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随丈夫回婆家,一进门发现桌上没我的碗筷,我拎包就走,婆婆以为我低头了,次日她笑都笑不出来
除夕夜六点四十分,我拎着两箱车厘子站在婆家防盗门口,听见里面电视声开得震天响,就是没人来开门。
我用膝盖顶了一下门,门没锁,虚掩着。客厅里暖气扑脸,圆桌上已经摆了八个凉菜,我公公坐在正对电视那张椅子上嗑瓜子,壳儿直接往地上扔。
我丈夫老周在我身后喊了一嗓子“妈,我们到了”,厨房里传来我婆婆的声音,“来了就洗手,马上开饭”。
我把车厘子放在鞋柜边上,换了拖鞋往里走。走到桌边,我数了一下碗筷。八个碗,八双筷子,八个玻璃杯。桌边摆了八把椅子。
我,我丈夫老周,我公公,我婆婆,老周他哥,他嫂子,他俩孩子。满打满算七个人。第八副碗筷是给谁备的,我扫了一眼就明白了——那是给我小叔子留的位,他在深圳没回来,但婆婆照样把碗筷摆上了。
没有我的。
我在桌边站了大概五秒钟,老周已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顺手抓了把瓜子。我婆婆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着,说了一句,“哎呀,忘了给你拿碗了,你自己去厨房拿一个吧,碗柜最下面那层。”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上的鱼盘子稳稳当当放在桌子正中间。
我没去厨房。我把手里那串车钥匙往桌上一搁,转身走到鞋柜边,拎起我刚放下的包。
老周嘴里还嚼着瓜子,“你干嘛去?”
我说,“回家。”
我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这大过年的,饭都上桌了,你回哪个家?”
我没回头,穿上鞋,拎着包就出了门。防盗门在我身后砰地关上,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我听见里面我婆婆说了一句,“脾气还挺大。”
那声音不大,但楼道拢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下楼,钻进车里,发动,暖风开到最大。仪表盘显示车外温度零下六度。我坐了三分钟,老周没追出来。我挂挡,走了。
这就是除夕夜六点五十三分发生的事。
从我和老周结婚第一年起,每年除夕都回他爸妈这儿过。到今年是第七年。前六年,我都忍了。
第一年,桌上少一双公筷,我婆婆说“自家人用什么公筷”。我忍了。
第二年,包饺子的时候我婆婆说“你包的这叫什么,皮都捏不紧”,把我包的二十几个饺子全拆了重包。我忍了。
第三年,我怀孕七个月,挺着肚子在厨房忙了一下午,上桌时发现他们家人已经动筷了,没人等我。我婆婆说“你怀着孕动作慢,我们就先吃了”。老周低头扒饭,一句话没说。我忍了。
第四年,孩子生下来了,是个闺女。我婆婆在产房外面听说是个女孩,当天下午就回去了,说头疼。我妈从老家坐了六个小时火车来伺候我月子。那年除夕我没回婆家,老周一个人回去的。
第五年,我婆婆打电话来说“今年必须回来,你嫂子也回来,一家人得团圆”。我回去了。饭桌上我婆婆给每个孩子发红包,给我闺女的红包比给我嫂子家儿子的少两百。我看见了,没吭声。
第六年,也就是去年,我嫂子在厨房跟我婆婆吵了一架,因为婆婆让她一个人做十个人的菜。我嫂子把围裙一摘,带孩子打车走了。我婆婆坐在沙发上哭,说现在的儿媳妇一个比一个厉害。我在旁边洗碗,心想我明年也不来了。结果到了今年除夕,老周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做我工作,“去年嫂子闹成那样,妈今年说了,不用你干活,你就回去坐着吃就行”。
我心软了。
腊月三十下午两点,我从单位值完班直接去超市,花了四百七十三块钱买了两箱车厘子、一箱坚果、一箱牛奶。上车前我还给老周发微信,“你妈爱吃车厘子,我买了三J的”。
老周回了个大拇指。
我把车停在他家楼下,拎着东西上楼,结果进门连个碗都没有。
其实我开车往回走的时候,火已经消了一半。我甚至有点后悔。我想着大过年的,我一个人回家,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妈打电话问我吃饭没,我说吃了。她听我声音不对,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家。她沉默了几秒,说“你回自己家了啊,那也行”。
我妈没追问。
我到家煮了包方便面,坐沙发上看了会儿春晚。十一点多,老周发来一张照片,是他们家桌子上的菜,配了句“你看你,妈都哭了”。
我没回。
正月初一早上八点,老周回来了。进门把羽绒服往沙发上一扔,说,“你至于吗,不就是个碗的事,你让我在全家面前下不来台。”
我说,“老周,七年了,你妈忘了给我拿过几回碗。”
他不说话了。
我接着说,“你数得清吗?我数得清。第一年我提醒她,第二年我提醒她,第三年我干脆自己拿。后来我就不拿了,看看她到底哪一年能记住。结果到今年第七年,她还是记不住。”
老周说,“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我说,“她记得你弟在深圳,碗筷照样摆上。她记得你嫂子爱吃甜的,红烧肉多放了一勺糖。她记得你爸不吃姜,每个菜里的姜片都挑出去了。她记性不好?”
