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八百块,我在灯下数了两遍。
第一遍怕多,第二遍怕少。
红包是楼下小卖部买的,一包十个,用掉一个,剩下九个压在抽屉最底下,跟去年的春联纸叠在一块儿。小满的素描班这个月该交费了,我给老师发了条消息,说晚两天。老师回“好的”。就两个字。
第二天中午,中心在小会议室摆了三桌。菜是云栖路那家老饭馆送来的,鱼香肉丝里的木耳泡得发硬,花生米是软的。郑处坐在最里头那张桌,面前摆着一瓶没开的橙汁。他血糖高,不喝甜的,这事儿全中心都知道。
我把红包递过去的时候,手心是潮的。
“许棠。”他没看红包,先看了我一眼,“你女儿上几年级了?”
“五年级。”
“哦。”
他把红包收进上衣内口袋。别人送的红包都扔在门口那个纸箱里,就我这个,他揣身上了。当时我以为他是嫌纸箱太乱,或者顺手。后来我也没想明白。
坐我旁边的霍敏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随多少?”
“八百。”
“哎哟。”她眉毛挑了一下,随即又压回去,“我六百。李工五百。你倒是……”
她没往下说。我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木耳,嚼了半天没嚼烂。
八百块,说多不多。可我一个月到手就那么些,房贷要还,小满画画要学,婆婆的药要买。我数两遍,不是怕多,也不是怕少,是怕自己后悔。
我不后悔。
三年前评职称,材料交上去卡在最后一道。会上郑处说了一句:“许棠那个台账,我看了,是全中心最细的。”就这一句。那年我评上了。这句话我记了三年。
散场的时候,有人去跟郑处合影,有人拉着他敬茶。我端着杯子站在边上,没往前挤。他起身去倒水,路过我这儿,停了停。
“小许。”
“哎。”
“你会骑电动车吗?”
我愣了一下。会议室里还有人在收碗,塑料盒摞在一起哗啦哗啦响。
“不太会。”
“不会就学。”他拧开那瓶橙汁,喝了一小口,又拧上,“不难。”
电梯里我遇到一个抱文件的年轻人,面生,冲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
下午三点,调令下来了。
我调石桥镇河道管护站,下周一到岗。
中心大院那棵老樟树,我每天上班都从底下过。那天我从底下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树杈上有个鸟窝,风一吹晃了晃。我在云栖路坐了十二年。桌上那盆绿萝刚养出状态,叶子一层一层往下垂。
02
调令单子是霍敏从打印机上取下来的。她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多按了两秒。
“这单子……”她顿了一下,“是郑处走之前签的。”
“什么时候签的?”
“上礼拜四。”
上礼拜四,是退休宴的前一天。
我把那张纸拿回工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有半包抽纸,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还有小满去年秋天塞给我的一个塑料夹子,夹子上印着一只猫,猫耳朵掉了漆。
“你别多想。”霍敏跟过来,靠在隔断上,“石桥镇那边说是今年要加人。”
“嗯。”
“听说站里就仨人。”
“嗯。”
“许棠。”她看着我,“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就说。”
我抬头看她。她比我大两岁,儿子今年高考,她这几年鬓角白得厉害。
“我说了能怎么样。”我说。
她没接话。站了会儿,走了。
中午食堂吃冬瓜炖排骨,排骨都是骨头。我扒了两口,放下了。旁边桌有人聊郑处退休以后要搬去儿子那儿住,儿媳妇是护士,倒班,家里没人做饭,老两口过去帮着带孙子。这些话跟我没关系。我听着,又觉得每一句都跟我有关系。
下午我把手头的台账理了一遍,该交的交了,该归档的归了。桌上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晚上回家,陈叙在阳台上拆快递。他做物流,一天到晚跟纸箱子打交道,回家还是拆箱子。
“调令下来了。”我把包挂在门后。
“调哪儿?”
“石桥镇。”
他手停了。“石桥镇?那多远。”
“骑车四十分钟。”
“你不是不会骑?”
“我说的是四十分钟。”
他把快递箱踩扁,摞到墙边。那儿已经摞了七八个,他从来不扔,说以后有用。
“那以后谁接小满?”他问。
我站在门口,鞋还没换。
这句话不重。真的不重。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抬头,手上还在踩那个箱子。可我当时就觉得,脚底下那块地砖比别处凉一点。
“我想办法。”我说。
“妈那边……”他顿了一下,“妈腿不好。”
“我知道。”
“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眼睛有点红,跑一天车都这样。他张了张嘴,最后说:“饭在锅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我才发现,我存郑处的号码,存的是他办公室那部座机。
他退休了。明天那个号码就是别人的了。
03
石桥镇在城北,路两边都是水杉。周一早上我六点二十出门,倒了两趟公交,到站八点四十。
管护站的院子不大,门口堆着几捆竹竿,靠墙停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落了半筐树叶。
温站长在办公室里等我。五十来岁,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桌上摊着一本巡查记录,笔压在中间。
“许棠?”
