句话没说。出月子她就起诉离婚了。
离婚拉锯了大半年。男方一开始争抚养权,摆出一副好爸爸的样子,实际上是想用孩子逼她在财产上让步。小雅的律师让她收集证据,她把那部旧手机、开房记录、转账记录全交了。最后男方那边看争不过,又主动说不要了,财产分割倒是抠得一分一分算。
她跟我说结果的时候,就一句:你看,孩子在他那,从来就是个筹码。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现在孩子上幼儿园了,她一个人带。累是真累,她白天上班,晚上哄睡以后还要洗衣服收拾。有一回我去她家,十一点多了她还在客厅叠衣服,电视开着没人看。我问她后悔吗。
她想了很久,说,后悔嫁他,不后悔生她。
就这两个后悔,分量完全不一样。
后来我又见过她老公一次,在商场。他身边换了新的女的。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装作没看见走了。小雅低头跟孩子说话,根本没抬头。回家的路上我问她,你就一点感觉没有。
她说有啊,感觉像看见一坨旧垃圾,还是绕道走的那种。
我笑不出来。我总觉得这事里最扎人的不是那个走廊,是更早的东西。是她备孕那一年,是她老公说加班她说别太累的那些晚上。背叛是有实锤的那一天,但真正把人磨死的,是实锤之前那些还被当成好日子的日子。
前几天她跟我聊天,说她现在有个毛病,谁对她好她先怀疑。同事顺手帮她带杯咖啡,她心里咯噔一下。她自己也知道这毛病不好,改不掉。
我问她会不会再婚。她说不知道,先把孩子养大再说。顿了顿又说,其实有时候夜里也会想,要是能有个人,说实话就行,别的不求。
说完她自己也摆摆手,说算了,这种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孩子那年生病住院,她一个人在医院守了几天,她妈来替班的时候她才回去洗了个澡。她说守夜的时候想过一个问题,要是当年她在那个走廊上转身走了,当天回家就当没看见,现在会是什么样。
想不出来。她说想不出来,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后怕。
那部旧手机她没扔,锁在柜子最底下。我问她留着干嘛,这么膈应的东西。她说她也说不上来,可能是提醒自己,当年那个傻的自己是真的存在过的。
孩子最近老问,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来接,她没有。小雅跟我说,她每次都编,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上班。她知道这话撑不了几年,几年之后怎么讲,她还没想好。
昨天她发消息给我,说孩子幼儿园让画全家福,孩子画了三个人,妈妈,她自己,还有一个她说画的是姨妈。
小雅说孩子把那个位置填上了,填的不是爸爸。
她发这句话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后面没再发。我知道她放下手机,大概又去看孩子睡没睡,掖被子,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待一会儿。明天还得早起,还得送孩子,还得上班。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往前挪。
那个走廊,她说她后来再没走过那家医院那层楼。有次复查绕路,她站在楼梯口,最后还是从别的楼层绕过去的。
腿还是软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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