老周急了,“那你也不能大年夜甩脸子走人啊,你让我妈怎么想。”
我说,“你妈怎么想?你妈觉得我今年低头了。她觉得我走是赌气,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以后还得老老实实上桌吃饭,连碗都不敢要。”
老周坐在沙发上抽烟,没再说话。
正月初三,我婆婆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语气特别柔和,“小敏啊,初二你嫂子来了,带了两瓶酒,你哥开的茅台,你也没来。妈知道那天是妈不对,你说你,说走就走,妈心里难受了一宿。”
我听着,没接话。
她接着说,“你看这样行不行,初五你弟弟回来,咱家补一顿团圆饭,你过来,妈给你包你爱吃的酸菜馅饺子。”
我说,“妈,初五我值班。”
她停了两秒,说,“那你初六来。”
我说,“初六我带孩子回我妈那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我听见她呼吸声变粗了,最后她说,“行吧,你忙你的。”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觉得我在摆谱,拿捏她。她觉得过两天我气消了,给个台阶我就下了。她打这个电话不是认错,是招安。
正月十五那天,老周又回去了。晚上回来他脸色不对,闷着头吃饭。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晚上哄闺女睡觉的时候,他躺在我旁边,突然说了一句,“我妈今天问我,你是不是把工资卡拿走了。”
我一下就坐起来了,“你说什么?”
老周说,“我妈说,嫂子跟她聊天,说你今年年终奖发了不少,问我是不是钱都归你管。我说我的工资卡一直在我自己手里。我妈就不说话了。”
我冷笑了一声,“她打听这个干嘛?”
老周翻了个身,“我也不知道,她就是随口一问。”
我没再问。
正月二十,老周他哥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哥在电话里说,“弟妹,我跟你说个事,妈前天在小区里跟人唠嗑,说你不去过年是因为嫌她给的压岁钱少。这话传到我耳朵里了,我跟你说一声,你别往心里去。”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外面飘着小雪粒子。我说,“哥,谢谢你告诉我。”
他哥又说,“还有个事,妈昨天跟我借钱,说想买个按摩椅,八千多。我说我没钱。她说那她找老周要。我就提前跟你说一声。”
我说,“知道了哥。”
挂了电话,我查了一下老周的微信零钱。大年三十到现在,他给他妈转了六千二。一笔三千,备注“过节费”,一笔两千二,备注“买年货”,还有一笔一千,备注“你拿着花”。
我们俩结婚的时候说好的,两边老人一样,每家每个月一千五,过年另给三千。今年他给他妈转了六千二,给我妈转了三千。多出来的三千二,他没跟我提过。
我没质问他。我把他手机放回去,坐沙发上想了很久。
正月二十二,我婆婆来了。
她没打招呼,直接坐公交车到我们小区门口,给老周打电话让下去接她。老周把她领上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条冻带鱼和一瓶辣椒酱。
进门她先看了一圈屋子,说,“家里收拾得挺干净。”然后坐在沙发上,跟我闺女逗了一会儿。闺女叫她奶奶,她应了,从兜里掏出一把糖。
那糖我认得,是去年除夕饭桌上摆的那盘糖,有一种薄荷硬糖没人吃,我婆婆当时把剩下的装袋子里说“别浪费”。
她把糖给我闺女,我闺女看了看我,我说,“拿着吧,谢谢奶奶。”
我婆婆坐下来,喝了一口水,说,“小敏,妈想了好几天,还是得来跟你唠唠。”
我说,“妈你说。”
她说,“年三十那天,是妈疏忽了,没给你摆碗。妈给你赔个不是。”
我说,“妈,不只是碗的事。”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嫂子也说过我,说我偏心。妈这人你也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心里没那么想。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年妈跟你保证,往后过年,碗筷妈第一个给你摆上。”
我没接话。
她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其实妈今天来,还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你爸那个老寒腿,今年冬天犯了三回,社区医院的大夫说得理疗,一个疗程十二次,一次一百八。妈寻思着,这钱……”
她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低头看手机。
我说,“妈,一个疗程两千一百六,我出。”
我婆婆眼睛一下就亮了,嘴上说,“不用不用,妈就是说说,你们也不宽裕。”
我说,“没事,我年终奖发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劲。
