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岁,在找搭伙老伴这件事上,算是走了不少弯路。头一个老伴,是我六十五岁那年经人介绍的,姓周,比我小八岁,退休前在小学当会计。介绍人把她夸得天花乱坠,说人干净利索,会过日子,还有一份体面的退休金。我那时刚从单位退下来没几年,老伴走了快十年,儿女都在外地成了家,一个人守着三室一厅的房子,吃饭总是凑合,心里空落落的。听介绍人这么一说,我动了心,想着找个有文化、有退休金的老伴,往后日子应该差不了。
我们见了面。她穿一件灰蓝色的羊毛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个讲究人。她问了我退休前的单位,又问退休金多少,还问房子多大、在哪个小区。我一一答了,她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满意不满意。后来她提出,搭伙过日子可以,但得先把话说清楚:她的退休金她自己拿着,我的退休金也得交给她统一管理,说是这样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我琢磨着,反正我也不是小气的人,钱交给谁管不是管,就答应了。
搬到我家的头一个月,日子确实过得像样。她每天早起熬粥,煮鸡蛋,拌小菜,中午两菜一汤,晚上也从不糊弄。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连我那些搁了多年的旧书旧报,她都归置得整整齐齐。我那几个老哥们儿来家里串门,都夸我找了个好老伴。我心里也美,觉得这步棋走对了。
可日子长了,味儿就变了。她管钱管得紧,每月给我两百块零花,说抽烟伤身,让我戒了。我抽了四十年的烟,哪是说戒就戒的?跟她商量,她眼皮都不抬,说要么戒烟,要么这日子没法过。我咬着牙戒了,可心里憋屈。更让我堵心的是,她隔三差五就提她那儿子。她儿子在省城工作,买房欠了不少债,她心疼,每个月从退休金里匀出一千块贴补他。这我也理解,当妈的哪有不疼孩子的?可她贴补自己儿子,却对我抠抠搜搜,连我想买条好点的秋裤,她都说旧的还能穿。
有一回,我孙子放暑假来我这儿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嘴馋,我偷偷带他去楼下小卖部买零食,花了三十多块。回来被她看见了,脸拉得老长,当着孩子的面就说我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我孙子吓得不敢吱声,我心里那火蹭蹭往上冒。我自己的退休金,给我亲孙子买点吃的,还得看她脸色?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我是找老伴,不是找领导,更不是找管账的。她管钱管得死死的,连我买包盐都得跟她报账,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滋味?
撑了不到一年,我实在受不了了,跟她提了散伙。她倒也没哭没闹,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只撂下一句话:“你这种散漫惯了的人,就得找个没本事的,任你折腾。”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可也没反驳。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抽了根烟,忽然觉得,这烟味儿都比她在的时候香。
散了伙,我消停了两年,没再动找老伴的心思。儿女们劝我,说爸你一个人不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说我吃食堂,楼下就有快餐店,十块钱能吃饱。其实我知道,他们担心的是我这把老骨头,万一哪天摔了碰了,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我也怕,可一想到周会计那副管天管地的样子,我又打退堂鼓。
去年秋天,我在公园下棋,认识了老赵。老赵比我小两岁,是个退休工人,嘴碎,爱说笑。他听我说了周会计的事,笑得直拍大腿,说:“老哥,你这是没找对人。找老伴啊,图的是舒心,不是图她那点退休金。你信我的,我给你介绍一个,保管你满意。”我问他谁,他说是他老伴的表姐,姓刘,今年六十三,农村户口,一辈子没上过班,也没退休金,前两年老伴没了,现在在城里给闺女看孩子。
我一听没退休金,心里先打了个突。周会计有退休金,还把我管得死死的,这没退休金的,指不定更抠呢?可老赵说:“你听我的,先见一面再说,又不吃亏。”我架不住他撺掇,就答应了。
见面那天,刘大姐穿一件碎花棉袄,头发挽在脑后,脸晒得有点黑,手上全是茧子。她说话声音不大,带着一股乡下人的实诚:“我也不会说啥好听的话,就是会做饭,会收拾屋子。你要是不嫌弃,咱就处处看。”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周会计的手白白净净,可那双手只会算账,不会干活。
我们处了三个月,我决定让她搬过来。这回我学乖了,先把话说在前头:我的退休金,每月给她两千块当生活费,剩下的我自己留着,她要是手头紧,跟我说,我再给。她听了,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花不了几个钱,你给一千五就够。我还能帮人做点零工,挣个买菜钱。”我说那不行,你跟我过日子,哪能让你出去做零工?她想了想,说:“那行,钱我拿着,但每笔账我都记着,月底给你看。”我笑了,说不用看,我信你。
她搬进来那天,拎着两个大包袱,里面全是她自己的衣裳和几床被褥。我说家里什么都有,你人来了就行。她摇头,说:“那不行,被褥得用自己的,贴身的东西,用别人的不自在。”我听了,心里一暖。周会计搬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大皮箱,里面装的都是她的细软,连她儿子给买的按摩仪都带来了,却连一条毛巾都没给我买过。
刘大姐过日子,跟周会计完全是两个路数。她做饭,不问我想吃什么,而是看冰箱里有什么,变着法儿给我做。她腌的咸菜,比外面买的香;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全是汁。她每天早起,先烧一壶开水,晾温了端到我床头,说早上喝杯温水,通肠胃。我活到七十岁,头一回有人这么伺候我。
她也不管我抽烟。有一回我咳嗽,她劝我少抽点,我说戒不了,她没再念叨,只是每天熬一锅梨水,让我当茶喝。我喝着那甜甜的梨水,心里忽然觉得,这才是过日子。周会计让我戒烟,是命令;刘大姐让我少抽,是心疼。同样是管,味儿不一样。
她对我好,对她自己却抠。我给她买件羽绒服,她嫌贵,非让我退了,说穿旧棉袄就挺好。我说你跟我过日子,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让人笑话。她说:“笑话啥?我又不出去应酬,穿那么好给谁看?省下钱,咱俩多吃几顿好的。”我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可后来我发现,她偷偷用省下的钱,给我买了一条羊绒围巾,说是天冷了,我骑车出去下棋,脖子怕着凉。
