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办事”，被拒了

“一句话，努比亚都包了。”这是努比亚NaviX Ultra发布时的宣传语。用户只需对着手机说出需求，AI便能自动打开App、比价、下单、发消息⋯⋯这是智能体手机描绘的场景。

然而，10月14日豆包手机助手《屏幕自动化操作声明协议》（SAEP）30天公示期结束后，一份超过150款应用的拒绝清单，让这一愿景撞上了现实的高墙。150多款明确拒绝的应用中，微信、QQ、淘宝、支付宝、美团、快手、DeepSeek、Kimi、拼多多、小红书、WPS及多家银行和运营商应用均在列。腾讯系、阿里系、美团系、快手系旗下应用几乎都表示拒绝，甚至连DeepSeek、Kimi等同为AI产品的应用也选择了拒绝。

2026年被视为智能体手机的爆发之年。IDC测算，预计2026年新一代AI手机出货量将达1.47亿台，同比增长31.6％，渗透率首次突破53％。华为、小米、OPPO、vivo、荣耀、三星纷纷将“一句话办事”作为新机核心卖点。

当下AI手机卡位战，有可能对互联网发展格局产生更深层的影响：智能体也许将改变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商业逻辑。超级App面临挑战，流量入口争夺战升级，将随着AI的迅猛发展愈演愈烈。

7月19日，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展出的努比亚NaviX Ultra手机。图/视觉中国

“撞墙”背后的利益冲突

刚刚过去的9月，二代量产机努比亚NaviX Ultra发布，优先采用MCP、A2A协议实现跨应用交互，并以SAEP作为兜底方案。但现实阻力依然巨大。腾讯及关联生态66款、阿里巴巴及关联生态23款及美团、快手、DeepSeek，还有多家银行和运营商都拒绝了豆包手机的接入申请。需要明确的是，被列入清单的应用仍可安装、登录和由用户手工操作，拒绝范围主要是豆包助手的屏幕自动化代操作能力。

实际上，头部平台已经选择对不同智能体采取差异化合作策略。同样在拒绝豆包名单中的支付宝、腾讯办公智能体WorkBuddy，已分别与10月13日发布的阶跃终端STEPX Neo宣布定向合作；荣耀YOYO也实现了向微信好友发消息及发起语音、视频通话等有限功能。

一位匿名研究员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拒绝宽范围屏幕模拟操作，与允许经过约定的接口和特定业务协作，可以同时成立。决定合作的关键是权限范围、业务控制、利益分配和责任归属。

今年以来，智能体最先改变的是消费决策路径。在传统手机使用方式下，用户进入淘宝、微信、美团、高德等应用，再由平台控制搜索排序、推荐曝光、优惠活动、内容展示及交易引导。

然而，国内外智能终端竞争正在向个人智能体方向集中。具备跨应用执行能力的手机智能体正在不断出现，“一句话让手机办事”成为互联网巨头的目标。除了豆包手机助手和阶跃星辰的智能体手机发布之外，OPPO宣布将Manus接入手机系统；9月8日，美国Meta推出依托独立云端虚拟机运行的个人智能体Muse；苹果计划12月在中国推出首批苹果智能功能。

在传统移动互联网商业逻辑中，平台的核心资产是用户停留时长、页面曝光和交易转化路径。开屏广告、Banner广告以及用户在界面的停留次数和时长，是应用厂商的重要收入来源。当智能体代替用户完成操作，原有的这些商业模式也许会被打破。

更深层的利益冲突或许在于，智能体正在重新分配平台流量与用户关系。目前，NaviX Ultra发布手机时，已经接入曹操出行、汽水音乐等服务，打通系统与飞书接口，支持在对话窗口直接调用第三方能力。

上海交大数据法律研究中心执行主任何渊指出，个人智能体改变的不只是广告展示方式，更是用户意图由谁发现、交易机会由谁分配。因此，商业利益是非常重要的考量因素：个人智能体代替用户完成搜索、比较、下单和支付，会减少开屏广告、信息流曝光、页面停留和交叉营销机会。更深层的商业模式变化是，用户需求首先由个人智能体理解和分配，App平台可能失去用户画像、商品排序和交易导流权，从前台入口退化为后台服务供应商。