我婆婆走的时候,把那两条冻带鱼留在了厨房水池里,化了一池子的冰水。辣椒酱她带走了,说“你们不爱吃辣的,我拿回去自己吃”。
她走之后,老周过来搂我肩膀,说,“媳妇,谢谢你给我面子。”
我说,“老周,你今天当着你妈面别低头看手机,你能多活十年。”
他讪讪地笑了笑。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出钱出力,买个清净。
结果正月底,我嫂子给我发微信,说,“小敏,妈跟楼下张阿姨说,你过年没去是因为‘外面有人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句,“嫂子你别逗我。”
嫂子说,“真的,原话是‘老周那个媳妇,大年三十饭都不吃就走,谁知道外面是不是有人了’。张阿姨昨天来我家串门跟我学舌的。”
我坐在办公室工位上,把那行字读了三遍。
我给老周打电话,我说,“你妈说我外面有人了,你知道吗?”
老周愣了半天,说,“不能吧,你听谁说的。”
我说,“你嫂子说的,你妈跟张阿姨说的。”
老周说,“那你别听她们瞎传,我妈嘴碎我知道。”
我说,“老周,嘴碎和造谣是两码事。”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回头说说她。”
我说,“你别回头,你现在就说。你要不说,我自己说。”
老周急了,“你别,大过年的,你再闹得全家不痛快。”
我说,“老周,你听清楚了,你妈说我外面有人,你让我别闹。年三十我没碗,你让我别闹。你嫂子被气跑了,你也说别闹。你们家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忍了,天大的事都不叫事?”
那天晚上老周回家了。他进门之后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包烟。然后他跟我说,“我打电话了,我妈说没那回事,说张阿姨听岔了。”
我说,“张阿姨七十多岁的人了,能听岔‘外面有人’这四个字?”
老周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不想怎么办。我就想知道,你信不信你妈会说出这种话。”
老周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他说,“我妈确实嘴不好,但她没坏心。你能不能别抓住一句话不放,你也有妈,你妈就不说错话?”
我没吵。我抱起闺女进了卧室,把门锁上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搜了一下“老人临终前为什么不吃东西”。我百度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个论坛帖子说,人走之前会自己“关机”,身体不想吃了,强行喂反而不好。底下跟了四十多条回复,有人说自家老人断食五天走了,很安详,有人说断食三天就开始说胡话了。
我关掉手机,觉得我搜这个干嘛,我婆婆活得好好的,能吃能喝能造谣。
可我就是搜了。
大概因为我心里清楚,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她今天说我外面有人,明天就能说我图他们家房子,后天就能去我单位找我领导。这种事我看过。
我同事老陈家就是这样。他媳妇跟婆婆闹了三年,最后离婚收场。离婚那天老陈喝了半斤二锅头,跟我说,“哥,你知道吗,我妈跟我说我媳妇偷她金镯子,说了三年,后来我媳妇走了,我妈才承认那镯子是她自己收丢了。”
老陈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说,“我妈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一辈子没工作,她害怕。她觉得我媳妇抢了她儿子,她得说点什么才行。”
老陈他媳妇我认识,特别老实一个女人,在社区医院当护士,说话轻声细语的。离婚之后带着闺女租房子住,到现在也没再婚。老陈每个月给两千抚养费,闺女见到他就躲。
我还有一个邻居,王姐,五十多岁,她婆婆活到九十二走的。那老太太最后四天不吃不喝,就靠棉签沾水润嘴唇。王姐跟我说,最后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她看了一眼表,她婆婆的呼吸就慢慢没了。
王姐说,“我婆婆一辈子没说过我一句好话,走之前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我那条蓝裤子呢’。我找了半小时,她看着那裤子,笑了一下,走了。”
王姐说的时候也在笑,“你说这人一辈子,最后惦记的是一条蓝裤子。”
我听完了,心想我婆婆最后惦记的大概是摆碗。
老周初十那天又回了一趟婆家。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我问他怎么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摔在茶几上。
“我妈今天跟我说,她想把老房子过户给我哥的儿子。她说孙子要上初中了,得落户。”
我说,“那房子不是爸妈单位分的公房吗?过户给孙子,你爸你妈住哪儿?”
