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这杯是专门给你调的,你可得一口干了。”
小姑子周婷婷把玻璃杯往我面前一推,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橙汁,杯壁上挂着没化开的白色粉末,黏在玻璃上,像谁打了个喷嚏没擦干净。我剖腹产刚满三十天,刀口还贴着纱布,站久了腰就跟断了一样,可婆婆非说要办这场满月宴,说老周家第一个孙子,不办让人笑话。我妈劝我忍忍,说收的礼金够孩子半年奶粉钱,我就穿着宽松的红毛衣,把刀口藏在里面,一桌一桌敬过来。
敬到周婷婷这桌时,我已经灌了三杯白开水。我老公周建国跟在我旁边,谁递酒他都拦,说“她喂奶呢,不能喝”。可周婷婷递来的这杯橙汁他没拦。那是他亲妹妹,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大概觉得橙汁总没问题。
“嫂子,你生完孩子气色不好,我特意给你加了点好东西。”周婷婷凑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两桌听见,“维生素C,对皮肤好。”她说完冲我眨了眨眼。那表情我太熟了,她每次跟周建国要钱买包的时候,都是这副模样。我没接,我说婷婷你先放着,嫂子刚喝了一肚子水,实在灌不下了。
她脸一下就撂下来了。“嫂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声音拔高了八度,隔壁桌她大姨二姨全转过头来,“我专门给你调的,你一口不喝,什么意思?”周建国在旁边拽我袖子,压低声音说:“你就喝一口,给婷婷个面子。”
给个面子。我嫁进周家三年,这三个字听得耳朵起茧。结婚时彩礼给了八万八,婆婆说家里紧张,让我陪嫁一辆车,我陪了。婚后周婷婷隔三差五来我家住,翻我衣柜拿我化妆品,有一回把我妈陪嫁的一对金镯子戴走了,我问起来,周建国说“她小孩子不懂事,你让让她”。她二十六了,比我小两岁,小孩子。
可那天不一样。我儿子就躺在隔壁包间的婴儿车里,月嫂看着。我要是喝出个好歹来,我儿子半夜饿了谁喂?我端起那杯橙汁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橙汁味很浓,底下压着一股苦杏仁味,很淡,不仔细闻根本发现不了。我老家院里种过一棵杏树,杏核砸开了就是那个味,我爹用那个味的东西拌过老鼠药。
我手没抖,心也没慌,把杯子举起来冲周婷婷笑了笑:“婷婷有心了,嫂子谢谢你。”转头我看见她面前也放着一杯一模一样的橙汁。她这人干什么都得跟自己配个对,吃个汉堡都得两份,一份吃一份看,她那杯吸管上的包装纸还没撕。
月嫂刚好把婴儿车推过来说孩子醒了找妈。我一手抱孩子一手端杯子,嘴里说“婷婷你帮嫂子拿一下手机,在我包里”,她低头去翻我放在椅子上的包。就那两秒钟,我把两杯橙汁换了,她那杯搁在我跟前,我这杯搁在她手边。两杯一模一样,连杯口那圈水渍都差不多。
周婷婷翻完包把手机递给我,顺手端起她那杯,现在是我的那杯了,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嫂子你看,我都干了,你也赶紧的。”我抿了一小口,跟她说:“太甜了,嫂子喝不惯,等会儿再喝。”她翻了个白眼,没再逼我。我抱着孩子回了主桌,把剩下的半杯橙汁倒进了洗手间的下水道,杯子扔进垃圾桶。回来时我特意绕到周婷婷那桌看了一眼,她正跟她二姨聊得热火朝天,手舞足蹈的,那杯橙汁已经见了底。
二十分钟,我掐着表算的。先是她二姨嚷嚷起来:“婷婷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喝多了?”周婷婷摆手说没有,就喝了两杯果汁。然后她开始笑,莫名其妙地笑,笑着笑着又哭,抱着她二姨的胳膊说“二姨我对不起你,去年你那条金项链是我拿的,我拿去换了个包”。她二姨脸都绿了。
再然后她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主桌,指着周建国的鼻子:“哥,你知不知道你老婆有多烦人?她生孩子我妈给了两万,她妈就给了一万,凭什么?还有,去年你偷偷给我那五万块钱,我跟你说,我根本没拿去交房租,我买了个包,剩下的一万多我存起来了。”满堂亲戚,二十桌,鸦雀无声。我婆婆冲上来捂她嘴,她一把甩开,继续喊:“妈你别捂我,你上次说要把咱家老房子过户给我,你办了没有?你说等嫂子生了儿子就办,现在都满月了!”我公公坐在主位上,手里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周建国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睛看向我,我没躲,抱着儿子冲他笑了一下。
后面的事情乱成了一锅粥。周婷婷被扶到休息室,又吐又说胡话,她二姨当场走了,说回家找项链去。婆婆一会儿骂周婷婷,一会儿看我,眼神里全是怨,怨我为什么把杯子换了,怨我不拦着点。
我把孩子交给月嫂,站起来说:“妈,婷婷那杯橙汁里加了东西,您要是不信,休息室垃圾桶里还有杯子,拿去化验。我闻着像苦杏仁味,农村拿那个拌老鼠药。”婆婆嘴张了张,没出声。我接着说:“今天满月宴,来的都是亲戚。我本来想,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说。可婷婷当着二十桌人给我递加了料的饮料,我没法关起门。妈您说说,我该喝下去,还是该让她自己尝尝?”
周建国过来拉我,说“你少说两句”。我看着他,突然就觉得没意思透了。这三年,他妹拿他当提款机,拿我当冤大头,差点在我满月宴上给我下药,他只会说“你少说两句”。我没吵也没闹,把儿子从月嫂手里接过来,背上我妈给我收拾好的包,跟周建国说:“我带孩子回我妈家住几天。你什么时候把这事问清楚了,什么时候来接我们。问不清楚,就别来了。”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着满屋子亲戚说:“今天礼金我一份没拿,都在妈那儿。谁要是觉得我做得过了,以后别来往就行。”
我抱着儿子出了酒店,我妈在门口等着,一句话没问,把车门给我打开了。
那天晚上周婷婷去了医院洗胃,医生说确实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具体是啥没查出来,反正她吐了大半夜。她二姨第二天把金项链要回去了,还到处跟人说周家闺女手脚不干净。
周建国第三天来我妈家,在门口站了一下午,我没开门。第五天他又来,带着婆婆一起。婆婆进门先哭,说婷婷不懂事,她替婷婷赔不是,又说老房子的事以后再说。我把孩子哄睡了,出来跟她说:“妈,赔不是我接着。但有两条,第一,婷婷以后不许进我家门;第二,周建国的工资卡从今天起归我管,他再偷偷给他妹一分钱,这日子就别过了。”婆婆看了周建国一眼,周建国点了头。
现在孩子三个月了,周婷婷来过一次,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我没让进。她隔着门喊嫂子我错了,我没应。有些错能原谅,有些错,得让她记一辈子。
你们说,我换那杯橙汁,换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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