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辞职,领导秒签字。第二天新来接替者看到我工位上的专利证书,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在这个厂干了十一年。从车间学徒干到技术部主管,工资从八百涨到六千五。十一年涨了五千七,平均一年涨五百,还不如我儿子压岁钱涨得快。
厂子是做液压件的,不大,满打满算八十来号人。老板姓孙,四十出头,接他爹的班。老孙总在的时候对我不错,逢年过节给条烟给箱酒,拍着我肩膀说“小陈好好干,厂子亏待不了你”。老孙总退了以后,小孙总接班,烟没了酒没了,拍肩膀变成了拍桌子。去年一年,光技术部开会他就拍了八回桌子,回回都是“这不行那不行”,回回都说“你们技术部是吃干饭的”。
我忍了。为啥忍?厂里那几台老设备,液压系统全是十年前我跟着老孙总一起改的。图纸是我画的,参数是我调的,连螺丝拧几圈都是我定的。我走了,那些设备没人摸得透。我寻思着,小孙总再混,总得认这个账吧。
今年三月份,厂里接了个大单,给一家工程机械厂供液压阀块。图纸发过来我一看,精度要求比咱们现有设备高两个等级。我找小孙总,说这活得改设备,不改设备做出来全是废品。小孙总说:“改设备你打报告。”我打了。他又说:“买配件你找采购。”我找了。采购说:“孙总说了,今年预算紧,能修不换。”
能修不换。这四个字我听了十一年了。设备漏油,修。精度跑了,修。修到后来,我那几台床子跟老头的牙似的,晃的晃,松的松。我拿百分表一打,误差超了三倍。我跟小孙总说:“这活真干不了,你得换设备。”小孙总在办公室翘着腿玩手机,头都没抬:“干不了你早说啊,合同都签了你跟我说干不了?陈主管,你这主管当得挺轻松啊。”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三十八岁的人了,让他训得跟孙子似的。我忍了。
四月份那批阀块做出来,百分之四十不合格。客户退货,索赔八万。小孙总开大会,拍着桌子说技术部把关不严,扣技术部当月奖金。我手底下三个小年轻,俩刚结婚一个刚买房,眼巴巴等着那点奖金还房贷。我找小孙总说:“扣我的行,别扣他们的,问题不在他们。”小孙总说:“你是主管你负责,他们没责任?都有责任。”我说:“设备老化你心里没数?”他说:“设备老化你报修啊。”我说:“我报了八回了,你批了几回?”他不说话了,低头看手机。
那天晚上我回去跟媳妇说想辞职。媳妇说:“辞呗,你那个破厂,一个月六千五,隔壁老刘在开发区干同样的活拿一万二,你早就该走了。”我说:“我走了那几台设备没人管。”媳妇说:“你是老板啊?厂子倒了你赔钱啊?”我说:“那倒不至于。”媳妇说:“那你操那心干啥?”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那几台设备,那几套液压系统,那十几张图纸,全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厂里现在用的那个节能液压回路,是我二〇一八年琢磨出来的,一年给厂里省十几万电费。当时老孙总说给我两万奖金,后来给了五千。我没计较。二〇二〇年那个防泄漏阀组也是我改的,客户点名要的,一年多了两百多万订单。小孙总在年会上提都没提我一句,光说“在孙总领导下全厂员工共同努力”。
我提辞职那天是礼拜一。早上我把打印好的辞职报告放小孙总桌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真的就一眼,然后拿起笔唰唰签了字。签完递给我,说了句:“行,交接给小王。”前后不到十秒钟。
我愣在那儿。十一年,十秒钟。
我说:“孙总,我手头还有几个项目——”他打断我:“没事,小王接就行。”我说:“小王刚来两年,有些东西他——”他又打断我:“年轻人学得快,你不用操心。”我说:“那专利的事——”他说:“专利是厂里的,你人走了就行。”
这话没毛病。专利是厂里申请的,发明人写的是我,但权利人是厂里。我走了,专利带不走。我就是想跟他说一句,那几个专利年费得按时交,不交失效了可惜。他连听都没听。
第二天小王来交接。小王二十六,去年刚来的大学生,人挺老实,见我就喊陈哥。他坐我工位上翻抽屉,翻到最底下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五本专利证书。节能液压回路、防泄漏阀组、一种液压缸缓冲结构、一种多路阀测试装置、一种液压油过滤系统。五本,全是实用新型,发明人那栏印着我的名字,陈建国。
小王嘴张着,半天说了一句:“陈哥,这……这都是你搞的?”我说嗯。他说:“五个?”我说嗯。他说:“厂里给你发奖金了吗?”我说发了。他说:“多少?”我说五千。他说:“一个五千?”我说五个一共五千。他嘴又张开了。
然后他拿着证书去找小孙总了。我不知道他俩说了啥,反正小孙总中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跟早上完全两个样:“建国啊,你那个辞职报告我先压着,你再考虑考虑?”我说:“不用考虑了,字都签了。”他说:“签字不算数,走流程还得一个月呢。”我说:“那你走流程吧,我明天不来了。”他说:“别别别,有事好商量,你下午来一趟,咱俩聊聊。”
我下午去了。小孙总给我倒了杯茶,我头一回喝他办公室的茶。他说:“建国,你看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了嘛。那几个专利,咱厂现在全靠它们吃饭呢。你走了,客户那边要问起来,说发明人走了,人家心里没底啊。”我说:“客户认的是厂里,不是我。”他说:“话不是这么说,王工那家,人家点名要你签技术协议。”我说:“那你让小王签。”他说:“小王签人家不认啊。”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他又说:“这样,工资给你涨到八千,奖金另算,你看行不行?”我说:“孙总,我去年跟你提涨工资,你说厂里效益不好。今年效益好了?”他不接这话,说:“八千五。”我说:“我新工作找好了,一万二。”他愣了一下,说:“一万二?哪家?”我说了名字。他脸沉下来了:“那是我竞争对手,你去那边不合适吧?”