老周说,“我妈说了,他们去租个单间。剩下的钱留着养老。她还说,咱俩收入高,不缺这点。”
我说,“咱俩是不缺,但那是咱俩的钱。你妈的意思是咱俩的钱也是她的钱?”
老周没说话。
我拿起那张存折看了一眼,是我公公的名字,里面还有十八万。老周说这是老两口的棺材本,他妈让老周再添十二万,凑三十万给孙子交择校费。
“十二万。”老周说,“她跟我要十二万。”
我说,“你给了?”
老周说,“我没给。我说我得回去商量。我妈就哭了,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老周。四十三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坐在那儿像被抽了脊梁骨。
我说,“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妈的话,你信了几分?”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妈说我外面有人,你有没有一瞬间觉得这话可能是真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就一下。但我看见了。
他说,“没有。我没那么想过。”
我说,“你闪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就是累了,小敏。我真的累了。”
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跟老周是自由恋爱,处了两年结的婚。那时候他追我,每天骑电动车送我上班,刮风下雨没断过。结婚第一年他对我好,第二年我怀孕他天天给我揉脚,第三年我生了闺女他抱着我哭说辛苦了,第四年他开始加班越来越多,第五年他跟我说“我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她”,第六年他跟我说“你也体谅体谅我”,今年他跟我说“我真的累了”。
“累”这个字,他以前从来不说。
正月底,我嫂子又给我发消息。这次是一张截图,她跟婆婆的聊天记录。
我婆婆:“你弟妹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
嫂子:“有啊,前天还聊天了。”
婆婆:“她跟你说什么没有?”
嫂子:“就说孩子开学的事。妈你问这个干嘛?”
婆婆:“你帮妈留意着点,看她有没有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嫂子发了个问号。
婆婆:“你别多心,妈就是让你看着点。你弟那个人实诚,别让人骗了。”
嫂子截了图给我,后面跟了一句,“小敏,你自己看吧,我站你这边。”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查了老周名下的定期存单。我俩结婚的时候各管各的工资,但大额存款是联名的。我查了一下,少了十二万。
取款日期是正月初八。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看着那张回单,手有点抖。柜员问我还办什么业务,我说不办了,谢谢。
回家路上我给老周打电话。
“钱呢?”
他那边顿了一下,“什么钱。”
“咱俩联名存的那十二万。正月初八取的。你给你妈了?”
他不吭声。
“老周,你说话。”
“妈说了,过完户就把老房子卖了,卖了钱还咱。”
“她把房子过户给孙子了,她拿什么卖?”
“她说让我哥写个借条。”
“你哥写了吗?”
老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没写。”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收拾了一个箱子,装了闺女半个月的衣服和我的证件。银行卡、户口本、结婚证、闺女的出生证明,全塞进一个帆布袋里。
我给老周发了条微信:我带孩子回我妈那儿住几天,你什么时候把钱的事说清楚了,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老周电话打过来,我按了拒接。他又打,我又按。打了六个,我关机了。
正月的最后一天,我带着闺女坐了六个小时火车回了我妈那儿。我妈在站台上接我,看见我拎着箱子牵着孩子,什么也没问,说“走,回家,妈炖了排骨”。
到家之后我吃了两碗饭。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等我撂下筷子,她才开口,“你婆婆又作妖了?”
我说,“妈,这回不是作妖。”
我把碗的事、存折的事、十二万的事、外面有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我妈听完,给我倒了杯水,说,“闺女,妈就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过了。”
我说,“我不知道。”
我妈说,“你要是不想过,妈这屋永远有你一间。你要是想过,你就得想明白一件事,老周这个人,关键时候能不能站在你这边。年三十他没追出来,是你自己开车走的,对不对?”
