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烧秸秆被罚五百块,第二天他把剩下的秸秆拉到村口,用三轮车斗立了块纸板:
“免费自取,烧火做饭,养花沤肥。”
村长急了:“你这不还是在烧?”
大伯蹲在车斗边剥橘子:“罚都罚了,我总得让这五百块钱听个响。”
大伯姓张,叫张德贵,今年六十三了,属虎,脾气也像属虎的,犟。村里人都喊他老德贵,年轻点的叫德贵叔,像我这样的小辈,得规规矩矩喊一声大伯。他瘦,黑,脸上褶子一道叠一道,像秋后犁过的旱地,可一双手利索,剥橘子、扎笤帚、修自行车,指头翻飞,比年轻人刷手机还快。
那天烧秸秆,他是真没当回事。地里收完玉米,秸秆堆得像小山,往年都这么烧,一把火的事,烟升上去,灰落下来,肥地。可今年镇上新来的干部天天拿喇叭喊,说大气污染,无人机都出动了,逮着就罚。大伯不信邪,趁晌午头没人,划了根火柴。火刚起来半截,无人机嗡嗡嗡地来了,螺旋桨卷起的风把烟吹得满地打滚,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第二天,罚单送到家,五百块,红戳子盖得清清楚楚。
大伯掏钱的时候手没抖,倒是大娘坐在灶台前哭了一鼻子,说这五百块能买五十斤猪肉,够吃一个冬天。大伯把钱数了三遍,递给村干部,一句话没说,扭头走了。回到家,他把剩下没烧的秸秆一捆一捆往三轮车上装,装了满满一车斗,车胎都压扁了。大娘追出来问干啥,他头也不回:“五百块钱,不能白花。”
第二天一早,他把三轮车开到村口大槐树底下,车斗立了块纸板,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就是我开头抄的那句。旁边还放了个马扎,他自己坐着,脚边搁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橘子,还有一壶茶。谁路过他都招呼一声:“拿回去烧火,引火好使得很,比报纸强。”
村里人一开始不敢拿,站在路边瞅,不知道老德贵又闹哪出。后来李婶第一个上前,拎了两捆,说家里灶台正好缺引火的。有了第一个,后面就跟上来了,张大嫂、赵大哥、连平时跟大伯不太对付的刘老四,都抱了一捆走。大伯一边给人递秸秆一边念叨:“拿回去烧啊,别不好意思,我这五百块买的,你帮我烧了,我心里舒坦。”
到中午,半车没了。村长骑电动车过来,远远看见纸板上那行字,脸都绿了。把车往路边一撑,小跑过来:“德贵叔,你这是弄啥?不让烧,你搁村口卖?这影响更坏!”
大伯正剥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嚼了两下才抬头:“谁卖了?你瞅瞅,我收一分钱了没?白送。”
村长指着纸板:“‘免费自取,烧火做饭’,这不还是烧?”
大伯把橘子皮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村长,我问你,烧地里是烧,烧灶台里是不是烧?我地里烧,你们说污染大气,罚我五百。我让人家拿回家烧火做饭,饭总得吃吧?灶总得烧吧?那烟囱冒的烟跟地里冒的烟,不都是烟?你咋不管家家户户灶台呢?”
村长噎住了,嘴张了两下:“那……那不一样,集中焚烧污染大……”
“我这一车秸秆,散到几十家灶膛里,一天烧完了,烟还没地里一把火冒得多。”大伯把手里的橘子塞给村长,“吃不吃?甜得很。你别管我,你就当没看见。五百块钱我交了,我认罚。但你不能管我送人东西吧?我送的是柴火,不是火。”
村长站了半天,把橘子接了,没吃,攥在手里,骑着车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伯又蹲下来剥第二个橘子,嘴里哼着豫剧,调子跑得没边儿。
这事还没完。到了下午,镇上那个环保干部听说了,专门跑过来看。他年轻,戴个眼镜,一看就是学校刚出来没两年。站在纸板前面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照片。大伯以为他要发网上曝光,把橘子往兜里一揣:“拍吧拍吧,拍清楚点,把我这五百块的罚单号也拍上,省的别人不知道交过钱了。”
那干部没吭声,拍了照片,又绕着三轮车转了一圈,蹲下来问:“叔,你这秸秆除了烧,还知道有啥用处不?”
大伯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沤肥呗,烂了上地。以前也这么干,就是麻烦,得翻堆,浇粪水,得俩月。”
干部说:“镇上现在有秸秆回收点,一吨给八十块钱,粉碎了做饲料、做菌棒,不用你自己处理。”
大伯斜了他一眼:“那你咋不早说?光知道罚。”
干部推了推眼镜:“宣传不到位,是我们工作没做好。回头我跟领导反映,看能不能到村里设个临时回收点,集中拉走。”
大伯想了想,指着车上剩下的秸秆:“那你现在拉走,给钱不?”
干部为难了:“这……得走手续,过磅登记,月底统一结。”
“那你先拉走,给我打个条。”大伯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罚单,“条上写清楚,张德贵,秸秆一车,抵罚款五百。我跟你讲,我这是给你面子,你别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干部还真给他打了条,签字盖章,把剩下半车秸秆拉走了。大伯捏着那张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叠好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
晚上回家,大娘问他秸秆呢,他把条往桌上一拍:“卖了,抵了罚款。”
大娘不信:“你糊弄鬼呢?谁买你秸秆?”
“镇上买的。”大伯盘腿往炕上一坐,“人家还说了,以后定点来收,一吨八十。”
大娘数落他:“那你今天折腾一天图啥?开始就让人拉走,啥事没有。”
大伯不说话了,低头吃饭,吃了半碗,突然冒出一句:“我就是想看看,我交的罚款,到底值不值五百块钱。”
这事在村里传开了,越传越邪乎。有说大伯跟镇长拍桌子的,有说大伯把秸秆卖给造纸厂挣了五百块的。大伯听了也不解释,该干啥干啥。过了几天,镇上真在村东头设了个回收点,喇叭天天喊,谁家有秸秆拉过去,当场过磅当场给钱。大伯第一个拉着车去的,这回是空车,车上啥都没装,就拉了个磅秤——他怕人家的秤不准,自带了一个。把回收点的人气得直翻白眼。
回来路上碰见刘老四,刘老四打趣:“老德贵,这回没罚你吧?”
大伯把磅秤往车斗里一扔,拍拍手上的灰:“罚啥罚,我给他送钱去的。你赶紧去,你那地里秸秆都快烂了,拉过去卖俩钱,买包烟抽也是好的。”
刘老四挠挠头:“我家那点,不值当跑一趟。”
“不值当?”大伯蹲下来,又摸出个橘子——他兜里常年揣橘子,走哪儿剥哪儿——“你算算账,一亩地出秸秆一千斤,一吨八十,一亩地就是四十块。你五亩地,二百。二百够你婆娘买件棉袄了。你不去,秸秆扔地里,来年虫子多,你还得打药,又是一笔钱。”
刘老四愣了半天:“你啥时候学会算账了?”
大伯把橘子皮扔他怀里:“五百块罚款换的,能不算吗?”
到了月底,大伯去镇上领钱。会计翻来翻去没找着他名字,说他那车秸秆没登记,是干部临时拉走的,走的是宣传经费,不进账。大伯当场把罚单复印件拍桌上:“那我这五百咋算?你们干部亲口说的,秸秆拉走抵罚款,条子都给我打了。”
会计没办法,打电话叫来那个年轻干部。干部满头汗,跑进跑出好几趟,最后自己掏了八十块钱给大伯,说秸秆按一吨算,八十块,剩下的罚款照旧。大伯没要那八十,把条子掏出来给干部看:“你这上面写的啥?‘秸秆一车,抵罚款五百’。你写五百就五百,给我八十干啥?你当我讹你呢?”