她闺女偶尔来看她,每次都大包小包提东西来,她闺女一走,她就跟我念叨:“这孩子,又乱花钱。你瞧这水果,超市里贵着呢。”我说孩子孝顺,你就收着。她叹口气,说:“她也不容易,两口子都上班,孩子还小,处处用钱。我在这儿住着,帮不上她什么忙,还让她惦记。”我说你把自己照顾好,就是帮她最大的忙了。她听了,眼圈有点红,低头擦眼睛,没再说话。
我儿女也来看过我。我儿子见了刘大姐,背地里跟我说:“爸,这阿姨看着挺实在的。”我说是啊,比你爸实在。我儿子笑了,说:“那你好好跟人家过,别又闹腾。”我说这回不会了。我闺女更细心,她跟刘大姐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两人有说有笑的。我闺女悄悄跟我说:“爸,这阿姨手真巧,做的菜比妈做的还好吃。”我听了,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知不觉,刘大姐搬来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胖了八斤,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不少。老哥们儿见了,都问我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我说哪有什么灵丹妙药,就是找了个会做饭的老伴。他们起哄,让我请客,我说行,让刘大姐做一桌好菜,咱哥几个好好喝一顿。
那天,我买了半只羊,又买了几条鱼,刘大姐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老哥们儿吃得满嘴流油,一个劲儿夸刘大姐手艺好,说我老小子有福气。我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人,看着刘大姐忙前忙后地添菜倒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我想起周会计在的时候,家里从没这么热闹过。她嫌老哥们儿抽烟喝酒,嫌他们说话粗鲁,从来不肯让他们进门。可刘大姐不一样,她把我那些老哥们儿当成自己的客人,热情招待,还特意做了他们爱吃的菜。
酒喝到一半,老赵喝高了,拉着我的手说:“老哥,我说得没错吧?找老伴,就得找刘大姐这样的。没退休金咋了?人家有颗真心,比啥都强。”我连连点头,说:“是,是,你说得对。”刘大姐在旁边听见了,脸一红,转身进了厨房。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可日子也不全是甜的。有一回,刘大姐的老寒腿犯了,疼得下不了床。我急得团团转,要打120,她拦着不让,说老毛病了,贴贴膏药就行。我说那哪行,硬是叫了车,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是关节退行性病变,得注意保暖,少沾凉水。回来之后,我给她买了个泡脚桶,每天晚上烧好热水,端到她跟前,让她泡脚。她不好意思,说:“哪能让你伺候我?”我说:“你伺候了我一年,我伺候你几天咋了?”她听了,没再说话,低着头泡脚,水汽氤氲里,我看见她眼角有点湿。
那天晚上,她泡完脚,坐在床上,忽然跟我说:“老李,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当初答应搬过来,其实心里也打鼓。我没退休金,没文化,怕你嫌弃我。可你对我好,我就想着,得加倍对你好,才不辜负你。”我听了,心里又酸又暖,说:“你说啥呢?我找的是老伴,不是找钱。你没退休金,可你有人心。周会计有退休金,可她心里只有她儿子和她自己。你说,哪个值钱?”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拉过去,握在她那双粗糙的手里,握了很久。
如今,我七十岁了,跟刘大姐搭伙过日子,快一年半了。我的退休金,每月给她两千,她精打细算,月底还能剩下几百,都攒着,说是留着给我买个好点的按摩椅。我笑她:“你咋净想着给我买东西?”她说:“你对我好,我也得对你好。咱俩这日子,是搭伙,也是交心。”
有时候,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刘大姐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会想起周会计。想起她管我钱的样子,想起她嫌我老哥们儿粗鲁的样子,想起她为了她儿子跟我斤斤计较的样子。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找老伴,有退休金没退休金,真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心里有没有你。周会计有退休金,可她心里装的是她自己和她儿子;刘大姐没退休金,可她心里装的是我,是这顿饭该怎么做才合我胃口,是这床被子该晒多厚才暖和。
我活到七十岁,才看清这个理儿。可也不算晚。往后的日子,我就跟刘大姐这么过下去。她做她的饭,我下我的棋,她犯病的时候我伺候她,我咳嗽的时候她给我熬梨水。日子平平淡淡,可心里踏实。
昨天傍晚,我跟刘大姐在小区里散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在我前面,回头喊我:“老李,走快点儿,回去我给你做打卤面。”我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她。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带着一股葱花和酱油的香味。我忽然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么过下去,也挺好。可我转念又一想,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一直?能多过一天,就多赚一天。她走在我前面,夕阳把她的头发镀成金色,我忽然觉得,这老太太,还挺好看。
我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家走。心里琢磨着,明天该去菜市场买点排骨,她爱吃红烧的。她总说我乱花钱,可我知道,我买的排骨,她炖得比谁家都香。我盘算着,是买两斤还是三斤,是今天买还是明天买,是让她炖了吃,还是留着等她闺女来了再炖。我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楼下。她站在单元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冲我晃了晃,说:“磨蹭啥呢?面都要坨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钥匙,开了门,让她先进。楼道里有点暗,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我在后面跟着,看着她微驼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我是不想再换人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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