我说:“孙总,我提辞职你秒签,现在又说我去竞争对手不合适。合着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走可以,那几个专利你得签个竞业协议。”我说:“竞业协议得给补偿金。”他说:“一个月给你两千。”我说:“两千不够,法律规定不低于工资的百分之三十。”他说:“你工资六千五,百分之三十是一千九百五,两千够了。”我说:“我现在工资是八千五了。”他脸绿了。
我俩谈了一个小时,最后也没谈拢。他让我回去想想,我说不用想了,按法律来。他说:“陈建国,你别忘了,你这几个专利是在厂里搞出来的,用的是厂里的设备厂里的时间,你要走可以,专利你别想带走。”我说:“专利我没想带走,权利人写的是厂里,我带走什么?”他说:“那你签竞业协议。”我说:“你给补偿金我就签。”他说:“你先签,补偿金回头再说。”我说:“那你先给,给了我就签。”他说:“你不信任我?”我说:“孙总,我信任你十一年了,换回来的是秒签字。”
我走的时候小王送我到厂门口。他说:“陈哥,你那几个专利真厉害,我看了图纸,那个节能回路我大学老师讲过类似的案例。”我说:“那好好干,设备该修修该换换,别硬撑。”他说:“孙总说今年预算紧。”我说:“年年紧。”他说:“那我咋办?”我说:“你自己看着办。”
小王叹了口气,说:“陈哥,你说我要是干几年也跟你一样走了,孙总是不是也秒签?”我说:“你先把本事练出来再说走不走的事。”他说:“那我练出来了还走不走?”我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回家把这事跟我媳妇说了。我媳妇说:“你傻啊,他给你涨到八千五你就先干着呗,骑驴找马。”我说:“我驴都骑了十一年了,再骑下去驴都嫌我沉。”我媳妇说:“那你竞业协议签不签?”我说:“他给钱我就签,不给钱我签个屁。”我媳妇说:“他要不给呢?”我说:“那就不签,他能咋的?我又没偷他东西。”我媳妇说:“他要是告你呢?”我说:“告呗,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打鼓。那五本专利,是我十一年熬出来的。二〇一八年搞节能回路那会儿,我连着三个月没休礼拜天,晚上在车间拿粉笔在地上画图,画完了擦,擦完了画,保安老刘以为我神经病。搞防泄漏阀组那阵子,我手上让铁屑划了七道口子,有一道缝了四针。我媳妇生我儿子那天,我还在车间调参数,我丈母娘打电话骂我,我说快了快了,调完这点就过去。等我赶到医院,儿子已经出来了,我媳妇说:“你儿子比你强,人家出来利索。”
这些事小孙总不知道。他只知道专利是厂里的,我是拿工资的,我走了换个人就行。他不知道那几台老设备为啥能撑到现在,不知道客户为啥年年续单,不知道小王看图纸得看三遍才明白的玩意儿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我也不怨他。他接他爹的班,满脑子就是成本利润,能省就省能压就压。他不是针对我,他对谁都那样。采购老刘跟他干了二十年,去年涨工资他给涨了三百,老刘气得跟我说“三百块钱够干啥,够我孙子一个月奶粉钱”。财务小李休产假,他让人家提前半个月回来上班,说不回来就换人。小李回来了,天天背奶上班,他看见了装没看见。
他也有他的难处。厂子八十号人,一个月工资发出去四十多万,订单时有时没有,原材料一天一个价,客户账期三个月起步。他开着他爹那辆老A6,我说你咋不换车,他说“没钱”。我说你给技术部加点预算呗,他说“没钱”。我说你给老刘涨点工资呗,他说“没钱”。厂里那台三坐标测量仪,零八年的,测出来的数据我都不敢信,我跟他说换一台,他说“没钱”。
我说那订单你别接啊,接了做不出来赔钱。他说:“不接订单喝西北风啊?接了赔,不接死,你选哪个?”
