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甸葆：马莲河童谣

□王甸葆

康平马莲河

一

祖先卜居，开荒占草,无不优先选取河流两岸。小城子镇的祖先，选择了马莲河，就再也没想走开。祖先和后人的智慧是一致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一条河流淌的不仅仅是逝者如斯的清冷水浪，它应该是一个民族具有温暖的、含着体温的文化血脉。

在卧龙湖与科尔沁草原沙地平阔而广袤的原野上，马莲河以浪漫的一划而过的弯曲，似一只巨大的臂肘，把小城子镇这片有着森林蓊郁、河流纵横的沃土良田揽进怀抱。小城子镇的祖先们是握紧犁把，唱着马莲河的歌谣，建起最早的古城，一代一代传承到今的。

据考古工作者发掘考证，位于今小城子镇中学位置的古城墙，为辽代州城遗址。也就是说，契丹人选择在这里建城肯定也是源于这条马莲河。

看来，马莲河流域文化的发祥颇为久远了。那时契丹人的祖先赶着牛羊马匹，逐着水草放牧，常年居无定所，在草原沙漠上如无根的蒿蓬四处游荡。一路从西拉木伦河方向走来，便进入了八百里瀚海，这就是科尔沁沙地草原。可是离开那条河，便再无缘遇到一条水草丰沛的河流。沙地草原草情欠佳，瀚海难挨，一直向东巡而来。忽一日，科尔沁沙地被他们一步步趟过来，渐渐地消弭殆尽，在眼前出现了一片碧草萋萋的广阔草原。在草原与沙坨子相衔接的地带，发现了一条弯曲如缎带的河流。河的两岸是广阔的低洼草原，草木青葱肥美无比。干渴多日的人畜，尽情喝够了清冽的河水，牛羊吃得饱胀，于河岸边安详地卧地反刍。艰难的游牧迁徙，终于到得一处水草丰美的境地。牛羊睡去了，牧人也躺在马莲甸子上渐渐睡着了。一觉醒来，牧主人决定不走了，守着河流草原感觉特别美气。于是便在小城子这地方扎下毡房，过起了定居生活。也许那时候契丹族人还不会用土筏砌墙造屋，也许后来在河岸处以土筏做墙搭起了一个窝棚之类的栖身之所，遮风挡雨，艰难度日。

多少年熬过去了，契丹人的头领终于建立起了大辽国，在西北方向的国都临潢府颁下圣旨:选择境内最优越的地方建立州城，扩充人口，以昌盛其北方大国。经巡游查看，又经捺钵会议集体商议，还是相中了马莲河打弯的这处风水之地。叫做圣水长流，吃穿不愁。于是在河畔上建起了最早的古城。由于泥土夯筑的方城不是很大，人们管它叫小城。至于小城子一名则是后一拨人给起的。

小城有兴盛的时期，也有衰毁的时候。后来几个朝代兵荒马乱，铁骑践踏，这里曾经就荒芜了，人烟无影，蒿草淹没了瘫弛的城墙。

等到了山东河北人闯关东的时候，小城已经不可居住。先人们看中的还是马莲河。这拨人比远年筑城的人要聪明多少倍。等熬过了挖地窨子、搭窝棚的开荒占草时代，祖先们有能力盖土木结构的房子了。在古城前面东西向建起了村子，后来人户越来越多，渐渐成了一个崭新的城镇。但是，它的名字不叫小城了，根据东北人口语发音习惯，就填了一个尾坠儿，叫小城子。

小城子村前，沿着河的两岸，生长着好多好多的马莲，一墩一墩，一片一片的，根系把持着泥土很致密，水土流失相当微弱，这条河便水清见底，游鱼毕现。河岸上，一群群孩子在马莲丛里玩耍呢，一首童谣随着稚嫩的口齿声音传过来:

你拍一，我拍一

马莲花开二十一......