我说,“对。”
我妈叹了口气,“那你就得想清楚了。妈不能替你做这个主。”
我在我妈家住到第三天,老周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他爸妈。拎了一箱奶和一兜子橘子,进门叫了声妈,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
我妈给他倒了杯茶,说,“你们聊,我带孩子下楼玩。”
屋里就剩我俩。老周搓了搓手,说,“小敏,钱的事我错了。”
我说,“错哪儿了?”
他说,“我不该不跟你商量。”
我说,“还有呢?”
他说,“我不该让我妈那么说你。”
我说,“还有呢?”
他说,“小敏你别逼我了。”
我说,“老周,我没逼你。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妈说我外面有人,你心里到底信没信。”
他低着头,抠沙发垫子上一个线头,抠了半天。
最后他说,“我妈那个人,嘴里没实话,但她是我妈。我从小到大,她说什么我都得听着。你说她造谣,我不能跟她对质,我一对质她就哭,一哭我爸就骂我。我夹在中间,我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
我说,“老周,你妈嘴里没实话,那你为什么不信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信你,”他说,“我就是烦。我烦我妈天天给我打电话,烦她跟我要钱,烦她跟邻居瞎说八道。我有时候接她电话之前得先抽根烟。但你要我怎么办?我总不能跟她断绝关系吧?”
我说,“我没让你断绝关系。我就让你做一件事,下次你妈再说我不好,你当面告诉她,她说的不对。就这一件事,你做得到吗?”
老周想了很久。
他说,“我试试。”
我说,“别试,你就说做不做得到。”
他点了头。
我说,“那你现在给你妈打电话,开免提。”
老周犹豫了几秒,拨了号。响了三声,我婆婆接了。
“周啊,你在哪儿呢?小敏找着没?”
老周说,“妈,我在小敏这儿。我跟你说个事。以后你别跟人瞎说小敏外面有人这种话,没影的事,传出去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婆婆说,“我什么时候说了?谁跟你瞎传的?是不是你嫂子?我就知道那个搅家精……”
老周说,“妈,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以后不说就行了。”
我婆婆声音一下拔高了,“周啊,你从小到大没跟妈这么说过话。是不是小敏在旁边呢?你让妈受委屈是不是?妈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为了个媳妇来训妈?”
老周握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他说,“妈,我没训你,我就跟你说一声。”
我婆婆在电话那头哭上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翅膀硬了,妈是外人了。行,妈不说了,妈以后什么都不说了。”啪,挂了。
老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整个人瘫在沙发里。
他说,“你满意了?”
我说,“老周,你妈哭是因为她没料到你会顶嘴。我要是你妈,我也哭。但这事你做了,跟你做得好不好是两回事。”
老周说,“我现在里外不是人。”
我说,“你以前也是里外不是人,只不过里外都是我在受。今天开始,你受一半。”
那天晚上老周没走,住在我妈家客厅沙发上。我妈第二天早上煮了小米粥,煮多了,剩下半锅,我妈倒了。老周看见说,“妈你别倒啊,我中午热热吃。”
我妈说,“剩粥不好吃,中午给你做新的。”
老周端着那碗粥,眼圈又红了。
他在我妈家住了三天。每天帮我妈拖地、倒垃圾、给我闺女辅导作业。我妈跟我说,“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被他妈拿捏惯了。”
我说,“我知道他心眼不坏,心眼坏我早走了。但心眼不坏跟能过日子是两码事。”
我妈没再接话。
三月初,我婆婆又出了新招。她没找老周,她找了我闺女。
那天我在单位上班,闺女学校老师打电话来,说孩子奶奶中午来学校门口要接孩子,孩子没跟她说清楚,老师不敢放人,让我去一趟。
我请假赶到学校,我婆婆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提着一兜子零食。看见我来了,她笑呵呵地说,“小敏,妈就是想孙女了,来看看。”
我把闺女拉到身后,说,“妈,你来看孩子提前打个电话,别直接来学校。”
她说,“我给我儿子打电话他没接,我就自己来了。”
我说,“你打老周电话,老周没接,你可以打我电话。”
她说,“我怕你不接。”
我说,“你不打怎么知道我不接。”
她不说话了,把那兜零食往我闺女手里塞。我闺女往后缩,她说,“这孩子,跟奶奶生分了。”
那天晚上我跟老周说,“你妈去学校堵孩子了。”
老周说,“她可能是真想孩子了。”
我说,“老周,你妈想孩子可以周末来家里,我给她开门。她去学校堵,老师怎么看我?孩子怎么想?”