干部急得脸通红:“叔,那是我个人写的,走不了公账……”
“那你当时别写啊!”大伯嗓门大起来,屋里人都往这边瞅,“你当干部的,说话不算话?你写五百我认五百,你写八十我认八十,你现在给我八十,是承认当时写错了,还是承认你们罚错了?”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镇长都惊动了,出来问咋回事。听完前因后果,镇长把干部训了一顿,回过头来跟大伯商量:“老张,你看这样行不行,罚款退你一半,秸秆钱按规矩结,以后回收点长期设在你村,你帮着宣传宣传。”
大伯蹲在镇政府院子里,又摸出个橘子,慢慢剥。剥完了掰一半递给镇长,镇长没接,他就自己吃。吃完一瓣,站起来:“退一半是啥意思?我错了,还是你们错了?”
镇长笑:“都没错,工作磨合。”
“那行。”大伯把剩下半个橘子塞嘴里,鼓着腮帮子说,“退一半就退一半,二百五。我听着像骂人呢。这样,二百五我不要了,你们拿这钱买几个垃圾桶搁村口,剩下的印点宣传单,告诉老头老太太秸秆能卖钱。我回去挨家挨户通知,不用你们跑。”
镇长愣了半天,跟他握了握手:“老张,你这觉悟可以啊。”
“啥觉悟不觉悟的,”大伯把手往回抽,“我就是觉得,我交出去的钱,得让我看见响动。响动大了,我才不亏。”
这事最后就这么了了。镇上买了垃圾桶,印了宣传单,大伯挨家挨户发,发到谁家都跟人交代一句:“秸秆别烧了,拉去卖,一吨八十。你要不想卖,就拉我家来,我凑一车给你们拉过去,油钱你们几家分。”
后来村里再没人烧秸秆了。大伯那五百块钱,镇长还真给他退回来了,装了个信封,让干部送到家。大伯没数,把信封往抽屉里一扔,跟大娘说:“留着,过年给孙子孙女发红包。”
除夕那天,我回村上坟,碰见大伯在村口贴春联。他踩着个板凳,拿浆糊往门上抹,贴的是一副老对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贴完了跳下来,看见我,从兜里摸出个橘子:“吃不吃?甜得很。”
我接过来剥了,问他:“大伯,今年还烧不烧秸秆了?”
他拍拍手上的浆糊,往村东头一指:“烧啥烧,回收点过年都不关门,人家说初五就上班。我地里那点,等过了初五拉过去,卖百十块钱,给你大娘买双棉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去年那五百,就当交学费了。学了个道理——有些事啊,你硬顶,顶不过;你顺着来,找着门道,该是你的,跑不了。”
说完他拎着浆糊桶往家走,走到半截又回头喊我:“初五之前别走啊,来家吃饺子,你大娘包的猪肉白菜馅,香得很。”
我应了一声,他摆摆手,晃晃悠悠进了巷子。身后那副对联在风里哗啦啦响,浆糊没干透,福字贴歪了一点,他也没管。
我想起他蹲在车斗边剥橘子的样子,想起纸板上那三行歪歪扭扭的字,想起他把罚单贴胸口塞进内衣口袋的那个动作。五百块钱,搁在谁家都是一笔钱,搁大伯这儿,他非要让它听个响。响动听完了,钱也回来了,秸秆也有了去处,村里老头老太太见了他都递根烟,喊一声“老德贵,啥时候再拉一车?我家灶台等着引火呢。”
他就嘿嘿笑,从兜里摸出个橘子:“先吃橘子,秸秆的事,年后再说。”
那橘子是去年冬天买的,搁在屋里,皮都皱巴了,可剥开一咬,还是甜的。
腊月二十九那天,大伯真把回收点的人给盼来了。
镇上说话算话,初五还没到,一辆蓝色小货车就停在了村东头空地上,车斗里卸下来一台粉碎机,轰隆隆试机的时候半个村都听见了。大伯端着碗饺子站在地头看,边吃边跟旁边人说:“看见没,这叫效率。去年罚我钱的时候比这还快,无人机一响,五百块没了。”
旁边人笑他记仇,他也不恼,把碗往地上一搁,上去给人家帮忙卸车。回收点负责人姓周,三十来岁,圆脸,见人就递烟。大伯不抽烟,接了烟别在耳朵上,跟周负责人说:“我地里还有三亩没拉,你给个准话,一吨到底多少钱?别到时候过完磅又跟我整幺蛾子。”
周负责人拍胸脯:“叔,八十,一分不少。现金结,当场点。”
“行,那我信你一回。”大伯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还给人家,“我不抽,你留着给旁人。”
当天下午他就把自家地里秸秆全拉过去了,过磅,一千四百斤,算七百公斤,五十六块钱。周负责人掏出五十六块现金递过来,大伯一张一张对着太阳照,看有没有假钞。周负责人哭笑不得:“叔,五十六块钱我至于给你假的?”
“那谁知道,去年罚我那五百,我对着灯看了三遍才交的。”大伯把钱叠好塞进袜子筒里,拍拍裤腿,“走了,明天把我弟子的也拉来。”
他说的弟子是隔壁的张德福,比他小两岁,腿脚不利索,儿子在外打工,地里秸秆年年烂在地里。大伯第二天借了辆板车,一车一车帮张德福拉,拉了四趟,卖了二百二十四块。张德福要分他一半,大伯把钱拍回去:“我要你钱干啥?下回你儿子寄茶叶回来,给我抓一把就行。”
张德福过意不去,第二天拎了只老母鸡来,大伯让大娘炖了,把张德福也喊来吃。俩老头坐院子里啃鸡腿,张德福说:“德贵哥,你说咱这秸秆,多少年都烧了,咋突然就不让烧了?”
大伯嘴里嚼着鸡肉含含糊糊:“时代变了呗。以前烧秸秆,地里冒烟,谁管?现在天上飞机瞅着你,跟看贼似的。咱得认。”
“认归认,心里不痛快。”
“不痛快就找痛快。你看我,五百块交出去,换回来一台粉碎机蹲村口,全村跟着沾光。值。”
张德福嘬了口酒:“那倒是。我儿子昨天打电话回来,说在网上看见咱村秸秆回收的新闻了,还夸你呢。”
大伯筷子一顿:“啥新闻?”
“就镇上那个公众号,写了个啥‘变废为宝,老农算清环保账’,配图是你蹲车斗边剥橘子那张。”
大伯愣了半天,把鸡腿骨往桌上一扔:“那照片把我拍得跟个二流子似的,他们咋不挑张好看的?”
嘴上骂,晚上回去还是让孙子帮他把那篇新闻翻出来看。孙子念给他听,念到“村民张德贵主动协助宣传秸秆禁烧政策,带动周边农户参与回收”的时候,大伯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没说我是刺头。”又让孙子把手机递过来,自己捧着看了三遍,最后说:“你把这文章转给老刘家那个大学生看看,让他学学人家咋写字的,天天在群里发那些没用的。”
这事过去没几天,出了一档子大伯没想到的事。
正月初八,村里来了个拍短视频的,扛着设备满街转,说要拍“乡村振兴新面貌”。拍到村口回收点的时候,正赶上大伯在那儿帮人过磅。拍视频的小伙子凑过来问:“大爷,您能对着镜头说两句不?就说您去年烧秸秆被罚了,今年主动回收,感受咋样?”
大伯把秤砣往秤杆上一挂,眼皮都没抬:“不说。”
“为啥呀?给您五十块钱劳务费。”
大伯斜了他一眼:“你当我是耍猴的呢?给五十块钱就对着镜头念稿子?我去年交罚款都没这么痛快过。”
小伙子讪讪走了,转头找了刘老四。刘老四对着镜头说了五分钟,从秸秆禁烧说到乡村振兴,唾沫横飞。视频发出来,刘老四成了“网红”,镇上还给他发了张“环保先进”的奖状。大伯看见了,啥也没说,该过磅过磅,该帮人拉车拉车。大娘替他抱不平:“那刘老四啥也没干,就嘴皮子利索,凭啥奖状给他?”