这是一首在我国北方流传很广的著名童谣。这首童谣就是那个时候，被小城子的孩子们在河岸上玩耍时编唱出来的。那个时候马莲咋那么多呀!一座座黑土地上的屯落，一围围绿树簇拥着的村庄，不待走出村头，就会有成片的马莲，一墩墩一丛丛散布开来，连坚硬的古道也被浸满了。绵长的叶条，森森然的绿色。盛夏，卷帘状的花儿开了，淡蓝微紫，于叶条间开得平平淡淡。可是它不羞也不娇。那种带着泥土芳香的朴素淡雅之美，酷似一个村姑。马莲河畔的村姑。花有嫩梗儿，将其打弯出来，一双萼片显出蝉翼般的膜簧，放在口里，孩子们努起小嘴用力一吸发出悦耳的哨音，如山雀一般鸣啭。村野田头，一片浓浓的童趣充满了稚气的享乐。在一片森绿的马莲甸子上，头顶上有老柳树遮着太阳，女孩子们用绵长的叶条编小辫，男孩子又做帮手，把这小辫扎在女孩儿的发际下。这群孩子里，就有一个农家小女孩儿，姓马，小名叫小马莲儿。她们吹够了马莲花，坐下来双双对对诵唱拍手歌谣。自己拍一下又转拍对家，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直对拍，交叉对拍，花样多得没完没了。

你拍一 我拍一

马莲花开二十一

你拍二我拍二

马莲河在城门外

你拍三我拍三

小城故事讲不完.....

古城前，河水日夜淙淙流淌。人们不知道它流了多少年。河畔的童谣唱了一年又一年。一茬孩子长大了，又有一茬孩子接续着唱下去。后来他们长大成人了，生儿育女了，于襁褓边又开始教他们的孩子，继续唱着这首童谣。一样的词句，一样的乡音，一样的腔调。一代一代的童谣把河畔的人给唱老了。忽有一日，人们想着把这条河起个名字吧。就去逗正在唱童谣的小马莲儿:"小马莲儿，你说这条河应该叫啥名字呀?”小马莲儿手里正编着马莲藤子不便放手，头也不抬随口就说:“就叫马莲河呗!”河畔上传来大人们被逗得哈哈大笑的声音。

就此，马莲河的名字被叫开了。

二

马莲河有许多故事传说，个个都是美丽神奇的。而我现在要讲的故事，除了美丽诱人之外，还有捣乱的老风婆掺杂在里边。

传说古老的时候，科尔沁这地方受沙漠影响，干旱无比。别说种庄稼，连草原的树、草都旱死了，并且南边的卧龙湖都干得湖底朝天没有一滴水。可就在科尔沁沙漠深处有一个地方，蒙古语发音叫“额肯玛拉楚达”，而汉族人嫌地名字数太多，就叫后面的玛拉楚达。蒙古人语速快，汉族人也学着加快速度:玛拉楚达、玛拉楚达......后来就变成了汉语发音"马莲遒子"。话说马莲遒子这地方有一个天然泉眼，人称圣水泉，说是上帝赐给的。泉水日夜往外涌流，百里内外的人们都得挑着水桶到这里来求水，再一步一步挑回去吃用。远道的人们虽然艰辛难耐，也只好这么往返辛劳。而这泉水是有看守的。这里就这么一户人家，姓冯。本来两口子守着天然泉水，谁来求水，多少收两个钱儿花，也够年吃年用的。可是这家男人一场疾病就死去了。只剩下寡妇女子一人，脾气变得很坏。她日夜看守着，见泉水流淌多了，就用沙子把泉眼封堵起来，绝不肯让泉水流出一步。你以为她是在节约用水呢吗?绝不是。她有她的心计。

那么为什么这泉水非要冯家女子来看守呢?因为这冯家女子身怀让人恐怖发抖的法术，专能行风扬沙，世人都叫她老风婆。她随手扬出一把沙子，就能掀起一场沙尘暴。若做起法术来，沙尘滚滚，天空弥漫。只要她把宽大的蒙古巫袍一穿，像跳圈圈舞一样，口里唱着“迷愣歌”就地旋转起来，流沙就会跟随着疯狂地卷起漩涡，一座沙坨子一会儿就会随风力搬走十里开外。等风沙弥漫起来的时候，搅得天昏地暗，一场汹涌的沙尘暴就此弥天蔽日，几天几夜也没个完。说行东风，沙丘就向西边转移，说行南风沙丘就向北面滚动。若要说行起西北风来，那就坏了。小城子一带很有可能就被沙尘淹没，最好的结果也会是推进几十里，形成若干个沙丘，大好良田无端被吞没。所以人们都惧怕她。万一来了脾气，吞没这口人人指望的泉眼，那是太容易不过了。果真如此，那老百姓还活不活了!