我选不了。我就是一个干活的,我管不了老板的事。但我能管我自己走不走。
后来竞业协议的事闹到劳动局了。小孙总真去告了,说我掌握厂里核心技术,走了对厂里造成重大损失。劳动局调解的时候,人家问他:“专利发明人是谁?”他说:“陈建国。”人家问:“专利权利人是谁?”他说:“厂里。”人家问:“那人家带走什么了?”他说:“他脑子里东西带走了。”人家问:“脑子里东西你买了吗?”他说:“我给他发工资了。”人家问:“你给他发的是工资还是技术转让费?”他不说话了。
调解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说话不紧不慢:“孙总,你这几个专利,按市场价,发明人署名权和使用费另算的话,你给陈师傅那五千块钱,一个专利一千,实话说不高。他现在要走了,你拿竞业协议卡他,补偿金给两千一个月,低于法定标准。我建议你们好商好量。”
小孙总说:“那他要是不签竞业协议呢?”大姐说:“不签就不签呗,他又没带走你图纸没带走你设备,他脑子里有东西那是他的本事,你当初没买断,现在人家走了你怪谁?”小孙总说:“那他也不能去我竞争对手那儿。”大姐说:“他去哪儿是他的自由,你要限制他自由你就得给钱,给够钱。”小孙总说:“给多少?”大姐说:“他新工作一万二,你给三千六一个月,给两年。”小孙总脸又绿了:“我给他三千六,他不上班白拿钱?”大姐说:“那你别签协议啊,他又没求着你签。”
小孙总最后没签。我去了新单位,干得挺好。小王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说设备又坏了,说孙总又拍桌子了,说客户又投诉了。我说你慢慢来,设备不行就打报告,报告不批就留证据。小王说:“陈哥,我算明白了,孙总那人就是能糊弄就糊弄。”我说:“你明白就好。”
上个月我在新单位食堂吃饭,手机响了,小孙总打来的。我接了,他说:“建国,那个节能回路的参数你改过没有?客户说这批货能耗比之前高。”我说:“我没改,我走的时候啥样现在还啥样。”他说:“那咋回事?”我说:“你设备该保养了。”他说:“保养了。”我说:“过滤器换了吗?”他说:“换了。”我说:“换的啥型号?”他说:“采购说都一样的。”我说:“型号不一样,过滤精度不一样,差一个号能耗差百分之五。”他沉默了几秒,说:“你回来一趟呗,帮你看看,给你算顾问费。”我说:“多少?”他说:“一天五百。”我说:“一千。”他说:“八百。”我说:“一千,不讲价。”他说:“行。”
我回去了一天,把设备参数重新调了一遍,跟小王交代了注意事项。小孙总中午请我吃了个盒饭,十二块钱那种,两荤一素。吃着饭他说:“建国,你当初要是不走,我现在给你涨到八千五。”我说:“孙总,我当初要是不走,你现在还是给我六千五。”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走的时候,小王送我到厂门口。他说:“陈哥,你那天提辞职,孙总真就秒签?”我说真就秒签。他说:“那他现在后悔不?”我说:“你问他去。”他说:“我不敢问。”我说:“那你好好干,别学我。”
小王说:“陈哥,你说我学你啥?学你走还是学你留?”我说:“学我先把本事攒够再说话。”
小王哦了一声,回去了。我骑电动车往家走,路过厂门口那个小卖部,老板娘喊我:“陈师傅,好久没来了!”我说:“不在这儿干了。”她说:“那孙总还欠我三箱矿泉水钱呢,你帮我要要?”我说:“你找他去。”她说:“我不敢。”我说:“那你赊给他干啥?”她说:“不赊他就不来买了。”
我笑了笑,骑车走了。路上想,这厂子从上到下,从老板到小卖部老板娘,谁都有谁的难处。小孙总抠门有抠门的难处,我有我走的道理,小王有他待着的理由。谁对谁错?评论区肯定有人说我早该走,有人说小孙总活该,有人说小王傻。我都认。
但我就一句话:专利证书上写的是我的名,钱是老板挣的,委屈是我受的。十一年换十秒钟,我不亏,我赚了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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