大伯剥着橘子慢悠悠说:“奖状又不能当饭吃。再说他那视频我看了,底下评论都说他假,说他说话像背课文。你等着瞧吧,真办事的人不用自己说。”
果然没过半个月,刘老四那视频被网友扒出来背景里垃圾堆成山,评论翻了车。镇上赶紧把那视频删了,奖状也收回去了。刘老四臊得半个月没出门,再见大伯绕着走。大伯主动喊住他:“老四,躲啥?过来帮我把这车推上去,坡陡。”
刘老四红着脸过来推车,推完了大伯塞给他两个橘子:“别往心里去,网上那些嘴,比刀子还快。你下次学我,啥也别说,蹲那儿剥橘子就行。”
正月十五,镇上搞元宵活动,把大伯请去了,说是“秸秆回收先进个人”。这回大伯没推,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去了。台上让他讲话,他站在话筒前面憋了半天,底下人以为他要说啥大道理,结果他掏出一个橘子放在话筒边上:“我就说一句,秸秆别烧,拉去卖,换钱买橘子吃。甜得很。”
全场笑翻了,镇长在底下拍大腿。讲完话大伯领了袋米一桶油,下台就分给张德福了:“你腿脚不好,别跑镇上领了,明年我帮你报。”
张德福说:“那你不亏了?又出车又出力的。”
大伯把油桶往他怀里一塞:“亏啥亏,我去年亏了五百,今年全挣回来了。再说了,我要是不亏那五百,你今年这二百多块秸秆钱谁给你拉?咱俩扯平。”
开春之后,大伯干了件让全村人都意外的事。
他把自家地头的排水沟重新挖了一遍,土堆在路边,拿铁锹拍得方方正正,上面种了一排月季。有人问他咋想起来种花了,他蹲在沟边抽烟——他平时不抽,就干活歇气的时候来一根——说:“秸秆不烧了,地里虫子少,我寻思种点花,秋天收了花籽给各家分分,门口种一排,好看。再说了,月季这东西皮实,秸秆粉碎还田沤的肥正好喂它。”
到了五月底,月季开了,红的粉的白的,沿着地头排了二十多米。村里小孩放学绕路来看,大伯坐在地头马扎上,一人揪一朵小的给小孩拿着。有大人过来要,他不给:“小孩拿着玩行,大人想要,秋天自己收籽种去。”
有人背地里说他小气,他听见了也不恼:“我种花是给村里添景的,不是给谁一个人揪的。你揪一朵他揪一朵,三天揪秃了,那还不如不种。”
这话传出去,再没人乱揪了。倒是有几家真跟他要了花籽,秋天种在自家院墙外面,第二年开春,半个村的路边都是月季。
六月份麦收,秸秆回收点忙不过来,周负责人愁得满嘴燎泡。大伯主动跑去帮忙,不要工钱,就管顿饭。周负责人过意不去,给他搬了箱水,大伯接过来放旁边,半天没动一瓶。周负责人问咋不喝,大伯说:“你这水得留给来卖秸秆的人喝。我回家喝井水,甜。”
忙了半个月,麦收结束,周负责人给大伯塞了五百块钱,说是镇里特批的“协管补贴”。大伯没要,让周负责人把这钱换成铁锹、扫帚、手电筒,搁回收点公用。周负责人问为啥,大伯说:“我去年交罚款的时候就想明白了,公家的钱,得花在明面上。你给我五百,我拿了,村里人咋看我?又该说我吃回扣了。换成家伙什,谁用谁拿,大家都方便。”
周负责人把这事报上去,镇里宣传委员亲自下来调研,说要给大伯写篇报道,发市报。大伯一听就摆手:“别写别写,一写我又得挨骂。刘老四那事你忘了?”
宣传委员说:“那不一样,我们是正经报道,你的事迹实打实。”
“实打实也别写。”大伯蹲在地上拔草,头也不抬,“你就写秸秆回收点的做法,别写我名字。实在要写,就写‘某村村民张某’。我图个清静。”
最后报道发出来,还真没写他名字,就提了一句“村民张某主动担任义务协管员”。村里人一看就知道是谁,但也没人再酸他。刘老四还专门来问:“老德贵,你咋不让人写你名呢?多好的露脸机会。”
大伯这回没剥橘子,从地里拔了根葱,剥了皮塞嘴里嚼着说:“露啥脸?脸露多了招苍蝇。我今年六十三了,就想安安生生种地、帮人、吃饺子。出名那事,你年轻,你上。”
刘老四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扭头走了。走几步又回来:“那你明年还种月季不?给我留点花籽。”
“种。你拿个瓶子来装,别用塑料袋,捂坏了。”
入伏那天,大伯在地里浇玉米,热得背心湿透贴在身上。大娘在家煮了绿豆汤,让孙子骑电动车送去。孙子到地头喊他喝汤,他接过来灌了半壶,剩下的浇在月季根上。孙子说:“爷,这是给你喝的,你浇花干啥?”
大伯把壶递回去:“花也热,喝点凉的败火。”
孙子回去学给大娘听,大娘骂他:“老东西,糟蹋东西!”骂完又笑了,跟孙子说:“你爷就这号人,你随他去。”
晚上吃饭,大伯跟大娘商量:“我想把咱那三轮车斗焊个架子,铺上铁皮,改成个流动回收车。谁家地里远,懒得往村口拉,我开过去收,一车给人家省几步路。”
大娘说:“你图啥?油钱谁出?”
“油钱我自己贴。咱家今年秸秆卖了四百多,够跑一年的。”
大娘筷子一搁:“你贴钱帮人,人家念你好不?”
大伯扒了口饭,嚼了半天才说:“念不念好能咋的?我去年交罚款的时候,满村人都看笑话。今年我帮人拉秸秆,满村人给我递烟。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干点实事,人家看得见。念不念好不重要,我自己心里踏实。”
大娘没再说话,起身给他盛了碗汤。
八月十五之前,大伯真把三轮车改好了。车斗焊了铁架子,铺了木板,两边挡板加高,能装两吨。他开着这辆“流动回收车”挨着地块转,谁家秸秆不想往村口拉,他上门收。一车拉满开去回收点,过磅,拿钱,回来按斤数给各家分。
第一次跑的时候,到赵大嫂子家地里,赵大嫂子不好意思:“德贵叔,我这也没多少,你跑一趟不值当。”
大伯把车停稳,跳下来就开始装车:“多少算多?你这一亩半地,能卖六七十块,够买两桶油。你不卖,烂地里,来年种麦子还得撒药。我跑一趟咋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装完车赵大嫂子要给他钱,他把手一挡:“钱等卖了再说。你先记账上,我记性不好,你给我拿笔记着,卖了多少钱我回来跟你对。”
赵大嫂子真拿了本子记,后来全村人都学了这法子,谁家卖了多少秸秆,记个账,等大伯拉完回来对账分钱。账本越记越厚,大伯对账的时候比会计还仔细,一分一厘算清楚,该谁多少当场点给谁。
有一回多出来八块钱,对不上人,大伯在村口蹲了三天,见人就问“你家秸秆卖了没记账?”问到第四天,李婶想起来了,说那天她急着去接孙子,卖了八十斤忘了说。大伯把八块钱给她送家去,李婶笑:“就八块钱,你还专门跑一趟。”
大伯把钱往她手里一塞:“八块钱咋了?八块钱能买四斤西红柿,你孙子爱吃糖拌西红柿。”
这事传开之后,再没人担心大伯算错账了。后来谁家卖了秸秆不急着要钱,就说:“先搁老德贵那儿,攒多了再给。”
九月底,镇里搞秸秆综合利用总结会,把大伯请去坐主席台。这回大伯没推,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上台发言的时候他没掏橘子,掏出来一个账本:“我说两句。今年我们村秸秆回收率九成八,剩下那二分是烂得没法要的。我帮着收了七十来户,最少的卖了十二块,最多的卖了一千三。钱不多,但家家户户见着回头钱了。我就一个建议,明年镇上能不能把粉碎机多配两台?一台忙不过来,有时候人家拉来了得排队,排着排着就懒得来了。”
底下人鼓掌,镇长当场表态:“配,明年开春就配。”
大伯把账本合上,又补了一句:“还有,别光给大户补钱,小门小户的也得顾着。有的老头老太太,地就一两亩,秸秆攒一车不够油钱,干脆不拉。咱回收点能不能设个最低价,拉来就给五块十块的,不让他们白跑。”
镇长愣了一下,拿笔记了。
散会之后大伯往家走,路上碰见刘老四。刘老四这回不酸了,递了根烟过来:“老德贵,你行啊,上主席台了。”
大伯把烟推回去,照例摸出个橘子:“吃不吃?”