干旱没头没脑，持续一小年了。周围的民人百姓都来聚众求雨。一回两回三回。次数多了便惊动了上界天神。天神派来小的到科尔沁边界来巡察。回禀说，沙漠中有一只泉眼，只要泉水再旺一些就会涌流成河。一来接济百姓吃水，二来注满干涸的湖泊。于是上界联合土地祗神，赐给圣水泉更加旺盛的水流。泉水突然旺起来，四处满溢不止，很快濡湿沙丘流出沙漠，向东南方向流淌。这时老风婆急了，立刻卷起沙土来淹堵。可是水越流越旺，水头如蛇一样弯曲向前，眼看越过了草原村庄章古台，还涌起了波浪。老风婆真的疯了，看来少量的沙土是无法拦截得住了。于是打提前量，把整个科尔沁的沙表都卷扬起来，向草甘、赵家店方向推进，形成高高的沙丘拦住河流水头。可是,水的天性和力量是上天赐给的,遇到阻挡它便顺其自然绕开了，方向直奔公河来、小城子门前一线。老风婆虽法力无边，却没有文化。她哪里知道水往低处流的常识。她站定脚跟瞪着眼睛观察水头行走方向，有些泄气了。结果一条河流已经形成，流过公河来，流到了小城子门前，都是标直的走向。她不错眼珠地观看着，水头刚刚流到村子东头，撞到了边家窝堡高高的台地上，忽然向南来个转弯，直奔卧龙湖方向冲去。老风婆看出门道来了，喜出望外，又赶紧迎头截了上去。又是一阵快速旋转“迷愣歌”，沙丘迅速推进到大杨家窝堡家南，进而到了周徐窝堡村西。然而，河流速度加快，没有直行，从河芯子开始往东一闪身，从周徐窝堡东头冲了过去。老风婆再使一些仅有的余力，一股余沙向南追赶一段路程成一个团状的沙丘(人们叫它团山子)，就再也无能为力了。眼看着河流拉出河道汩汩的流向卧龙湖去。此时老风婆瘫倒在金沙滩上无奈地掩面哭泣起来。那长长的披散着的乱发都埋入流沙下面一条河水清澈无比。一场水流与风沙的大战过后，小城子和公河来地界人户，盼来了一条可供滋养万代的河流。这条河呈一个偌大的“L”弯形。有沙地圣水泉供蓄，河水终年不断，两岸几十里的人户，吃水饮畜都足足的了。又过一年，人们发现新生的河道两岸，片片马莲翠生生地生长起来。

再说那冯家寡妇在金沙滩上哭泣，失去了独享圣泉的优越，无家可归。赵家店的人们来滩上相劝。一打听，这寡妇与附近的冯家窝堡的冯家乃是一门家族，便把她送了去。家族收留了她，又给她介绍了一个本村的光棍儿汉成了婚。她很满意。这风婆子彻底弃掉了人人惧怕的扬尘法术，安心过起了日子。就此科尔沁边界、小城子一带都安宁了。所以，公河来、章古台一带把这条河的上游起名叫永安河。

河流安静了，风的惯性却给小城子边界留下了一个杨家窝堡风口。小城子区域多为沙壤土质，这都是当年老风婆给留下的。

三

相识马莲河，是我小时候的事。而深入了解它，是一个漫长岁月中逐渐接触的过程。直到现在我也不敢说完全了解了它。因为它的身段悠远绵长，它的源头在幽深微妙的草原沙漠里，难于探寻。还因为它的风景太细腻，稍不留意就漏过了。

我的出生地距马莲河不远也不近，十多华里的路程。小时候刚懂事，一天夜晚就听母亲说:你爹去马莲河打鱼去了。这马莲筒子大雨下个没完，都小半夜了还没回来。又说:下雨就是出鱼的时候，他们是顶着雨去的。现在可能在马莲屯大桥底下背雨呢。第二天早晨，雨停了，父亲也回来了。我吃着父亲打回来的鲶鱼、鲫鱼、嘎鱼，还有穿丁鱼、黑鱼棒子，感觉特别的香。这些马莲河的鱼，是美味中的美味。

