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叔叔走了,才62岁,不是生病不是意外,就是吃了一粒药一颗药
叔叔是早上七点走的。七点零三分,婶婶打电话过来,声音不对劲,说:“你叔叫不醒了。”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脸发青,嘴唇紫黑。床头柜上搁着一板药,抠走了一粒,铝箔凹进去一个小坑,旁边半杯水还是温的。
那药我认识。阿司匹林,二十毫克那种小剂量,瓶子上印着“预防心脑血管疾病”。叔叔吃了三年了,每天早上一粒,比闹钟还准。上个月他还跟我说:“医生让吃,说防血栓。”我说:“你又不胖,血压也不高,吃它干啥?”他笑:“预防嘛,预防嘛。”
法医说是过敏性休克。阿司匹林过敏,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叔叔那辈子买彩票连五块都没中过,头一回中这么大的“奖”。
婶婶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攥着那板药,翻来覆去地看。“吃了三年了,”她说,“三年都没事,咋今天就有事了?”没人能回答她。我蹲在她跟前,看见药板上还留着叔叔指甲掐过的印子。他每天早上抠一粒,指甲缝里能卡进去一点铝屑。婶婶以前老骂他,说铝屑子扎嘴,他嘿嘿一笑,照样抠。
叔叔是村里的泥瓦匠。六十岁那年查出血压有点高,医生开了阿司匹林,让他长期吃。他舍不得买贵的,就买最便宜的那种,一瓶一百片,八块钱,能吃三个多月。上个月药吃完了,婶婶让他去镇上药店买,他嫌远,就在村口小卖部拿了一瓶。小卖部的药是另一个厂家的,瓶子上字大,他看得清。
“是不是换牌子换的?”婶婶突然抬头问我。
我不知道。过敏这种事,有时候跟牌子没关系,就是身体里某一天某个机制突然不对了。可能是那天早上他喝了碗豆浆,可能头天晚上吃了盘虾皮,也可能啥都没吃,就是到点了。医生后来也说不清楚,只说概率极低,赶上就是赶上了。
叔叔走那天,院子里还晾着他前天洗的工作服,水泥点子没搓干净,一块一块的白斑。墙角靠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工具袋子,瓦刀、抹子、水平尺,用皮筋捆着。他前天还去邻村给人修屋顶,挣了一百二,回来跟婶婶显摆:“够买一年药了。”
灵堂设在堂屋。村里人来吊唁,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才六十二,太年轻了。”然后坐下嗑瓜子,聊着聊着就聊到别处去了——“老张家的儿子今年考上大学了”“南坡那块地明年种花生还是种棒子”。叔叔躺在冰棺里,脸上盖着黄纸,听不着这些了。
出殡那天早上,婶婶把剩下的药全倒出来,九十九粒,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她问我要不要扔了,我说扔了吧。她想了想,又揣回兜里:“留着,万一谁问起来,是个证据。”后来也没人问。村里卫生所的大夫来了一趟,说这属于个体差异,罕见反应,跟药品质量没关系。婶婶点点头,把塑料袋塞进柜子最里头。
头七那天,我去婶婶家吃饭。桌上摆着叔叔的碗筷,婶婶给他盛了碗粥,搁了双筷子。她吃着吃着突然说:“你叔这辈子仔细。牙膏挤到挤不动了才扔,袜子破了补三层。唯一大方的事就是吃药——医生说吃啥就吃啥,从不打折扣。谁知道就折在这头上了。”
她把叔叔的碗端起来,把那碗粥倒进自己碗里,兑了点热水,稀稀拉拉喝了。
“明儿我去药店,”她说,“把那瓶药退了。八块钱呢,不能白瞎了。”
我说:“婶,八块钱的事,算了吧。”
她没接话,收拾碗筷去灶上洗。水声哗哗响,我听见她在里头擤了把鼻涕。
后来我查了查,阿司匹林过敏的人确实极少,但也不是没有。症状来得快,喉咙水肿,血压掉下来,几分钟的事。叔叔一个人在东屋穿衣裳,婶婶在西屋做饭,隔着一道墙。等婶婶端饭过来喊他,人已经不行了。
那颗药没咽下去最好。可咽都咽了,说什么都晚了。
上个月我回村,路过叔叔家,院门锁着。婶婶去县城儿子那住了,说是不想一个人守着三间空房。门口那辆二八大杠还在,后座上落了层灰。我伸手摸了摸瓦刀的木头柄,还结实着。叔叔用这把刀盖了一辈子房,给儿子盖了婚房,给闺女盖了陪嫁的厢房,最后给自己盖了一间——三米长两米宽,砖是红砖,瓦是青瓦,在村东头的坟地里。
我蹲在门口抽了根烟。走的时候把烟头踩灭,扔进沟里。
八块钱。三年前他要是懒那么一步,不去小卖部,去镇上药店买原来那个牌子,兴许这会儿正在谁家房顶上抹灰呢。
可庄稼人哪有那么多兴许。地里长什么,天说了算。人吃哪口饭,命说了算。
我站起来往家走。路过小卖部,看见货架上那瓶阿司匹林还在卖,标价七块五。旁边摆着新到的货,另一种牌子,八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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