今年7月，QuestMobile发布了《2026年上半年AI应用市场发展洞察报告》。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5月，国内AI应用市场在多终端上的渗透率出现明显分化。其中，AI原生App月活跃用户规模（MAU）达到4.99亿，同比增长85.4％，成为增长最快的渠道。过去一到两年间，大模型厂商经历了一轮高强度的“拉人大战”，各家通过大规模投流与预装合作抢占用户手机桌面。

从最新数据来看，这轮流量争夺后的头部竞争格局已趋于稳定。豆包、千问、DeepSeek构成了当前月活过亿的第一梯队，MAU分别为3.82亿、1.67亿和1.30亿。

上述开发者谈到，AI大模型快速发展以来，用户停留在智能体对话入口的时间增加，平台在自有首页和推荐流中触达用户的机会下降。更关键的是，跨应用代理若掌握用户长期偏好、常用商家和消费习惯，就能优先决定调用哪个平台、向哪个商家推荐。平台即使继续负责库存、履约和支付，也可能失去“让用户先看到什么”的决定权。

“一句话办事”，仍缺共识

中关村超互联联盟总工程师袁博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指出，安全风险是这些应用考虑的首要原因。“豆包通过屏幕自动化方式操纵App，但没有获得应用方的明确授权。App无法确认操作者究竟是手机持有者本人，还是豆包智能体，抑或是被木马、黑客控制的智能体。一旦出现风险，责任很难界定。”

何渊指出，相关App拒绝的是豆包手机助手对其进行GUI屏幕自动化操作，并非拒绝应用安装，也不等于拒绝一切API或A2A合作。

他指出，这种分化不能简单归结为安全或站队，而是两种因素叠加。GUI路线依靠识别页面、模拟点击，平台难以预先限定智能体读取什么、操作什么；API和A2A则由App应用方设定能力边界，更容易审计和追责。因此，接受API而拒绝GUI可以具有一定意义的技术合理性。真正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是：各大App平台是否能够公布统一、透明、可验证的安全标准，以及对风险实质相同的智能体是否适用同一标准。他认为，安全可以成为准入门槛，但不能成为选择竞争对手的口袋理由。

前述受访研究员提到，智能体手机“一句话办事”的目标，从技术路径来看，分为应用内助手、授权业务接口、普通界面模拟、厂商级屏幕执行。豆包与努比亚属于第四种，厂商通过深度集成提供跨应用屏幕读取和输入注入的高权限能力。这种方式覆盖潜力最大，但要求终端厂商为高权限执行、故障恢复与隐私保护承担更强的技术责任。

真正决定“一句话办事”能否落地的，不是模型能力，而是规则共识。该研究员认为，SAEP本身已经提出了比较完整的权限管理框架：智能体身份校验、包名和签名核验、应用级和页面级策略、支付等动作要求用户接管、操作结果审计。与单靠模型提示“请不要操作”相比，让操作系统执行禁止规则更有技术价值。

但更关键的挑战在于授权边界。以用户说“帮我订票”举例，通常包含查找路线、比较价格、填写订单等多个环节，但未必意味着允许智能体读取所有聊天记录、代答验证码、修改支付方式或最终付款。如果把一次宽泛口头指令当作长期跨应用许可，便可能误把无关敏感信息带入模型，或在界面变化后误点确认。服务提供方必须保留高风险业务的最终决定权。

2021年个人信息保护法关于最小必要、明确目的的要求，对智能体跨应用读取和传输信息仍然适用。何渊提到，当前更接近个人智能体的阵痛期，但最终一定会形成各方都能接受的个人智能体竞争新秩序。个人智能体未来会实现与App充分融合与协同，甚至最终取代后者。现有冲突源于三种控制权尚未协调：手机厂商控制设备和系统权限，超级App控制账户、数据和服务，个人智能体提供者控制用户意图和任务调度。SAEP、A2A、AHA等协议的出现，说明产业仍在探索新的分工方式，而不是技术路线已经失败。

从长远看，“一句话办事”是AI手机不可逆转的方向。但要让这一愿景真正落地，需要的不只是技术的突破，更需要互联网公司共同制定安全标准和责任规范。

记者：孟倩

编辑：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