又长大些，我能走十几华里路了。父亲领着我去外祖父家，马莲屯大桥是必经之地，也是必得歇息的好地方。到得这里，我与马莲河相识了。这里是马莲河的入湖口。泡子里的水面好大。也许是湖里不需要那么多水了，所以马莲河的水浅浅地流着。站在国道的木桥上，把着栏杆探出头来向下一看，一眼就见到水流下面的底儿了。大桥的长度就是河的宽度。河底完全是由流沙筑成的，像搓衣板一样的波痕，色泽金黄，不时有银色的小鱼游过。向南一望，河水稳稳地人湖了，真真切切;而向北一望它的上游，看不到尽头，全不知它的发源在何处。那时候的幼小年龄也不会关心这些，路过这里，知道它是马莲河就行了。

我长大了，马莲河也跟着老去了一些年岁。参加工作后的一个春日，第一次去小城子镇里。给我的印象，小城子这里是风沙的王国。这天沙尘暴猛烈无比，刮得行人迈不动脚步，沙粒粒不时一小片一小片地抽在脸上，树枝时有飘落。家家关门闭户，街无行人。这天刮的是南风，我住在路南的大车店里听着风沙敲窗的声音人眠。半夜时分，风沙突然停了。外面一静下来倒把我弄醒了。心里说，真是“南风怕鸡叫，北风怕日落”，灵验得很。睡不着觉了。过一会儿听得外面下起了小雨。又迷迷糊糊一个时辰，凌晨到来，远处传来了一片蛙声，好像这蛙声是小雨轻轻砸在水面上给点出来的。我完全醒过来，这一天一夜，天时如舞台场景转换，让我很感奇妙，也大大刺激了我的灵感，一首小诗在腹中已经形成:《春夜宿小城偶得》

塞北黄沙连天起

鸡鸣夜半风儿息

细雨邑尘轻点水

蛙声一片涨小溪

提笔把小诗记下来。我问打更的老头，前面有水沟子吗?不然青蛙这么多。老人说:多大的水沟能装得下这么多蛤蟆，那是一条大河!我问是什么河，有名字吗?老人明显地撇了一下嘴:“马莲河呗!”哦，马莲河?我很惊讶，原来马莲河流经这里,并且就在小镇的门前。脑子里一下把马莲屯大桥和这里联接起来。马莲河在我心中有了些模糊的线条了。我冒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去见马莲河。河面不算太宽，水流不急，也没有波涛，仍是那样浅浅地流淌着。不过在这里拐了一个臂肘弯儿，上游往西面去了，仍是看不到尽头。回来时短短的一段路，我走得很慢。我在内心里笑我那四句小诗。四句诗既没有起承转合，也没有细究格律，完全是几个时辰里写景状物的实时描写。只是记录一种新鲜感受，觉得小城子这地方很有意思。明明是狂风大作黄沙连天，时辰一到，啥事没有了。笑只笑我错误地以为那是一条储满了蛙声的小溪，不料这是一条大河。大名鼎鼎的、与我缘份不浅而久仰的马莲河啊!

穿上蒙古袍，扎上紧腰绸带，康平县里最有名的女歌手韩冬，演唱了一首最拿手的蒙古民歌《克鲁伦河》，并且要上电视。那时我是县电视台文艺栏目的负责人。歌唱录音顺利完成，可外景拍摄去哪里呢?开车在全县范围内转了大半天，终是没有可心的地方。焦急之中我忽然想到了马莲河，便准备到小城子镇前面那段河边上去试试。可是车路过腰段大桥，我立刻叫喊停车。大家下得车来便是一片欢呼声。

这里的景色让大家眼馋得不行，简直就是故意为我们拍摄而天造地设!