“是我。”
“嗯。”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摘下其中一把递给我,“值班室归你。晚上水情有动静,你喊我。”
“好。”
“会骑车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太会。”
“没事。”他把电动车钥匙也推过来,“这车不快,摔不着。”
值班室在院子东边,一间半。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河道图,图钉掉了两个角,图纸翘着。桌上有一圈茶渍,圆的,年头久了,擦不掉,颜色发褐。窗台上一只旧闹钟,指针停在两点四十。
我把包放下,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三年前,中心有过一次下基层挂职的名额,两年,回来就能补上基层经历那一栏。当时报名的有六个人,我是第二个。表格填了一半,婆婆在楼梯上摔了一跤,股骨颈,躺了四个月。小满那年上二年级,放学没人接。陈叙跑长途,一周回来两趟。
我把表格撕了。
撕的时候我没觉得可惜。那四个月里我每天五点半起床,先去医院,再去单位,晚上回来给小满检查作业,检查完自己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发会儿呆。人这一辈子总要扔点东西,扔哪个不是扔。
现在站在这间值班室里,我想起来,那张表上有一栏是“基层工作经历”。我填的是“无”。
温站长在外面喊:“许棠,中午在这儿吃还是回去?”
“这儿吃。”
“灶上就一口锅,我给你下点面。”
“行。”
我出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择得很慢,一根一根地看。
“温站长,这站里原来几个人?”
“四个。”他把一根烂了的韭菜扔到一边,“走了一个,调了一个,剩俩,加上你仨。”
“哦。”
“这屋上一个住的,”他头也没抬,“二十年前了,姓郑。”
我手里的钥匙串晃了一下。
“郑处?”
“嗯。”他把韭菜拢成一把,“那时候他还不是处。在这儿蹲了三年。”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他站起来去下面,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来的前两天,他打过电话来。”
“说什么?”
“问我们站的灶修没修。”
他把面条抖散下进锅里,热气一下涌上来,把他半张脸遮住了。
04
我在石桥镇住到第六天。
头三天我天天看手机。看有没有人找我,看工作群里有没有人提我的名字。第四天开始不看了。第五天,我把中心那个工作群设成了免打扰。
第六天晚上下小雨。院子里那几捆竹竿被风吹倒了两根,我出去扶起来,回来的时候袖子湿了半截。
我坐在值班室里擦桌子。
抹布是站里剩的,一股陈油味。我从桌角擦到桌心,擦到那圈茶渍的时候停了一下,使了点劲。印子纹丝不动。我用指甲抠了两下,抠下来一点灰,印子还是圆的,还在那儿。
我把抹布洗了,又擦一遍。桌面光溜溜的,就剩那一圈褐色。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放弃了。
抽屉是空的,只有一张旧报纸垫底,报纸边角发黄。我把报纸抽出来,抖了抖,重新铺回去。铺的时候我想,二十年前这张桌子上放过什么,谁坐在这儿,谁往窗外看。
手机响了。是婆婆。
“许棠啊,小满的毛衣我织好了,袖子长了点,我拆了重织。”
“妈,您腿别老坐着,坐久了也僵。”
“坐着不碍事。你在那边吃得好不好?”
“好。”
“你弟媳妇昨天来拿咸菜,我给她多装了一罐,她怀着呢,嘴馋。”
“嗯。”
“你那罐我也装了,搁灶台上了,你回来拿。”
“好。”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心里那点东西说不上来,不酸也不苦,就是有点沉。她给弟媳妇装的是新腌的,给我那罐,是去年秋天剩下的那坛,我知道。
我从包里把素描本拿出来。是小满上周塞给我的,说妈妈你带着。我翻开。第一页画的是我们家阳台,晾衣杆上挂着三件衣服,一大两小。第二页画的是她爸,画得像个方盒子。第三页,是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上没有人。
我看了大概两分钟,合上,塞回包里。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座机,本市区号。我盯着它。
响了七声,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屋里只剩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我又拿起抹布,把桌子边沿擦了一遍。
05
第七天上午十点,那个号码又打来了。
“喂,许棠吗?”
“是我。”
“我这边市局人事科,姓骆。借调函到了,明天上午九点,你去市政府办报到。”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河道图边上。
“什么借调?”
