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画抱着刚满月的老四在永琪书房里喂奶,奶妈在旁边端着碗鲫鱼汤,永琪亲手拿勺子舀了吹凉了递到知画嘴边。
小燕子端着一碟子豌豆黄站在门口,手指头捏着碟子边,指节泛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让针扎的三个眼儿——昨晚上给永琪缝护膝,灯芯爆了个花,手一哆嗦,针尖直接扎穿了手指头。
护膝这会儿就套在永琪膝盖上,他跪坐在炕沿上,膝盖顶着知画的后腰,怕她坐不稳。
知画抬眼看了小燕子一眼,嘴里含着汤,含含糊糊说了句“姐姐来了”,又低头哄孩子。
永琪头也没回,伸手把知画滑下来的披风往上拽了拽,那披风是狐狸皮的,上个月内务府送来的份例,统共就三张白狐皮,永琪全给知画做了披风。
小燕子那件旧羽缎斗篷袖口磨得发亮,她自己用同色线补了三回,针脚歪歪扭扭的,洗了之后缩了水,手腕子露出来冻得发红。
“永琪,下个月十五是皇阿玛万寿,各宫要送寿礼。 ”小燕子把豌豆黄搁在桌角,碟子底儿硌在一道裂缝上,歪了一下,她赶紧扶稳了,“我寻思着把我那对玉如意送上去,再……再绣一幅百寿图。 ”
永琪这才转过头来,眉头拧着:“你那手绣什么百寿图? 一百个寿字绣完了手还要不要了? 再说那玉如意是去年皇阿玛赏你的,你转手又送回去,像什么话。 ”
“那你说送什么? ”小燕子搓了搓手背上的针眼。
知画把孩子递给奶妈,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细声细气地接了话:“姐姐别急,我那儿有两匹粤绣的料子,是南边进贡的,我留着也没用,姐姐拿去打点一下,做成靠垫围屏送上去体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原本是想给永琪做个蟒袍的,可他蟒袍太多了,穿不过来。 ”
永琪笑了:“你留着吧,她手笨,你让她绣百寿图,绣到明年万寿也绣不完。 ”他伸手拍了拍知画的手背,“还是你心细。 ”
小燕子没吭声,把豌豆黄往他跟前推了推。
永琪拿了一块,掰了一半给知画,知画吃了两口说太甜,剩下半块永琪很自然地塞自己嘴里了。
小燕子盯着他咽下去的那个动作,想起来这碟豌豆黄是她排了半个时辰队从御膳房领的,御膳房刘太监说就剩这一碟了,后面还有三个答应等着。
她当时陪着笑脸说了两箩筐好话。
从书房出来,小燕子在抄手游廊上碰见彩霞。
彩霞端着个红漆托盘,里头是四碟果子,往知画院里去的。
小燕子问这是干什么,彩霞说画福晋这两天胃口不好,五阿哥吩咐小厨房单给她做几样开胃的。
小燕子看了看那碟蜜饯山楂,红通通的山楂上头裹着糖霜,她最爱吃这个,去年冬天跟永琪提过一回,永琪说山楂伤胃,没让做。
她回了自己屋,把柜子底下压着的嫁妆银子翻出来数了数。
当年从民间带进宫的压箱银子还剩二百三十两,这八年贴补了永琪打点人情、给底下人赏钱、逢年过节给各宫娘娘送针线,统共花出去一千多两。
她拿戥子称了四两碎银,用包袱皮包了,让太监小顺子拿去给御膳房刘太监,说以后有蜜饯山楂给她留一碟。![]()
小顺子去了小半个时辰,空着手回来的:“福晋,刘太监说对不住,这几日山楂都紧着画福晋那边了,五阿哥吩咐过,画福晋身子弱,山楂健脾开胃,紧着她先吃。 ”
小燕子坐在炕上,把脚上那双旧鞋脱了,袜子脚后跟磨了个洞,露出里头的棉花。
她盯着那个洞看了半天,从笸箩里找了块碎布头,自己补上了。
转过天是十五,各宫妃嫔领着皇子福晋去给太后请安。
小燕子到得早,在廊下等着,听见里头知画正跟太后说话,声音不大,但廊下安静,一句一句听得真真儿的。
“老四这两天夜里闹觉,媳妇整宿整宿抱着,永琪也跟着熬,昨儿上朝差点迟了。 ”知画的声音带着笑,“永琪说干脆在媳妇那儿支张榻,省得来回跑吵着姐姐。 ”
太后说:“胡闹,哪有皇子歇在妾室屋里的道理,传出去不像话。 ”
知画低声说了句什么,太后笑了。
小燕子没听清后半截,她只知道永琪已经连着十一天没在她屋里过夜了。