正是夏季，上游来水最旺的时节，宽宽的河道，白亮亮的清水悠悠流过。桥下不远，几个孩子只穿着裤头，光着身子伏在水下摸鱼。不时举起一条白色的正摇头摆尾的什么鱼，向岸上的伙伴欢叫着抛了上去。岸边，青纱帐无边海沿，一眼望不透底细。少许浅浅的稻田，萌萌的绿色镶嵌在那里。随着耀眼的波浪向下游望去，水面宽宽窄窄，如绸带一样甩着弯曲渐渐远去。碧草萋萋敷满了河床，鲜亮的水面被两侧碧青颜色夹映起来，在阳光的照射下，画面感抢眼夺目。

好!外景拍摄就定在这里了。

歌手化妆完毕。头戴刺绣浅盔红帽，身穿鲜红绸缎的蒙古女袍，走下桥去，一直进身到高高的草丛边。音乐响起来，她捏起一柄苇叶自由地唱起了《克鲁伦河》。浑厚悠远的蒙古情调，伴着远去的河水，人诗人画。湛蓝的天，北方的河，蒙古的歌，自然贴切，圆满成功。外景拍摄完毕，斜斜的夕阳还在不舍得掉下去。至此，我从内心深处赞叹马莲河的美。这次偶然相遇，让我醒悟，马莲河还应该有更多的美妙之处等待我们去凭运气来发现它。

从那以后，亲近马莲河的次数多起来。骑着摩托沿着岸坝慢慢前行，观赏流水草木以及两岸放牧的牛羊;选择浅浅的地方，挽起裤管深入到流水里，脚板踏上粼粼的细沙，体验一下脚心酥酥痒痒的感觉;刚开河的时候，蹲下身去双手捧起清冽冽的冷水洗一把脸;沿着河岸徒步行走，穿越车子无法通过的河段;河流冰封的严冬时节，踏着冰面向前走上十几里，不时观察冰层里冻僵了的气泡、干枯的水草，有时还能见到游鱼一划而过。夏天，遇到打鱼人，就在那里久久地卖呆，看看下一网能上来什么样的鱼。有时与打鱼人熟络了，也接过旋网甩两下，过过瘾......

关于契丹人千里迢迢出翰海，偶遇马莲河那一段文字，我在好几篇文章里都提到过。不过，那是一种综合判断推测，并非史实记载。区域考古史实的影子有之，文学作品的想象判断有之，作者敏锐的第六感觉有之。但终是缺少史实具象的依据。自己总是向内心拷问:笔下契丹先人游牧，远途跋涉，人畜的渴盼，定居河畔......

马莲河真的有那么重要么?你写的那么活灵活现，你亲眼见到过吗?

时隔千年，终于在一个初春的晚暮时分，我得到了一个情景再现似的印证。这情景好像是专为我准备好了的。

那是“七九河开"时节的一个下午，我开车专门到马莲河来迎接春的气息。停下车来，沿东岸徒步逆流而上。本地农谚说:七九河开河不开，八九雁来雁不来。一路沿着河堤走去，虽是冰封依旧，可是雁凌水却沿着冰面无声地溢淌下来。农人相告，不要跑冰了。虽然冰身没有解冻的意思，可雁凌水漫下来了。一不小心就会淌到水里去，深的地方淌湿腿脚，春寒刺骨啊!果然，细细观察,才发现融水专门沿在冰床翘边儿的边沿一带。寒冬时节翡翠一般的坚冰禁不住早春阳光的照耀，边沿枯黄的水草、泥土有些温度了，也把冰的边沿悟得菲薄了。雁凌水不知是从冰缝里渗出，还是从上游某个冰裂中冒出来的，河床冰面上不时罩上水影，没有波浪，看不见流淌。融水懒懒地浮在冰面，给早春带来浓浓的水湿气息。两岸枯黄的干草大幅的衰败下去。有牛群羊群移动觅食的身影。沿河流连之间到了傍晚，眼见得牛群羊群移动的速度加快，一致向马莲河岸靠拢过来。一问都是七八里开外的村庄上的养牛户。天时尚早就游牧过来，为的是到河边饮水牛羊，省去井下汲水的艰难。

眼见得一群群牛羊们临近河岸，不禁快步跑颠起来，冲上高高的河堤又涌下河床，扎下脑袋。我能感觉到它们清凌凌的雁凌水进入肚腹的满足。当然，那些牛倌羊倌们最能体贴。天天如此，牛羊肥润。这一刹的情景把我惊呆了。在我笔下，千年前的牛羊饱饮图,不就是这番景象吗?两岸，近的远的村庄，牛羊群日渐壮大。不过，眼下时代，没有了草原。满眼的老玉米覆盖了昔日原野，夏季是不能放牧了。而一冬一春谁能放牧，可牲畜饮水问题，居民井是解决不了的。千年后的当下，仰仗的仍然还是马莲河......