刘老四接了,剥开一瓣塞嘴里,含糊着说:“明年我那二亩地秸秆,你也帮我拉了吧。”
“成。你到时候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瞎鼓捣,去年你烧那半截差点把地头杨树点着。”
刘老四臊眉耷眼地走了。大伯在后面喊:“橘子皮别扔,拿回去泡水浇花!”
今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场薄雪。大伯闲不住,把回收点的粉碎机擦了一遍,拿塑料布苫好,跟周负责人说:“该歇了,明年开春再干。”
周负责人给他递了个红包,说是年终补助,一千二。大伯这回没推,接过来揣兜里,转头去镇上买了二十把铁锹,给村里每家发了一把,剩的钱买了十袋面,送给村里五保户。
大娘这回没骂他,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让他给周负责人送去:“人家给你发钱,你还人家馒头,礼尚往来。”
大伯拎着馒头出门,走到半道又拐回来,把馒头掰了一个边走边吃。到回收点的时候,一兜馒头剩了九个。周负责人笑:“叔,你这路上吃了几个?”
“俩。”大伯理直气壮,“我送的馒头我不能尝尝咸淡?”
冬至那天,大伯把张德福、刘老四、李婶几家人喊来吃饺子。猪肉白菜馅,大娘包了二百个。大伯开了一瓶酒,自己倒了半杯,剩下的给张德福倒了。刘老四不喝酒,大伯给他倒了杯橘子汁——他秋天自己挤的,冻在冰箱里。
吃着吃着,张德福说起明年开春的事:“德贵哥,你说咱那月季,明年能分多少籽?”
大伯放下筷子,从抽屉里翻出个小本子,上面画得密密麻麻:“我数了,今年收了三百多棵的籽,够全村种的。明年开春先育苗,育好了谁家要谁拿。我估摸着能剩一半,到时候拉到镇上去卖,五毛一包,卖的钱买花肥。”
刘老四凑过来看本子:“你还记账呢?”
“不记账能行?去年五百块罚款教会我,账目不清,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一桌人笑。大娘端上第二锅饺子,大伯夹了个塞嘴里,烫得吸溜吸溜的,还不忘说:“明年咱村秸秆回收率冲九成九,剩那一分,我开三轮车上门收,一捆也不留。”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热气腾腾的。大伯吃完饺子,又摸出个橘子,这次没自己吃,掰开分了四瓣,一人一瓣。张德福说太酸,大伯说:“酸啥酸,明年秸秆卖了钱,买砂糖橘,甜掉牙。”
过了腊八就是年。大伯今年过年跟去年不一样了,去年是罚了钱心里不痛快,今年是卖了秸秆手里有余钱。他去集上割了十斤肉,买了三挂鞭炮——他往年只买一挂,今年多买两挂,说要给回收点放一挂,给村口大槐树放一挂,剩下那挂留着自己初一早上放。
除夕夜,他给孙子孙女发红包,一人二百,用的就是镇长退回来那个信封。孙子问:“爷,这钱不是退了五百吗?咋就剩四百了?”
大伯说:“那一百我买鞭炮了。”
“那也不对,还剩一百呢。”
大伯嘿嘿笑:“剩一百给你奶了,让她买双棉鞋。”
大娘在旁边插嘴:“鞋买了,花八十,剩二十又给他塞回去了,让他买橘子。”
孙子笑得直不起腰,大伯把橘子盘往他面前一推:“笑啥笑,吃橘子。明年好好念书,考个好大学,回来帮咱村设计个更好的秸秆回收方案。”
初五那天回收点准时开门,大伯第一个拉着空车去了。周负责人给他递了根烟,他接了别在耳朵上,问:“今年有啥新政策没?”
周负责人说:“有,市里刚下的文,秸秆回收农机具给补贴,买粉碎机补三成。”
大伯眼睛一亮:“那咱村能不能再添一台?”
“能啊,你牵头,写个申请,我帮你递上去。”
大伯当天晚上就喊了七八户人家开会,在自家堂屋里围了一桌,把申请的事说了。有人担心凑不齐钱,大伯算账:“一台粉碎机两万,补三成就是六千,咱自己掏一万四。全村二百多户,一户摊七十块。七十块啥概念?两挂鞭炮钱。你放鞭炮就图个响,这粉碎机天天响,给你挣钱,哪个划算?”
没人吭声了。第二天一早,大伯拿着本子挨家收钱,七十块一户,收了一百八十户,凑了一万两千六。剩下那一万四里的零头,大伯自己垫了。大娘问垫了多少,他说:“没多少,就一千四。”大娘追着问:“一千四还叫没多少?”大伯往炕上一躺:“明年卖秸秆挣钱了还我。再说了,我垫钱买机器,机器搁村口,我天天看着,心里舒坦,这一千四买我一年舒坦,值。”
开春粉碎机拉回来那天,村里跟过年似的。大伯放了挂鞭,把新机器擦得锃亮,拿粉笔在机身上写了四个字:“先用后付。”底下用小字注了一行:“实在没钱,拿秸秆抵。”
周负责人看了直摇头:“叔,你当这是共享单车呢?”
大伯拍拍机器:“共享咋了?共享经济,电视上天天讲。我这叫共享粉碎机。”
三月份月季育苗,大伯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个小拱棚,营养钵摆了二百多个。出苗之后他在村微信群发了条消息:“月季苗,要的来家拿,一人五棵,先到先得。”半天工夫分完了。分完了还剩十几棵,他给村小学送去了,让老师带着孩子在校园里种一排。
校长要给他写感谢信,他说:“别写,写了我又得出名。你让小孩好好长,将来考出去,别忘了咱村就行。”
四月里出了件小事。镇上另一个村有人偷着烧秸秆,把旁边大棚燎了半边,赔了三万。镇里开会通报,让各村引以为戒。散会之后大伯没走,跟镇长说:“光开会不行,你得让回收点的电话好记,印在扑克牌上,一家发两副。老头老太太不记文件,打扑克记得住。”
镇长说:“印扑克得花钱。”
大伯说:“你去年买垃圾桶那钱,剩的够印扑克。不够我出一半。”
镇长笑了:“老张你现在咋啥事都想着出一半?”
大伯说:“我出的那一半,回头卖秸秆能挣回来。你们出的那一半,少罚几个款就省出来了。双赢。”
扑克印出来那天,大伯领了十副,回家拆开一看,牌面上印着“秸秆禁烧,回收有奖”,配图是回收点照片。他嫌照片拍得不好看,自己拿手机重拍了一张,让孙子用修图软件调了调,发给镇上让重印。重印出来果然好看多了,他把新扑克揣兜里,见人就发,发到谁家都嘱咐一句:“打牌的时候看看牌面,回收点电话在底下,记不住就照着拨。”
到了五月,月季开了,村道两边红红粉粉一路排过去。大伯坐在地头马扎上,面前摆了个纸板,这回写的是:“花苗秋天出,要的登记。秸秆换花苗,一捆换一棵。”
有人问:“秸秆不是拉去卖钱了吗?咋还换花苗?”
大伯说:“你拉去卖钱,回来给我捎一捆,我粉碎了沤肥,秋天给你花苗。这叫循环。”
问的人挠头:“绕来绕去不还是秸秆换花?”