上回在她这儿歇,还是老四满月那天,永琪喝多了酒,进来倒头就睡,打了一宿呼噜。
她给他擦了三回汗,换了两个枕头。
请完安出来,小燕子走在最后头,经过御花园假山的时候听见两个小太监蹲在石头后头嚼舌头。
一个说:“五阿哥可真疼画福晋,昨儿个又赏了画福晋院里两个小丫头,说是专门夜里抱孩子的。 ”另一个说:“那可不,你没看燕子福晋那边,连个奶妈子都没添,上回小格格发烧,还是燕子福晋自己半夜抱着去太医院的。 ”
小燕子脚步没停,直接走过去了。
回到院里,她把自己的月例银子盒子打开,里头还剩七两八钱,她拿戥子称了二两出来,叫小顺子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给自己瞧瞧。
太医来了,搭了脉说福晋肝气郁结,开了几副舒肝的方子,一剂药抓下来一钱八分银子。
小燕子把方子压在枕头底下,没抓。
入秋的时候,宫里传出来信儿,说皇上有意在永琪和另外两个皇子中间挑一个封亲王。
永琪回到屋里跟知画商量,小燕子在隔壁都听见了。
知画说:“论长幼顺序,轮也该轮到你了。 可你得让皇阿玛看见你的长处,别整天扎在书房里看折子,多去御前走动走动。 ”永琪说走动不要打点吗,知画说打点银子你甭愁,我阿玛那边能帮衬。
小燕子坐在自己屋里,把针线笸箩拿出来。
她给永琪绣了一双鞋垫,本来是打算绣鸳鸯的,绣到一半觉得鸳鸯太俗,拆了重绣,改成两只燕子,一只前头飞,一只后头跟着。
绣完了一只,第二只绣了一半,知画院里来人传话,说五阿哥今晚歇在画福晋那儿,让厨房把燕窝粥送过去,燕子福晋这边不用备饭了。
小燕子把绣了一半的鞋垫往笸箩里一扔,针还插在上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下着雨,檐水滴滴答答砸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一个小水窝。
她盯着水窝看了一会儿,叫人把晚饭端来自己吃了,一盘炒茄丝,一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没剩。
真正让事情变味的是入冬之后。
内务府送来份例,知画院里炭火是银霜炭,一共三百斤,小燕子这边是黑炭,二百斤。
黑炭烟大,熏得她咳嗽了半个月。
她去找内务府总管问,总管陪着笑说这是五阿哥吩咐的,画福晋屋里孩子多,怕烟呛着孩子,燕子福晋要是嫌烟大,他匀五十斤银霜炭过来,不过得从下个月份例里扣。
小燕子说不用匀,把黑炭搬回去,她在院子里垒了个小炉子,自己拿斧子劈了几块木柴,掺着黑炭烧。
劈柴的时候斧子脱了手,差点剁脚面上,亏得小顺子眼疾手快推了她一把。
小顺子眼圈都红了,说福晋您这是何苦。
小燕子笑笑,说劈柴比绣花容易。
腊月初八那天,小燕子去给皇后请安,出来之后在坤宁宫后门碰见永琪。
永琪正从知画院里出来,怀里抱着老四,拿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后头跟着奶妈子拿着手炉。
小燕子叫了声永琪,永琪停住脚,说你怎么在这儿。
小燕子说我给皇后娘娘送腊八粥。
永琪说哦,低头逗了逗孩子,又说:“老四这两天咳嗽,我带他去太医院瞧瞧,你先回去吧。 ”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斗篷角扫过小燕子的手背。
小燕子站在原地,腊八粥的罐子还拎在手里,罐子底儿烫手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让斗篷扫过去的地方红了一道印子。
她拿手搓了搓,没搓掉。
晚上永琪回来得晚,小燕子让人把腊八粥热了三回。
永琪进门的时候粥已经稠得搅不动了。
他脱了斗篷坐下,说老四哮喘,太医说可能是胎里带的弱症,得好好调养,用药都是贵细药材,人参鹿茸什么的,一年下来得几百两银子。
他看了小燕子一眼,说:“知画那边手头紧,你这边要是宽裕,先挪二百两过来。 ”
