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岁同学聚会归来失眠:42人的班,全须全尾只剩一半
我叫贺春来,今年五十九岁,在太原一家建筑设计院干了三十多年结构设计,还有一年多就退休。上个月,我们高中毕业四十年的同学聚会,在老家县城办的。四十二个人的班,来了二十六个,加上没来但还联系的,我回去以后在本子上画了一张表——这不是职业病,是我睡不着,非得把这个班的现状一条条理清楚,心里才能踏实。理完我明白了这次失眠的由来:四十二个人的班,五十九岁的年纪,算上健康、婚姻、儿女、生计,全须全尾的,只剩下一半。
先说这个“全须全尾”是怎么算的。我定的标准很朴素:一没大病,二婚姻囫囵,三儿女不用操心,四自己能养活自己,五心里还算亮堂。五条占全了,才算全须全尾。我用铅笔画勾画叉,画完数了数,二十一个。剩下一半,各有一半的难处,不是天塌了,是各有各的窟窿,堵不住,也补不上。
我先说走了的那四个。四个人,再也不能来了。
第一个走的是卫红梅,毕业三十年聚会那年查出的乳腺癌,治了六年,三年前走的。她在班里人缘最好,当年是文艺委员,聚会上每次都是她张罗合唱,她说全班就她嗓门亮。第二个是袁国栋,脑出血,走在酒桌上,头天聚会还喝多了,说大话说明年再聚。第三个是李淑芳,肺癌,她不抽烟,一辈子做饭,我们后来才知道厨房油烟也是一口锅一口锅熏出来的病。第四个是高三和我同桌的赵满囤,胃癌,查出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只有五个月,他给我发的最后一条微信是:老贺,替我多喝一杯。这次聚会,主持人提议给他留了座,摆了餐具,倒了一杯酒。全场安静了一分钟。我这辈子设计过无数承重的梁,可那一刻我明白,有些重量,图纸上根本算不了。
再说病着的。二十六个人里,坐在饭桌上,我数了数,说得出病名的有十一个:三个心脑血管放过支架的,两个糖尿病打胰岛素的,两个做过癌症手术现在算临床治愈的,一个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他叫乔满仓,是我们班当年的学习委员,考出去又调回来,现在人瘦得裤子用背带提着,可精神头好,还给我们讲他透析的时候在病床上背英语单词,说要教他孙女。大家笑,笑着笑着就都不说话了。还有一个同学,帕金森,手抖得端不住酒杯,他老伴儿替他挨个敬酒,说:他心里都敬到了,就是手不争气。
婚姻这一栏,更扎心。我们班原先成了两对半——两对是我们自己班内解决的,还有一个是跟隔壁班的。这次一打听,两对都散了,一对离在四十岁那年,一对撑到孩子高考完办的离婚,饭桌上两个人分坐两张桌子,谁也不看谁。二十六个人里,原配囫囵过的,十二个;离异、丧偶、长期两地分过的,十四个。有个女同学跟我说,她离婚十二年,一个人把儿子供到研究生毕业,如今儿子在深圳成家了,她一个人守着三居室,说:“房子越住越大,人越住越少。”
儿女的事,各有各的账。当年比成绩,现在比儿女,这是同学聚会躲不开的暗线。有两个同学的孩子特别出息,一个在美国,一个在上海大厂,说起光鲜。可往深里问一句,在美国的那个四年没回来了,上海的那个三十四了不结婚,同学喝了口酒,说:“出息是出息,就是出息到我不认识的地方去了。”也有不如意的:一个同学的儿子四十岁了还在家打游戏不出门,她养着;一个同学的闺女离了婚带着孩子回来住。饭桌上大家心照不宣,儿孙的事,点到为止,谁也不往深里问——我们这个岁数都懂,问深了,是往人心口撒盐。
生计这一栏倒还整齐,都退休或快退休了,退休金有高有低,可我们这代人饿不着。倒是聊起养老,一桌子人忽然都沉默。县城的养老院一个同学去看了,回来一句话:“进去那天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因为条件不好,是我在里头看见了我们班的影子——那个床,那个饭,那个等着的日子。”有人提议抱团养老,几个谈得来的去郊区租个院儿,说得热闹,散了场谁也没接这个话头。我们都明白,抱团养老这四个字,说说容易,落到谁的病床前,都是另一回事。
聚会散场是晚上十点。走出饭店,县城的街上冷清,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周海山跟我顺路,我们一起走。他在县中学教了一辈子语文,人瘦,背有点驼了。他忽然跟我说:“春来,你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冬天,晚自习停电,咱们全班点蜡烛唱歌?”我说记得。他说:“那时候四十二个人,一个都不少,一个都好好的。”他没往下说,我也没接。走到岔路口,他摆摆手说回见,走进路灯暗下去的那一段,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鼻子发酸。
回家躺下,我就失眠了。不是伤心,说不上是伤心,是一种说不出名堂的东西在心口压着。我想起入学第一天,班主任点名,四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应到,声音又嫩又齐。四十年,点名点到今天,走了四个,病了十来个,散了几对,剩下的这一半人里,谁又敢说自己五条全占?我拿出那个本子,一页一页翻我画的那张表,翻到最后我忽然明白我失眠的真正原因了——这张表不是画给全班同学的,是画给我自己的。四十二个人的班走到五十九岁,一半全须全尾,这不是他们班的统计,这是命运提前给我看的一个预告:往下每一年,这张表上的勾,只会少,不会多。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通了几件事,躺在床上一个一个跟自己说清楚。
第一,往后的同学聚会,能去就去。不是贪那顿饭,是名单上的人一年比一年少,见一面少一面,别拿“下次”骗自己,我们的“下次”是有数的。
第二,体检别拖。我们班走的那四个,有三个是拖出来的。卫红梅总说“过完这阵子去查”,一拖两年。身体给信号的时候,接住它。
第三,老伴儿还在身边的,好生待。我们班散的那两对,当年都是众人眼里的好夫妻。婚姻到了这个岁数,吵不吵架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半夜你难受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一只手。
第四,儿女的路让他们自己走,我们把自己的日子站直了,就是给孩子最大的省心。我那五条标准里,“儿女不用操心”这一条,想想其实不该由儿女决定,该由我们自己的心态决定。
第五,也是最要紧的:所谓全须全尾,不是一点儿事没有,是身上有病能管住,心里有坎能迈过去。乔满仓每周透析三次,他算全须全尾吗?按我定的标准不算,可按他自己的活法算,他比谁都全须全尾——他透析完还背单词,还教孙女,还笑着讲病床上的事。这么一看,那张表上真正该数的,不是勾和叉,是谁还在往前走。
天亮了,我把那张表撕了,重新在本子封面上写了几个字:贺春来,五十九,往后每年至少见同学一面,每年体检一次,跟老伴儿每天走六千步。写完自己笑了一下——结构设计做了一辈子,给自己这张“图纸”,倒是头一回画得这么认真。
四十二个人的班,如今全须全尾的只剩一半。可那天散席的时候,二十六个人在饭店门口照了最后一张合影,喊“茄子”的时候,声音还是又齐又亮,跟四十多年前入学点名那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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