“对喽。”大伯剥着橘子,“可你得这么想,你拉去卖,挣了钱,高兴;回来捎一捆,换了花,也高兴。一捆秸秆你高兴两回,多划算。”
这话传出去,村里人真开始拿秸秆换花苗了。到秋天,大伯发出去一百多棵月季苗,自家地头的花籽收了半麻袋。他留了一小把,剩下的让大娘炒了,当瓜子嗑。大娘说月季籽不能吃,他说:“你尝一个,香的。”大娘尝了一个,呸呸吐了:“苦的!”大伯笑得前仰后合:“骗你的,这是喂鸟的。”
入冬前,镇上评“乡村治理先进个人”,大伯又上榜了。这回他没去领奖,让张德福替他去。张德福回来说奖状上写错了一个字,把“德贵”写成“德桂”了。大伯拿着奖状看了半天:“改啥改,就当给我起了个艺名。以后我种花卖花,就叫张德桂,好听。”
刘老四在旁边说:“那我以后叫你桂哥?”
大伯把奖状卷起来敲他脑袋:“叫德贵叔!乱辈分。”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到了第二年开春,村里秸秆回收的事已经不用大伯操心了。家家户户自觉往回收点拉,没人烧了。镇里真给添了台粉碎机,还是大伯帮着挑的型号。他今年六十四了,头发白了一大半,可腰板还是直的,三轮车照开,橘子照剥,见人还是那句话:“吃橘子不?甜得很。”
有回我回村碰见他,问他:“大伯,你今年还折腾啥?”
他蹲在月季地头拔草,头也不抬:“今年不折腾了,就种花。你大娘说我再折腾她就回娘家。”
我笑:“那你听大娘的?”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听。不过花种完了,我打算在花地边上搭个棚子,夏天卖冰棍。你大娘又说不行,说我跟小孩抢生意。”
“那你咋说的?”
“我说我不抢,我卖老冰棍,三毛一根,比他们便宜。”
“大娘同意了?”
大伯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个橘子递给我:“她同不同意不重要,我先把橘子给你吃。吃了我的橘子,到时候冰棍摊开张,你得多买两根。”
我接过橘子,剥开一尝,还是甜的。
大伯的冰棍摊到底还是支起来了。
六月初头,日头毒得能晒化柏油路,村口大槐树底下多了个白色泡沫箱子,上头拿红漆写了仨字:老冰棍。箱子底下压着块纸板,这回写的是“三毛一根,五毛俩,小孩买一根送半根”。大伯坐在马扎上,旁边搁着个保温壶,壶里装的是凉白开,他自己喝,不卖。
头一天开张,从晌午到天黑,卖了二十三根。有半数是村里小孩拿啤酒瓶换的——大伯立了个规矩,一个空啤酒瓶顶一毛钱,五个瓶子换一根半冰棍。小孩们满村捡瓶子,捡着捡着把刘老四家院墙根底下一堆陈年瓶子也翻出来了,刘老四追出来骂,大伯递过去一根冰棍:“别骂了,吃根凉的败败火。”刘老四接了冰棍,蹲树底下吃完,临走把自家剩下的瓶子全提溜来了:“换两根,我拿回去给我孙子。”
第二天大伯把规矩改了,啤酒瓶不限量,有多少收多少。大娘问他收那么多瓶子干啥,他说:“攒着卖废品,一个瓶子卖一毛五,我给小孩顶一毛,中间赚五分。”大娘掰着指头算:“一个瓶子赚五分,一百个才五块,你图啥?”
大伯把冰棍箱子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冰棍,中间夹了几根化了的,他拿出来自己啃:“图小孩有个跑腿的地方。你瞅咱村这些娃,放了学满街窜,不是掏鸟窝就是撵狗。我这儿有冰棍勾着,他们满村捡瓶子,好歹算干活。再说了,瓶子收多了卖废品,攒够钱我给学校门口装个路灯,省得小孩晚自习回家摸黑。”
大娘不吭声了,第二天默默给他缝了个布兜,让他挎着装零钱用。
冰棍摊开到第四天,镇上那个拍短视频的小伙子又来了,这回扛的设备更高级,还带了个姑娘当主持人。大伯远远看见他们往这边走,把泡沫箱子一盖,马扎一收,推着三轮车就要撤。小伙子跑过来拦:“大爷别走别走,这回不拍您说话,就拍您卖冰棍的日常,给您劳务费二百。”
大伯把车一停:“二百?上回五十,这回涨了?”
“上回是试水,这回我们账号做起来了,有粉丝了。”
大伯琢磨了一下:“二百行,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第一,把我脸打马赛克。第二,在视频里把我那回收点电话念一遍。”
小伙子为难:“打马赛克观众不爱看。”
“那我不拍了。”大伯推车又要走。
姑娘赶紧拦:“大爷,这样,不给您脸打码,但您得配合说两句好话。”
大伯把车撑稳,坐回马扎上:“说吧,咋配合?”
姑娘把话筒递过来:“您就说‘秸秆回收好,变废为宝,大家别烧了’。”
大伯对着镜头张嘴就来:“秸秆别烧,拉去卖,一吨八十。攒够钱买冰棍吃,三毛一根。”说完扭头问小伙子,“行不?”
小伙子哭笑不得:“行,太行了,接地气。”
视频发出来当晚播放量破了十万,底下评论啥都有。有人说大爷实在,有人问回收点地址在哪儿,还有人说三毛钱冰棍现在哪儿找去,光凭这价格就得去打卡。第二天真有人从镇上骑电动车来买冰棍,一买十根,说“支持大爷”。大伯数了数钱,多出来三块,追出去还给人家:“三毛一根,十根三块,你多给了。”
那人说:“多的是跑腿费。”
大伯把钱塞回他车筐:“我不要跑腿费,你下回带人来买就行。”
过了几天,镇上市场监管所来人了,说有人举报大伯无证经营食品。大伯把冰棍箱子往人家面前一搁:“你查,我这是从镇上雪糕厂批发的,有票。”翻出皱巴巴的进货单,人家看了看,确实正规渠道。又问他有没有健康证,大伯愣了:“卖冰棍还要健康证?”
“要的,接触食品都得有。”
大伯当天下午就去镇上卫生院办了,花了四十五块钱,抽了一管子血。回来把健康证塑封了挂在冰棍箱子上,拿红绳系着,风一吹晃来晃去。村里人看见了笑:“老德贵,你这证比冰棍还显眼。”
“那可不,合法经营,童叟无欺。”
这事过了没两天,村小学门口真让大伯装上了路灯。他攒了仨月的啤酒瓶卖了二百多块,自己添了一百,买了盏太阳能灯,让电工装在校门口那棵老榆树上。装灯那天校长要给他披红挂彩,他摆摆手:“别整那虚的,你让小孩晚上放学走亮堂路就行。对了,灯底下给我留个位置,我晚上推车来卖冰棍,小孩买完冰棍正好回家。”
校长笑着答应了。路灯亮起来那晚,大伯真推车去了,冰棍卖出去四十多根。有个小孩买完冰棍不走,蹲在灯底下写作业。大伯问他咋不回家写,小孩说家里灯泡坏了,他爸还没下班。大伯把马扎让给他坐,自己蹲旁边剥橘子。等小孩写完作业,大伯收摊回家,顺道把小孩送回去。到家门口小孩他爸正好回来,看见大伯牵着他儿子,吓了一跳。大伯把情况说了,他爸连声道谢,大伯摆摆手:“谢啥谢,以后灯泡坏了早点换,别耽误孩子念书。”
第二天那小孩他爸给大伯送了箱纯牛奶,大伯推不掉,收了。转头把牛奶提到学校,让校长课间分给小孩喝。
七月里最热那几天,大伯的冰棍摊出了桩稀罕事。有个外地牌照的车停在大槐树底下,下来个戴墨镜的中年人,买了两根冰棍,坐树底下吃完,不走。大伯收摊的时候他凑过来递名片,说自己是县里一家有机肥厂的,听说大伯搞秸秆回收搞得有声有色,想跟他合作,让大伯当经纪人,帮厂里收秸秆,一斤抽两分钱。
大伯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斤抽两分,一吨四十块。我一车拉两吨,抽八十。听着不少,可你厂子在县里,我收一车还得给你送过去,油钱谁出?”