与放牧者唠起群养牲畜。老牧人尽诉现代农人的日子及平日生活的不易。光说这牛羊饮水就成了难题。多亏守着马莲河。冬季凿冰眼，现在不用了。稍远些。但一冬春，放牧就朝这边走。费些腿脚，这些牲口却管够喝......

天晚了，牛羊不用吆喝，撤离岸边，往各自归宿的方向徐徐而去。

四

又是一个盛夏，我来到小城子。听镇领导说,河南岸建起了森林公园,当年老风婆留下的沙坨子，已经开发成了金沙滩旅游景点。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呀!

我还要再次看看我们的母亲河。出得镇政府大门，沿丁字大街向马莲河岸边走来，又在跨河桥上停了许久。上游河水从茂密的苇草中悄悄流过来，通过脚下向东流去，桥东的水面明显地宽阔起来。原来，就在马莲河L弯的拐点处，镇里修筑一条拦河石坝，使桥东这一段水面深阔丰满起来。待走近一看，一条不算太高、青石堆叠形成的坝体上，一叠哗哗作声的流瀑不断地从青石坝脊倾泻着。落差不大，水流跌下来，青白互见，越发显得纯净透明。水边一棵老柳，整个身子斜斜地探人水面。我一惊楞:这棵老柳咋这么亲切眼熟呢?噢!想起来了，在镇里著名画家李革先生的一幅油画里。他的写实手法像照片一样，把这里的风景逼真地留在了画布上。其实，这里已成为省市和本地的画家们经常来写生绘画的风景地了。

紧靠河南岸，是一大片粗壮高大的钻天杨，森森然堵塞了一面天空。正是马莲河肘弯陡然圈过来的范围，河滩沙壤土地平平展展的。由于马莲河的滋养，搂粗的白杨高高耸起，从未见过的高大郁。偌大的树冠相互叉在一起，天然的清凉世界。公园没有更多的用工痕迹，一丛石山，两个亭子，几处秋千。树间绒毛细草铺满了地皮。一群孩子打着滚玩耍。再往里走，就看到小片森林的尽头，有强劲的阳光从树干间透泄下来，那边缘角落一下亮起来，一束嫩绿的光线闪耀着，让人心头发颤。森林边发现了片片马莲，花朵盛开着。一群女孩子肯定是玩着马莲叶条和它的花朵，一阵叽叽嘎嘎之后，又静下来了。这情景让我想到了马莲河那幽远的故事。风沙、古城、圣水泉、老风婆、激流闯出来的河道。还有河边唱着童谣的小马莲儿......

那些故事，仿佛就在昨天。

这时那边传来了童稚的声音，她们一齐放开嗓门诵唱起来:

你拍一,我拍一马莲花开二十一小城子，河边居开荒占草在这里马莲河,流沙细岸上马莲接天碧老风婆,不咋地撒把黄沙弥天起封屋门,断小溪聚沙坨,吞田地堵住河流拦得急马莲河,真神奇转过身,弯过去小城门前多停息城里人,好借力开买卖,兴大集小镇兴旺真牛气金沙滩,辟景区风婆不知哪里去"艾欧"弯,流经地燕家岗，河芯子腰段儿大桥跨过去姜家店,团山子周徐窝堡筑河堤青马莲，绿草地清流水,淌得急卧龙湖水迎接你碧云天，晴万里

马莲花开又一季.....

听着这长长的歌谣，靠着一棵搂的白杨，背感如抵住一段城墙那样稳实我感到了一种古今上下浑然一体的律，在树干间悠来荡去。心底里实实地认:我喜欢马莲河，我喜欢小城子这方。

我的头脑里更加清醒。直到如今，还是没有完全了解马莲河。它的上源还很陌生，我要尽快实施我未完成的划:跨越省区，逆流而上，深入内蒙古沙漠，哪怕是徒步行走，定要寻找到至我还未见过的马莲河的源头......

作者简介

王甸葆，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原康平县作家协会主席。

1980 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芒种》《鸭绿江》《青年作家》《中国作家》等刊物，著有报告文学集《跨世纪的辉煌》、散文集《大赋康平》，散文《陵山秀水》入选《沈阳文学70年作品选粹》长期致力于书写康平地方历史与乡土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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