老周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你跟你妈约法三章。第一,来家里提前打电话。第二,别去学校。第三,别在外面说我的事。做得到就处,做不到就别处。”
老周说,“她要做不到呢。”
我说,“那你选吧。”
老周这回没犹豫太久。他说,“我去说。”
他当着我面给他妈打了电话,把三条说了。我婆婆在电话里没哭,也没骂,就说了句,“知道了。”
挂了电话老周看着我,“行了吧?”
我说,“看你妈表现。”
我婆婆消停了大概十天。
三月中旬,老周他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两口把老房子挂到中介了。
“弟妹,妈没跟我说实话,”他哥在电话里叹气,“她跟我说是租出去,我昨天路过中介门口看见房源牌子了,一百二十万,挂的是妈的名字。”
我说,“哥,这房子是公房,能卖吗?”
他哥说,“不能卖,只能租。中介说妈去了三趟,非要卖,人家没接。后来妈改口说长租,一年四万五,让中介先付三年租金。”
我说,“定金付了吗?”
他哥说,“没付。中介要房产证,妈拿不出来。房本上是我爸的名字,我爸糊涂着呢,妈让他签什么他签什么。但公房过户得单位盖章,单位不给盖。”
我说,“那她折腾这一圈图什么?”
他哥沉默了几秒,说,“弟妹,我跟你说句实话。妈是怕你们不管她。她手里没钱,我爸身体不好,她心里没底。她越没底越折腾,越折腾越把人往外推。”
我说,“哥,你这话说得对。但她越折腾,我越不敢把钱往她手里放。十二万给出去,我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他哥说,“那十二万,妈没给我。她存了定期,说是给孙子留的。我昨天才知道这事。我跟她说了,这钱得还你们,不还我不认。”
我说,“哥,这钱我不要了。我就想知道,你妈什么时候能明白,我嫁到你们家七年,没图过她一分钱。”
他哥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弟妹,我妈那人,一辈子没上过班,我爸工资全交给她,她管了四十年钱。现在老了老了,钱不在手里,她睡不着觉。你让她改,改不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看着楼下一辆辆车从小区门口进来又出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
我想起我结婚头一年除夕,我婆婆给我盛了一碗饺子汤,说原汤化原食。那碗汤是温的,不烫嘴。我当时觉得这个婆婆还行。
七年过去,一碗饺子汤的恩情早喝没了。
三月二十号,我婆婆来了我家。
这次她提前打了电话,说“小敏,妈明天想去看看孩子,你方便不”。
我说方便。
她来的时候提了一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苹果上还带着超市的价签,十二块八一斤。她进门换鞋,把自己的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柜第二层,跟我闺女说,“奶奶给你买了苹果,脆的。”
闺女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奶奶。
我给她倒了杯茶。她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说,“你们这屋子收拾得真好,妈那屋乱得跟猪窝似的,妈老了,收拾不动了。”
我说,“妈你有事说事。”
她抿了口茶,放下杯子,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小敏,妈跟你认个错。妈嘴不好,妈知道。年三十的事是妈不对,后来那些话也是妈说的,妈这张嘴,该打。”
我没接话。
她接着说,“那十二万,妈存了定期,存的是老周的名。折子妈带来了,给你。”她从兜里掏出那张存折,放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十二万,三年定期,户名周建国。老周的名字。
她说,“密码是老周生日。你们拿着,妈不要了。”
我把存折放回茶几上,没拿。
“妈,”我说,“这钱你拿回去。你跟我爸留着养老。我不要你的钱,我就想问你一句话。”
她说,“你说。”
“你逢人就说我外面有人,这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小敏,妈说实话,妈没真那么想。妈就是气你不回来过年,妈觉得丢了面子,跟楼下老太太唠嗑的时候,人家问儿媳妇咋没来,妈嘴一秃噜就……妈没想那么多。”
我说,“妈,你没想那么多,我差点跟你儿子离婚。”
她眼眶红了,“妈真没想那么多。妈这人一辈子就这样,嘴比脑子快。你嫂子也被妈气走过,妈后来也去赔不是了。妈改不了,妈七十了,改不了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哭了。
我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擤了把鼻涕,把纸巾叠成小方块放在茶几角上。
我看着她。七十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涂得不太匀,边上有溢出来的。她穿着一双黑色布鞋,鞋底磨偏了,走起路来有点歪。她哭了这一会儿,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湿的。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我跟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较什么劲。
可我又觉得,我要是今天算了,明年除夕桌上还是没我的碗。我得让她记住这事。
我说,“妈,钱你拿回去。碗的事,你记住就行。明年过年,你给我摆个碗,摆个杯子,摆双筷子。就这三样。做得到,咱们还是一家人。做不到,我以后过年就不去了,老周愿意回我不拦着,我跟孩子在家过。”
她点头,点得特别快,“做得到做得到。”
我说,“妈,你别急着答应。你回去想三天,想好了再跟我说。”
她说,“不用三天,妈记得住。”
那天她走的时候,把那箱牛奶留下了,苹果也留下了。存折她带走了,走之前又确认了一遍,“折子你们真不要啊?”