中年人说:“油钱我们报,每吨再加二十运费。”
大伯没接话,蹲下来剥橘子,剥完了分一半给中年人。中年人接过去吃了,大伯才说:“你这账我算过了,一吨抽四十加运费二十,六十。我拉一车两吨挣一百二,跑一趟县里来回六十公里。划下来一公里两块钱。我三轮车烧柴油的,一公里三毛油钱,剩下的一块七算我的工夫。一天跑两趟,挣二百四。听着行,可有个事你没说。”
“啥事?”
“秸秆从地里拉到村口回收点,这段谁拉?老头老太太拉不动,还得我上门收。上门收的油钱你报不报?”
中年人被问住了,想了半天说:“可以再商量。”
大伯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商量啥,你回去算个细账,把上门收的油钱也加进去,咱再谈。我六十四了,不挣糊涂钱。”
中年人走了之后再没来过。周负责人听说了这事,跑来问大伯咋不合作,大伯说:“他那个账算不拢,上门收的油钱他不认,我贴不起。再说了,咱镇上回收点干得好好的,我跑县里图啥?”
周负责人说:“那要是镇上明年不设点了呢?”
大伯把眼一瞪:“不设点?你们敢!我刚把全村人教会,你们撤了,我那一千四垫的钱谁还?”
周负责人赶紧说:“不撤不撤,我就问问。”
“问也别问,吓我一跳。”大伯拍着胸脯,“我这一千四还没回本呢。”
其实早回本了。去年垫的一千四,夏天卖冰棍挣了八百,收废瓶子挣了三百,镇上发的协管补贴他存着没动,加起来够数了。但他跟谁都这么说,大娘问他为啥不承认回本了,他说:“我要是说回本了,周负责人该不给我发补贴了。他那补贴虽说不多,一年一千二,够我买冰棍进货用。这叫细水长流。”
八月中旬,镇上搞秸秆综合利用表彰会,给大伯发了个“特殊贡献奖”,奖金两千。这回大伯没推,上台领了,下台就跟镇长说:“这钱我拿出来,在村口回收点搭个棚子,夏天卖冰棍冬天卖烤红薯,给来交秸秆的人免费喝水歇脚。”
镇长说:“给你个人的奖金,你捐出来干啥?”
大伯说:“我算过了,棚子搭起来,一年四季有人蹲那儿,秸秆回收点就散不了。散不了我明年那粉碎机就有人用,有人用我垫的钱就有人还。这叫良性循环,电视上天天讲。”
镇长笑着批了。棚子九月就搭起来了,彩钢瓦顶,四面透风,里头摆了两张旧桌子八把椅子,饮水机是镇上淘汰的旧的,修了修照样用。大伯把冰棍箱子搬进去,冬天换了个烤红薯的炉子。周负责人给他配了块牌子,写着“秸秆回收便民服务点”。大伯嫌字太多,自己拿黑漆刷了四个大字:“来歇歇脚。”
棚子开张那天,大伯在里头摆了一盘橘子一盘瓜子,谁来谁抓。刘老四过来嗑了半盘瓜子,临走说:“老德贵,你这棚子搭得不错,就是少个厕所。”
大伯说:“你出钱建?”
刘老四拍拍屁股走了。
九月底收秋,今年秸秆回收量翻了一番,因为全村人看大伯的面子,连边边角角的地块都收拾干净了。赵大嫂子家三亩地卖了二百多块,专门买了条烟给大伯,大伯把烟退了,换了两袋洗衣粉:“你留着洗衣服,烟我不抽。”
赵大嫂子过意不去,蒸了锅枣花馍送来。大伯收了,掰了半个坐棚子底下吃,吃完了跟赵大嫂子说:“明年你种地的时候喊我一声,我帮你撒底肥。秸秆沤的肥,肥力足。”
赵大嫂子说:“你咋啥都管?”
大伯把剩下半个馍塞嘴里,含含糊糊说:“闲着也是闲着。”
到了十月,大伯真去帮赵大嫂子撒底肥。撒完了腰疼了三天,大娘给他贴膏药,一边贴一边骂:“六十四的人了,跟小伙子逞能。”大伯趴在炕上哼哼:“明年不逞了,明年让我孙子去撒。”孙子在边上写作业,抬头说:“爷,我明年中考,没空。”大伯翻了个身:“那你考完试再去。”
十一月里,镇上把大伯报上去评“市级文明家庭”。市里下来人考察,到家里一看,院子角上码着整齐的啤酒瓶,墙根底下是月季花茬子,屋里桌上放着一盘橘子。考察的人问大伯有啥治家格言没有,大伯想了半天,说:“不烧秸秆,不挣糊涂钱,冰棍卖三毛。”
考察的人笑,记下来了。后来真评上了,发了个牌子,大伯挂在大门口,拿红绸子擦了又擦。大娘说:“挂这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吃。”
大伯说:“你不懂,这牌子挂上,以后我卖冰棍没人查我健康证了。”
大娘说:“查不查你不都得办证?”
大伯嘿嘿笑:“办证是办证,牌子是牌子,两码事。”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大伯把棚子打扫了一遍,烤红薯的炉子升上火,烤了十几个红薯,挨家挨户给五保户送。送到张德福家,张德福正咳嗽,大伯把红薯放桌上,顺嘴说:“你咳了几天了?”张德福说:“七八天了,吃药也不见好。”大伯扭头就走,回家骑上三轮车把镇卫生院的医生拉来了,非要给张德福看。医生看了说是支气管炎,开了药,大伯又把人送回去,来回跑了十几里地。
张德福第二天提着鸡蛋来谢他,大伯把鸡蛋收了,转手送给村小学食堂。张德福气得跺脚:“我给你的鸡蛋你送人?”
大伯说:“你腿脚不好,我替你送。你鸡蛋送学校,小孩念你好;我鸡蛋送学校,小孩也念你好。咱俩谁送不一样?”
张德福被他绕晕了,回去想了半宿,第二天又拎了只鸡来。大伯这回没送人,留家里杀了,把张德福喊来一块吃。俩老头坐院子里啃鸡腿,张德福说:“德贵哥,你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大伯想了想:“打光屁股就在一块玩,你说多少年了。”
“那你坑我鸡蛋干啥?”
大伯乐了:“我那是坑你鸡蛋?我是让你少跑路。你那腿走二里地就肿,你自己不知道?”
张德福不说话了,闷头啃鸡腿。啃完了说:“明年我地里秸秆你帮我拉,我不跟你算钱了。”
大伯说:“不算钱不行,你儿子寄回来的钱你得攒着养老。秸秆卖了钱你揣着,买点好吃的。”
“那你白帮我拉?”
“啥叫白帮?你过年给我拿只鸡,我白吃你的?咱俩这叫以物易物,原始社会就这么干。”
张德福被他逗笑了,笑完了又咳,大伯给他拍背,拍完了说:“初一别做饭了,来我家吃饺子。你一个人在家瞎对付,我看着来气。”
除夕夜,大伯照例发红包,这回用卖冰棍挣的零钱换了一沓新票子,一人二百。孙子孙女接了,他又摸出两个小的红包,一人五十,说:“这是冰棍摊分红,你们夏天帮我捡瓶子有功劳。”
小孩拿着红包高兴,大娘在旁边说:“你奶的呢?”
大伯一拍脑门,从兜里又摸出一个红包递过去:“你的,二百,买双棉鞋。”
大娘接过来捏了捏:“今年咋多给了一百?”
“今年多挣了一百。冰棍加红薯加废瓶子,刨去本钱净挣九百,咱俩一人一半。”
大娘瞪他:“你啥时候学会算账了?”
大伯往炕上一坐,摸出个橘子:“五百块罚款换的,能不算吗?”