小燕子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
二百两。
她手里统共还剩一百零几两银子。
“我没有。 ”她说。
永琪皱眉头:“你每个月月例不少,又不用养孩子,怎么会没有? ”
小燕子把粥碗搁下来,碗底磕在桌上“咔”一声:“月例五十两,我每个月给底下人开赏钱得十五两,给各宫娘娘送针线份子得十两,厨房采买超支的得我贴补,去年给你打点御前的人花了六十两,前年你摔了马给太医院封红包花了四十两。 你自己算算,八年了,我贴进去多少? ”
永琪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下来:“你跟我算账? 我让你贴补是为了谁? 我在御前走动不是为了这个家? 你倒好,当福晋的连二百两都拿不出来,传出去不嫌丢人。 ”
“我丢人? ”小燕子站起来,手指头戳着桌面,“你给知画做狐狸皮披风的时候怎么不嫌丢人? 你拿我的嫁妆银子给老四请太医的时候怎么不嫌丢人? 永琪我告诉你,那二百三十两嫁妆银子是我从民间带进来的,我阿玛留给我的,你一个子儿都别想动。 ”
两个人正吵着,知画抱着老四过来了,站在门口怯生生叫了声永琪。
永琪马上收了声,走过去接孩子,摸孩子额头:“怎么又抱出来了? 外头冷。 ”知画说老四一直哭,找阿玛。
永琪对孩子说阿玛在这儿呢。
小燕子看着他们三个人站在门框里头,灯影把人拢成一团,自己站在灯影外头,脚底下是劈柴时溅出来的木屑。
那天晚上小燕子没睡,把小顺子叫来,让他明天出宫一趟,去民间找她当年在会宾楼认的干弟弟。
小顺子问找干弟弟干什么。
小燕子说:“让他帮我查点事。 永琪跟知画成亲之前,知画她阿玛是不是送了一笔银子给永琪打点封亲王的事。 你去查查银子从哪儿出的,走谁的手,有没有字据。 ”
小顺子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递上一张纸。
那是永琪亲笔写的借据,借知画阿玛陈邦直白银五千两,用于“打点御前”,借据上写明以荣亲王封号作押,若不能封亲王,此银不还。
日期是永琪和知画成亲后第二个月。
小燕子把借据看了三遍,叠好收进贴身的荷包里。
她问小顺子还查着什么了。
小顺子说陈邦直去年在江南买了两千亩地,挂的是知画的名字。
小燕子冷笑了一声。
她嫁进来八年,永琪连个庄子都没给她置过。
腊月二十三小年,宫里祭灶,永琪喝多了酒,在知画屋里歇的。
小燕子一个人在院里烧灶,拿糖瓜往灶王爷嘴上抹,抹着抹着自己掰了一块吃了。
甜得齁嗓子。
她灌了两口凉水,回屋翻柜子,把当年成亲时穿的嫁衣翻出来。
嫁衣上绣的并蒂莲,线都松了,她拿针线一针一针重新钉牢。
转过年来三月,永琪突然栽在书房里。
太医说是痨症,得静养,不能劳神。
永琪躺了半个月,知画天天抱着老四在床前守着,小燕子每天熬了药端过去,永琪有时候喝有时候不喝。
喝的时候多半是知画劝的,不喝的时候是小燕子端去的。
四月初七那天,永琪让所有人都出去,单留了小燕子。
他半靠在床头,瘦得颧骨突出来,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小燕子,我对不住你。 荣亲王的事皇阿玛已经准了,折子发下来了,过两天行册封礼。 我想……我想跟你商量,把荣亲王世子位子传给老四。 知画跟了我这些年,老四身子又弱,没个名分以后在宫里活不下去。 你……你受点委屈,行不行? ”
小燕子坐在床前板凳上,两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她看着永琪,看了好一会儿。
永琪让她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永琪,”小燕子开了口,声音平得很,“你知不知道陈邦直给你那五千两银子,走的是内务府一个姓孙的笔帖式的手? 那姓孙的去年升了内务府郎中,管着各宫份例。 你猜怎么着,打去年起,各宫份例里给知画院里的东西,有三分之一是底下人从我的份例里扣出来贴过去的。 黑炭换银霜炭,奶妈子从我院里抽走,连我每月那二斤茶叶都匀了一斤给知画。 ”
