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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煜是清末民初上海那边的画家,生于一八五二年,去世在一九二八年,字研北。他一生没有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也没有什么画论,留下的就是一批又一批的花鸟画,和一段靠画笔养家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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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后跟胡远、任伯年学过画,后来又正式进了朱梦庐的门,成了入室弟子。这几位在海上画坛都不是等闲人物,何煜从他们手里接过来的,不光是几套画法,还有一种很实在的生存方式:画是要给人看的,也是要换柴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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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煜的花鸟是“没骨”两个字。他不靠墨线去把花瓣的轮廓箍死,而是让颜色自己落在纸上,一层一层地晕开,深浅、正反、向背,都从水色里长出来。看他的画,会觉得花和叶是软的,是有水气的,不是被线框住的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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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画法看起来轻松,落笔快,其实对水分的控制要求极高。颜色多一分则烂,少一分则干,能在纸上留住那种刚刚好的湿润感,靠的是长年累月的手上经验。何煜是花了多少时间,外人算不清,但画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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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画里的东西,基本都是老百姓认得的,也是老百姓愿意掏钱买的。牡丹、白头翁放在一起,是富贵到老的意思;松树配鹤,是盼人长寿;荷花开得干净,白鹭站在旁边,取的是清清白白过日子。这些意思现在听着可能有些直白,在当时,买画的人要的就是这份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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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煜没有把画往高处架,也没有故意往俗里走,他做的事情更朴素:把一句吉祥话变成看得见的花和鸟,让看画的人每天看见,心里觉得安稳。他的画能卖出去,而且一卖就是六十年,说明这件事他做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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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煜画禽鸟有他留意的地方。鸟的羽毛不是一团颜色糊上去的,细看有丝毛的层次,顺着头尾的方向走;眼睛那一点焦墨,下得干脆,整只鸟的神就靠那一点提着。草虫也是,触角、翅脉这些细小的地方,他画得不潦草,虫子的活气就是从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透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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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幅的画他撑得住,场面铺得开,气势不散;小幅的画他也收得住,东西不多,但每一处都交代得清楚。这种能大能小的本事,一半来自天分,一半来自一年到头不停地画。一个职业画家,手不能生,手一生,买画的人第一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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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煜在海上画坛待了几十年,和吴昌硕、王一亭这些人都有来往,也做过商务印书馆的美术编辑。他的画名一度在上海很响,可他的位置始终有些特别:他不属于那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只跟古人对话的画家,也不属于完全顺着市场喜好、什么好卖就画什么的画匠。他走的是中间那一段,把任伯年、朱梦庐传下来的法度守住,再把自己对颜色和水分的理解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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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年,他的画有了一些变化,但这个变化没有把师传的东西推翻,只是在原来的根上多长了几片叶子。这种“变而不离”的分寸,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很多人一变就散了,何煜没有散,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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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何煜的画,当然会想到他身后的那个市场。上海那个时候,买画的人多,口味也杂,画家的日子和画本身绑得很紧。何煜没有抱怨过这种日子,也没有为了显得清高就故意跟买画的人拧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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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花鸟画得好看、耐看,让想讨口彩的人得到口彩,让懂笔墨的人看到笔墨。这两件事在他手里并不矛盾。雅和俗之间那道线,他没有绕开,而是用颜色和笔头把它填平了。他的画看久了会发现,那些花瓣的边沿、鸟羽的走向、枝叶穿插的节奏,都是认真想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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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煜没有开宗立派,没有大起大落的故事,连生平记载都只有寥寥几行。但一个画家用六十年时间反复做同一件事,把花鸟画到能进入普通人的日子,让一张画既有手上的功夫,又有生活里的温度,这本身就是一种很难被替代的完成。他的画不教人仰望,也不催人感伤,只是把花开花落、鸟飞鸟停画得清楚而妥帖。这种妥帖,在现今是很少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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