窗外鞭炮响起来,新年的饺子下了锅。大伯剥着橘子看春晚,看到一半打了个盹,呼噜打得震天响。大娘拿毯子给他盖上,跟孙子说:“别喊他,让他睡。你爷这一年,比村长还忙。”
正月十五一过,大伯把棚子拾掇拾掇,冰棍箱子涮干净收起来,烤红薯的炉子挪到墙角,换了张旧茶几搁当中,上头摆着暖壶和几个搪瓷缸。他在棚子门口贴了张红纸,拿毛笔歪歪扭扭写了行字:秸秆回收技术咨询,免费。底下用小字注了句:咨询时间,晌午到天黑,下雨刮风不候。
头一个来咨询的是赵大嫂子家女婿,在邻村包了五十亩地种药材,秸秆没处搁,往年偷着烧,今年镇上查得紧,正发愁。大伯让他坐,给他倒了缸白开水,问了三个问题:地离村多远,地里有没有水沟,秸秆干湿咋样。问完了说:“你那地挨着河沟,秸秆别拉出来,就地粉碎还田。药材收完了秸秆打碎撒地里,撒完灌一遍水,沤一冬,明年种啥都壮。”
女婿问:“那粉碎机哪来?”
“我帮你联系周负责人,他们机器闲着的时候租给你用,一天三百,油钱你出。”
女婿算了算账,五十亩地租两天机器六百块,比雇人往外拉省一半。当场给周负责人打电话定了时间。走的时候大伯喊住他:“租机器的时候把油加满,还的时候人家不查你油表,你自己心里过得去就行。”女婿连声应着走了。
过了几天赵大嫂子提了兜苹果来谢,大伯没要,让她拿回去给外孙吃。赵大嫂子硬塞,大伯说:“你非要给,给两个就行,多了我拎不动。”拿了俩苹果,转头搁茶几上,谁来咨询谁吃。
二月里月季育苗,大伯今年少育了一半,只弄了一百多棵,说“够分就行,不贪多”。可到了分苗那天,邻村来了十几户要的,大伯一人给了三棵,分完了不够,又拿自家留的补上。大娘问他咋不按规矩来,他说:“人家大老远来的,你说没苗了让人空手回去?三棵五棵的事,明年多育点就有了。”
三月里镇上开春耕会,大伯去了,坐最后一排。镇长讲完话问有啥建议没有,大伯举手。镇长让他说,他站起来:“我就提一条,能不能把秸秆回收和种粮补贴挂上钩?谁家拉去卖了的,补贴多给俩,烧了的,扣俩。光靠劝不行,得让不烧的人得实惠。”
镇长说这个政策镇上定不了,得市里批。大伯说:“那你往上报。我去年算过,一亩地秸秆卖四十块,种粮补贴一亩一百二。要是在补贴里加二十块秸秆钱,一户五亩地就多一百,够买两袋面。烧秸秆的人一看不烧有钱拿,自然就不烧了。”
镇长拿笔记了,说往上反映。散会之后有人跟大伯说:“你提这个没用,上头不会批。”大伯把手里橘子剥开:“批不批是他们的事,提不提是我的事。我提了,心里舒坦;不批,我该干啥干啥。”
四月里真出了件大伯没料到的事。市里下来个文件,搞秸秆综合利用试点,每个乡镇选两个村做示范,补贴直接跟回收量挂钩,一吨补二十。镇上把大伯他们村报上去了,周负责人跑来报喜,大伯正蹲在地头拔草,听完把草往沟里一扔:“补二十?那秸秆价不就从八十涨到一百了?”
周负责人说:“差不多,厂里收的时候按新价给。”
大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那我得赶紧通知各家各户,把去年秋天没拉干净的地再翻一遍,边边角角都搂搂,搂一车是一车。”
当天下午他就开着三轮车满村转,拿喇叭喊:“秸秆涨价了!一吨一百!各家把地头沟边搂搂,搂了拉回收点,现钱!”刘老四从家里跑出来问真的假的,大伯说:“镇上文件都下来了,假的你找我赔。”刘老四扭头回去扛耙子,半天工夫搂了二百多斤。
到了四月底,全村又搂出来三吨多秸秆,大伯一趟一趟往回收点拉,跑了五趟,挣了六百多块钱的运费——这回周负责人坚持给,说是试点经费里出的,不要不行。大伯收了钱,转头买了六个垃圾桶搁在村道边上,一个桶花了五十,剩下三百多买了花籽,沿路撒了一溜。他跟大娘说:“钱转一圈又花出去了,但花在明面上,谁都能看见。”
五月里花开了,村道两边从村口到小学门口两里地,红红粉粉开了一路。镇上宣传委员带人来拍照,说要发市报。大伯这回没躲,主动凑过去说:“拍路别拍我,拍花就行。”宣传委员拍完花非要拍他,他蹲在花丛边上剥橘子,说:“拍吧拍吧,上回人家把我拍得像二流子,这回你给我拍精神点。”
照片登出来那天,大伯让孙子把报纸念了三遍,听完满意地点点头:“这张还行,没把我褶子拍出来。”把报纸叠好压在炕席底下,说留着给张德福看,张德福不识字,让他孙子念给他听。
六月里天热起来,冰棍摊重新开张,这回大伯加了个新项目:卖凉茶。用他自己晒的月季花瓣加金银花煮的,一毛钱一碗,喝完续水不要钱。有小孩喝完凉茶问:“德贵爷,你这凉茶咋是甜的?”大伯说:“加了甘草,我自个儿配的方子。”小孩说再喝一碗,大伯又给舀了一勺:“喝吧,回家别跟你妈说我给你喝甜的,回头该不让你来了。”
七月里出了档子事。镇上新来的副镇长到村检查工作,看见大伯棚子底下聚了一帮老头下棋,冰棍箱子搁旁边,凉茶摊支着,当场拉下脸,说这是村口占道经营,影响村容村貌,让三天之内拆了。大伯正给人舀凉茶,手没停:“同志,我这棚子是镇长批的,便民服务点,牌子还在墙上挂着呢。”
副镇长看了看那块“来歇歇脚”的牌子,说:“镇长批的也不行,现在有新规定,村口不准摆摊。”
大伯把凉茶碗往桌上一搁:“那我问你,村里老头夏天没处去,蹲树荫底下晒得冒油,我在棚子里给他们碗凉茶,收一毛钱,占啥道了?我这是三米宽的村道,棚子搭在土路上,没占柏油路。”
副镇长说:“反正得拆。”
大伯没跟他吵,掏出手机给镇长打了电话,开了免提。镇长在电话里说:“老张,你把电话给副镇长。”副镇长接了电话,说了两分钟,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好看,跟大伯说:“镇长说你这棚子有备案,可以先留着,但得把冰棍箱子挪棚子里头,别露外面。”
大伯把冰棍箱子搬进去,副镇长走了。刘老四凑过来问咋回事,大伯说:“没啥事,就是有人看我这一毛钱凉茶不顺眼。”刘老四说那你咋不跟他吵,大伯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吵啥吵,人家也是工作。我搬进去就完了,多大点事。”
八月底镇上搞人居环境评比,大伯他们村拿了第一,奖了五千块钱。村里开会商量这钱咋花,大伯说:“修个公厕。”有人反对说公厕味儿大,大伯说:“味儿大你少吃点蒜。村里来个亲戚,连个上厕所的地方都没有,你让人家蹲野地里?我去年就说棚子缺个厕所,你们不当回事。今年有钱了,先修厕所。”
厕所修在棚子后头,水冲式,大伯隔三差五去瞅一眼,看冲水顺不顺。有一回冲水阀坏了,他拿扳手自己修,修完了跟管事的说:“这阀质量不行,明年换铜的。”
九月里秋收,今年秸秆回收量又涨了,全村卖了八吨多,家家户户拿现钱。张德福腿不好,今年没让他下地,大伯帮着收帮着拉,卖了七百多块。张德福拿着钱手抖,说活了一辈子头回见地里秸秆能换这么多钱。大伯说:“你这才哪到哪,明年你把地包给我种,我全种月季,你坐家里数钱。”张德福说那你种,大伯说:“我说着玩的,你那地肥力好,种月季糟蹋了。”
十月初,大伯去镇上开表彰会,这回得了个“秸秆综合利用带头人”的奖牌,纯铜的,沉甸甸。他抱回来挂棚子里,拿红布擦了又擦。刘老四说这牌子能卖钱不,大伯瞪他一眼:“卖啥卖,我死了这牌子传给我孙子。”
入冬前大伯把棚子加固了一遍,四面拿塑料布蒙上,留个门帘,里头生了炉子,比外头暖和。老头们冬天没处去,全挤棚子里下棋打牌,大伯管热水,茶叶自备。有人提议凑钱买台旧电视,大伯说不用凑,他家里有台旧的,让孙子搬来了。接上天线,能收三个台,老头们看戏看新闻,热闹得跟俱乐部似的。
腊月二十三,大伯把棚子打扫干净,炉子升上火,烤了红薯分给各家。今年他烤了三十斤红薯,自己留了五个,剩下全送了。张德福说:“你少送点,留着自己吃。”大伯说:“我啥时候想吃啥时候烤,炉子又不灭。”
除夕那天,大伯照例发红包,今年冰棍凉茶红薯加废瓶子一共挣了一千四,他跟大娘一人七百。大娘说:“今年咋比去年多?”大伯说:“今年卖了秸秆涨价,我多跑了几趟,运费也归我了。”大娘把钱收好,转身给他买了双棉鞋,这回是皮面的,比去年的贵五十。
初一早上,大伯去棚子里转了一圈,把炉子捅开,坐那儿剥了个橘子。刘老四来拜年,俩人下了盘棋,大伯赢了,刘老四不服,说再来一盘。大伯把棋盘一收:“不来了,回家吃饺子。你中午也来,你嫂子包了酸菜馅的。”
刘老四跟着去了,吃饺子的时候说起明年打算。刘老四说想把自家三亩地全种月季,大伯说:“你种花我教你,但头一年别指望挣钱,得先养地。”刘老四说行,大伯又说:“种花之前你先干一件事,把村里那几个烧秸秆的钉子户给我劝过来。你嘴皮子利索,这个你擅长。”
刘老四把胸脯拍得梆梆响:“包我身上。”
过了初五,大伯真把刘老四带上,挨家挨户转,去谁家刘老四先说,大伯蹲边上剥橘子,等刘老四说完了大伯再补一句:“他说的对,你就听他的。”转了一圈,村里最后三户不肯卖秸秆的也松口了,说今年拉去卖。
二月里月季育苗,大伯这回育了三百棵,刘老四跟着忙前忙后,学得认真。大伯教他配土、控水、防病,刘老四拿小本记,记完了问大伯:“你这些本事跟谁学的?”