永琪瞪着她。
“你以为我为什么拿不出二百两? ”小燕子从荷包里抽出那张借据,抖开了给他看,“五千两,你拿亲王封号做押。 你拿什么还? 拿皇阿玛给你的年俸? 一年才三千两,你还得养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 永琪,你打从娶知画那天起,就把自己卖给她家了。 ”
永琪脸涨得通红,挣扎着要坐起来:“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 你翻我东西? ”
“你书房抽屉第三格,钥匙在你枕头芯里,枕头芯是你让我给你换洗的,你忘了? ”小燕子把借据重新叠好,“我帮你藏了八年秘密。 你娶知画要打点御前,拿不出银子,借了老丈人五千两。 你怕皇阿玛知道了骂你私下结交外臣,让我替你瞒着,对外只说你是凭本事。 我瞒了。 这八年你在知画那儿过夜,我没吭过声。 你拿我的嫁妆银子贴补家用,我没跟你计较。 你把我份例挪给知画,我劈柴烧黑炭,我也没告到皇阿玛跟前。 ”
她站起来,把借据搁在永琪枕头边上。
“现在你要我把荣亲王位子也让出去。 永琪,你摸摸良心,你身上盖的这床被子还是我拆了嫁妆里的缎面重新絮的。 你让我受委屈,我受了八年。 今天我不受了。 ”
永琪伸手拽她袖子:“小燕子,你听我说……”
小燕子把手抽回来,往后退了一步:“你让皇上把荣亲王传给知画的孩子? 行啊。 我这就去养心殿,把你那份借据交给皇阿玛。 你猜皇阿玛看见自己儿子拿封号跟外臣借钱,会怎么想? 陈邦直那两千亩地挂知画名下,我连地契的抄件都弄到手了。 你猜皇阿玛会不会查一查,一个江南盐商的女儿,哪儿来两千亩地? ”
永琪脸白了,手哆嗦着去够那张借据,够了两下没够着。
小燕子打开门,外头站着知画,怀里抱着老四,脸也白了。
小燕子看了她一眼:“你来得正好。 你阿玛那五千两,回头连本带利一块儿还。 银子还清了,老四还是永琪的儿子,该有的份例我不少他一分。 银子还不清,咱们养心殿见。 ”
说完她走了,裙角扫过门槛,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回到自己屋里,她把那件补了无数回的旧斗篷脱下来叠好,塞进柜子最底层。
打开门叫小顺子:“去太医院把上回那个舒肝的方子抓十副来,回头熬了给我喝。 ”
小顺子应了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福晋,您那鞋垫还绣不? ”
小燕子坐在炕上,把脚伸出来,袜子脚后跟那个洞还露着棉花:“绣。 绣完了给五阿哥送去。 告诉他,这双鞋垫是我拿嫁妆银子买的线,一个铜板都没用他的。 ”
她低头拿起针,往头发里蹭了蹭,一针扎下去,扎得又准又稳。
窗外头那棵海棠树去年让虫蛀了半边,底下人说要砍,她没让砍。
今年春天那半边枯枝上又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挤在枯树皮缝里往外钻。
小燕子把鞋垫上那只燕子绣完了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对着亮看了看。
两只燕子,一只前头飞,一只后头跟,飞得高高低低,可到底没分开。
她把鞋垫往笸箩里一放,端起凉透了的药碗一口灌下去,苦得直咧嘴,抓了把蜜饯山楂塞嘴里——是上回小顺子从外头买的,两文钱一包,比御膳房的甜。
她嚼着山楂,把借据的抄件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荷包里,拍了拍荷包面。
海棠树让风吹得叶子哗哗响,那声音听着倒像下雨。
日子还得过,只是往后的日子,得按她的规矩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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