“市政府办那边要抽个人,做河道整治的资料,要基层所站经历的。”他那边翻纸,哗啦哗啦,“你在石桥镇吧?”
“我来了七天。”
“哦。”他停了一下,“那函是这么写的。明天带身份证。”
“等一下。”我把笔捡起来,攥在手里,“这个名单是怎么定的?”
“郑处报的。”他说得很平常,像在念一个地址,“他退休前把名字报上来的,说要找个坐得住的人。怎么,你不认识他?”
“认识。”
“那不就结了。明天九点,别迟到。”
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那支笔硌得慌。窗外太阳出来了,昨天淋湿的竹竿在墙根底下排着,还在滴水。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温站长正在给电动车打气。
“温站长。”
“嗯。”
“您这儿……有没有郑处留下的东西?”
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把气筒往墙边一靠,进了办公室,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摸了半天,掏出一只搪瓷缸。
白底,蓝边,缸身上印着几个字,字掉了一半,看不清。缸口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
“他走的头一年我来接的班。”温站长把缸递给我,“他说留给下一个住这屋的。后来住过好几个,谁也没要。”
我接过来。缸很轻,轻得不像装过东西。
“他在这儿那三年,”温站长蹲下去接着打气,“天天骑车下河。夏天晒得跟什么似的。有一回掉水里了,上来还笑。”
“哦。”
“这人吧,”他打完气,拍了拍车座,“嘴上没话。你别听别人怎么说。”
我把搪瓷缸端回值班室,放在桌上。
正好放在那圈茶渍上。圆的。严丝合缝。
06
第二天早上,我把搪瓷缸用报纸包了两层,塞进包里。
市政府办在城东,楼很旧,电梯关起来会晃。我上到四楼,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把我领到靠窗一张桌子前,桌上有一台电脑,一个水杯,一沓没拆封的文件。
“骆主任开会去了,让你先坐着。”
“好。”
我把包放下,把搪瓷缸掏出来,摆在桌子左上角。旁边那盆绿萝长得挺旺,叶子垂到桌沿外面。我想起我原来工位上那盆,走的时候没带走,也不知道谁给浇的水。
中午骆主任回来了一趟,四十来岁,说话快。他翻了翻我的材料,点了点头。
“你在云栖路坐了十二年?”
“嗯。”
“郑处说你能坐得住。”他把材料合上,“这边活儿杂,你先跟着。”
“好。”
他没再说别的。我也没有问。
霍敏是下午打来电话的。
“到了?”
“到了。”
“我跟你说个事。”她声音压得低,“你原来那个位子,来了个新人,小郑,今年刚考进来的。”
“哦。”
“是郑处一个老同事的孩子。”她顿了顿,“你别多想啊,我就随口一说。”
“嗯。”
“许棠,你在那边好好干。”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看窗外。楼下有个老头遛一条很老的狗,狗走两步歇一下,老头就站着等。
我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像鞋里进了粒沙子,不碍事,就是一直知道它在。
郑处没跟我说过一句话。退休宴那天他只问我女儿几年级,问我会不会骑电动车。他把我的红包揣进内口袋,把调令签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名字报在一个我没见过的表上。
他把我的名字写上去的时候,可能连笔都没停一下。
他没解释。可能他也没打算解释。也可能这三件事在他那儿本来就是一件事:把我挪出去,把别人家的孩子挪进来,顺手把我名字写上去。我不知道。我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我也不打算去问了。
有些话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不知道往哪儿落。
晚上回家,陈叙在楼下等我。他把那辆电动车推过来了,从石桥镇托运回来的,车筐里还夹着半片树叶。
“我给你修了。”他说,“刹车有点响,你将就骑。”
“嗯。”
“小满今天画了张画,贴冰箱上了。”
“好。”
我推着车上楼,车链子哗啦哗啦响。楼道灯坏了一个,忽明忽暗。
进门的时候小满从房间里跑出来,举着素描本。
“妈妈,你看。”
是新的一张。画上是一条河,河面上有一只船,船上站着一个人,很小,画得像一撇。她给那条河涂了蓝色,涂出了边,蓝颜色洇到纸背面去了。
“这是谁?”我问。
“不知道。”她说,“就是得有个人。”
我把本子还给她,去厨房洗手。水池里泡着三个碗。婆婆下午来过,留了一罐咸菜在灶台上,罐子盖没拧紧。我拧紧了,放进冰箱。
那只搪瓷缸,我摆在了新办公桌的左上角。缸里没泡茶,空着。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太旺,叶子垂下来,搭在缸沿上。我伸手拨开,它又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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