大伯说:“跟地学的。种了四十年地,啥赔了啥赚了,地不骗人。”
三月里镇上开会,大伯又去了,这回坐第三排。镇长讲话的时候专门提了一句:“张德贵同志去年提的秸秆补贴挂钩建议,市里批了,今年全县推广。”大伯在底下剥橘子,听见自己名字手没停,剥完了把橘子分给旁边人。散会后有人恭喜他,他说:“恭喜啥,我提的时候也没想着能批。批了我就多卖点秸秆,不批我就少卖点。地照样种,日子照样过。”
四月里花开了,村道两边比去年还热闹,刘老四家那三亩地也种上了月季,虽然花苗小,但棵棵精神。大伯天天去转一圈,教刘老四掐尖打杈。刘老四说:“德贵哥,我服了,以前觉得你瞎折腾,现在看你是真能折腾出东西来。”
大伯把掐下来的尖儿塞他手里:“拿回去插瓶里,能开半个月。”
五月里镇上搞乡村旅游,把大伯他们村列成景点,来看月季花的人一拨一拨的。大伯在棚子门口又立了块牌子:赏花免费,凉茶一毛,冰棍三毛,问路五毛。有人问咋问路还收钱,大伯说:“问路不收钱,我写着玩的。你要真问,我白告诉你。”
六月里冰棍摊开张,今年多进了几种,有绿豆的、红豆的、老冰棍,还是三毛一根。有游客嫌便宜不敢买,大伯说:“你尝一根,不好吃不要钱。”游客尝了说好吃,一下买了十根。大伯收了三块,多一分不要。
七月里最热那天,大伯在棚子里给人舀凉茶,突然一阵头晕,手撑住桌子没摔。赵大嫂子看见了,赶紧扶他坐下,喊人把他送回家。大娘吓得直哭,大伯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晌午没歇。孙子从镇上赶回来,非拉他去卫生院查,查完了医生说血压有点高,让少操劳多歇着。
大伯回来消停了三天,第四天又蹲棚子里去了。大娘拦他,他说:“我坐那儿不动,就管给人添水。我不去,那帮老头下棋连个倒水的都没有。”大娘拿他没办法,让孙子给棚子里安了个小风扇,说热了就吹。
八月里大伯把冰棍摊交给刘老四管了半个月,自己在家歇着。刘老四头一回卖冰棍,紧张得把绿豆的当成红豆的给人拿,小孩吃了一口说不对,刘老四赶紧换。晚上对账,少了五块钱,自己掏腰包补上。大伯听说了,把五块钱还给他:“头回干都这样,我头年卖冰棍还收过假钱呢。”
九月里秋收,大伯今年没怎么下地,都是刘老四和张德福帮着跑,他在棚子里坐镇指挥。秸秆卖了九吨多,创了纪录。镇上奖了台电动三轮车,大伯让刘老四开着,说:“我开不动了,你开。拉秸秆、卖冰棍都用得着。”
刘老四开着新车满村转,头一趟就帮赵大嫂子拉了六百斤秸秆。大伯坐棚子底下看,跟张德福说:“看见没,我这摊子有人接了。”
张德福说:“你才六十五,接啥接,你还得干十年。”
大伯把橘子分他一半:“干十年?我干到七十就退休,剩下的让刘老四折腾。他比我能说,就是缺个管着他的。”
十月里镇上评“最美家庭”,大伯家又上榜了,这回发了个电饭煲。大伯把电饭煲送给刘老四:“你家用得着,我家有。”刘老四说这是奖你的,大伯说:“奖我的我送谁我说了算。你明年好好干,争取你自己也评上。”
十一月里大棚搭起来,大伯在里头育月季苗,也种了半棚草莓。草莓熟了小孩来摘,十块钱一筐,随便装。有小孩装得太满冒尖,大伯说:“你装这么多回去压坏了,少装点,吃完再来。”小孩不听,装满了提溜走,到家真压坏半筐,第二天回来跟大伯说下次少装。大伯又给他补了半筐:“这半筐送你,下回记住了?”
十二月里算账,今年总收入四千多,刨去本钱净挣两千八。大伯给大娘一千四,自己留一千四,花三百买了辆旧自行车,说骑车子去棚子不烧油。剩下的钱存着,说等明年开春给棚子装个太阳能板,省得拉电线。
腊月二十三,大伯在棚子里支了锅,煮了锅饺子,谁路过谁吃。刘老四、张德福、赵大嫂子、李婶都来了,围了一桌子。大伯倒了杯酒,站起来说:“今年这就算过完了,我干得不多,都靠大伙帮衬。明年我打算把冰棍摊交给刘老四,凉茶摊交给赵大嫂子,我就管种花。你们干好了,年底我给你们发红包。”
刘老四说:“你红包钱从哪来?”
大伯把酒杯一搁:“从罚款里来。去年那五百,我今年挣回来了,明年还能挣。你们好好干,我年年有红包发。”
一桌人笑,张德福说:“那我明年还给你送鸡。”
大伯说:“送鸡行,别送鸡蛋,鸡蛋我转手就送学校了,你亏得慌。”
除夕夜,大伯坐棚子里守岁,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响。他剥了个橘子,掰了一瓣放嘴里,忽然笑了。大娘问他笑啥,他说:“我想起去年这时候,我还蹲这儿发愁五百块钱咋挣回来呢。今年可倒好,挣回来俩五百了。”
大娘说:“那你明年还折腾不?”
大伯把剩下半个橘子塞嘴里,含含糊糊说:“折腾。不折腾干啥?天天坐着等老?”
窗外鞭炮响起来,大伯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了看村道上亮着的路灯,又看了看回收点那台粉碎机,最后看了看三轮车上“来歇歇脚”的牌子。他拍了拍牌子上的灰,转身回去继续剥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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