我说,“不要。你跟我爸留着。万一哪天我跟你儿子真过不下去了,这钱你们还能应个急。”
她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变,没说什么,提着空兜子下楼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她出小区大门。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我没躲,她看见我了,抬手摆了摆,我抬手摆了摆。
晚上老周回来,我跟他说了存折的事。老周说,“你真不要啊?十二万呢。”
我说,“老周,你妈攥着十二万都睡不好觉,你把十二万拿回来,她更睡不着。到时候她天天打电话说这十二万的事,你信不信。”
老周想了想,说,“我信。”
我说,“那就让她拿着。她手里有钱,心里踏实。她踏实了,就不折腾了。”
老周说,“那她要还折腾呢?”
我说,“那我就再走一回。这回我把闺女留给你,你自己带一礼拜试试。”
老周说,“别别别,我错了。”
三月底,我婆婆给我发了条微信。是语音,我转成文字看的。
“小敏,妈今天收拾柜子,翻出来一个保温杯,是前年你们单位发的那个,妈一直没用过,新的,明天给你捎过去。你上班带着喝水。”
我回了个“好”。
第二天她来了,带着保温杯,还带了一兜子荠菜,说是在小区草坪边上挖的,包饺子吃。
她蹲在厨房择荠菜,我坐在旁边择。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择了二十分钟,择完了她站起来,手撑着膝盖说,“哎哟,蹲久了起不来。”
我伸手拉了她一把。
她站稳了,拍拍我的手背,说,“小敏,妈那天回去想了一晚上。妈这辈子,生了两个儿子,没生闺女。妈其实不知道怎么跟儿媳妇处。妈就会干活,嘴不会说。你别跟妈一般见识。”
我说,“妈,我也不会跟婆婆处。我嫁过来七年,你也别跟我一般见识。”
她笑了,脸上褶子全挤一块了,“行,咱俩谁也别嫌谁。”
那天中午我们吃的荠菜馅饺子。她拌的馅,我包的。她没拆我包的饺子,一个都没拆。
临走她把冰箱里那半棵白菜掏出来看了看,说“都蔫了”,顺手扔了。
她走后我收拾厨房,发现她把灶台擦了一遍,油烟机上的油点子都拿钢丝球蹭掉了。
晚上老周回来,看见灶台锃亮,问我,“你擦的?”
我说,“你妈擦的。”
他乐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说,“别高兴太早。明年除夕再看。”
老周说,“明年除夕我第一个给你摆碗。”
我说,“你摆不算,得你妈摆。”
闺女从屋里跑出来问,“妈妈,明年过年咱们在谁家过呀?”
我说,“问你爸。”
老周说,“问你奶奶。”
闺女撅着嘴说,“你们大人真麻烦。”
我蹲下来跟她说,“闺女,你记住一件事,以后你去任何人家吃饭,要是桌上没你的碗,你自己去拿。拿不着就回家。妈给你留着碗呢。”
闺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年三十那天我要是不走,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我婆婆到底是被我那一走吓住了,还是真觉得自己错了,我也拿不准。她那个“外面有人”的话,到底有多少是嘴快,有多少是心里话,我到现在也没问出来。
我只知道她现在来我家会提前打电话了,走的时候会把我闺女喝剩的半杯奶顺手倒掉杯子洗干净。除夕那个碗的事,她没再提过,我也没再提过。但我们心里都记着。
这事我讲完了。换作是你,年三十那顿饭,拎包走还是坐下吃?要是走了,男人不追出来,你回不回头?
还有那句“外面有人”,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七十岁的老太太嘴里说出来的话,到底算不算数。你们家里老人说过这种没影的话吗,后来怎么收的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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