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岳父去年秋天查出了胆囊息肉。
体检报告上写着“胆囊壁见一枚强回声,大小约0.8厘米,建议专科随诊”。他拿着那张纸从体检中心出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
“小陈,你帮我看看,这个是不是要开刀?”
我在电话里说爸你先别急,我帮你问问。挂了电话,我媳妇在旁边瞪着我,说你可得上点心,我爸这人胆子小,经不起吓。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了半夜的资料,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超过一厘米才危险,有说0.8也不小了,有说息肉癌变率高,还有人说胆囊切了也不影响生活。越看越乱,越乱越睡不着。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带着岳父去了市里的一家三甲医院。挂的是肝胆外科,排了快两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了。
坐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大夫,姓周,戴着金边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他扫了一眼体检报告,又看了看B超单子,抬头跟我岳父说了一句话。
“这个大小,建议手术。”
我岳父当时就愣住了。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
“大夫,我……我没什么感觉啊,不疼不痒的。”
周大夫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说:“胆息肉这个东西,早期就是没感觉。但你这个0.8厘米,已经到临界值了,超过1厘米恶变风险就高了。你总不能等到它变了再开吧?到时候就晚了。”
这话一说,我岳父脸色都白了。
我坐在旁边,心里也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周大夫又补了一句:“腹腔镜手术,打三个孔,恢复快,两三天就能出院。你这个胆囊留着也没什么大用,切了省心。”
“留着也没什么用”——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岳父当时没表态,说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周大夫脸上露出那种见多了的表情,说行,你们商量,但别拖太久。
出了诊室,岳父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输液架慢慢走,有人蹲在墙根吃盒饭,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小陈,”他突然叫我,“你说我这胆囊要是切了,以后还能不能吃红烧肉?”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出了医院大门,岳父说想找个地方坐坐。我们就在医院对面的小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来。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我媳妇要是知道他抽烟,肯定得说他,但那天我没拦着。
他抽了半根烟,才慢慢开口。
“我跟你说个事。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有个工友,姓赵,比我大几岁。那人身体壮得跟牛似的,年年体检都是优秀。后来有一年体检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不大,医生说可以观察,也可以手术。那人想着早开早好,就开了。”
我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结果手术台上出了点问题,大出血,人没下来台。”岳父把烟头摁灭在椅子扶手上,“那年他才四十八。留下老婆和一个刚上初中的儿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说,他要是不开那个刀,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年?”
我说爸,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医疗技术好多了。
他摇摇头,说你不懂,刀子开在别人身上是故事,开在自己身上就是事故。
那天回到家,我媳妇问她爸怎么样。我把情况说了,她当场就要给她爸转钱,说早点开早点好,别拖。我说你爸还在犹豫,你先别催。
她说你什么意思?你不想让我爸开刀?
我说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应该再找个大夫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懂——她觉得我不舍得花钱,或者怕担责任。
其实都不是。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就是一种隐隐的不对劲,像鞋里有粒沙子,走路的时候一直硌着,但脱下来看又什么都找不到。
过了几天,我接了个活,去给一个退休的老大夫修水管。
老大夫姓齐,七十三了,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外科退下来的,干了四十多年。他家的水管是老式的铁管,锈得厉害,我蹲在厨房底下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弄好。
他给我倒了杯茶,让我坐会儿。茶是那种便宜的茉莉花茶,茶杯上还有一道裂纹。他自己也坐下了,顺手拿起桌上一摞体检报告翻着看。
我随口说了一句:“齐大夫,你们当大夫的,是不是每年都体检?”
他说:“检,怎么不检。我上周刚检完。”
“查出来什么没有?”
他笑了笑,把报告合上往桌上一拍。“这个年纪了,查什么都有问题。前列腺肥大,颈椎退行性变,血脂高,胆囊壁毛糙。要按有些医生的说法,我身上一半零件都得换。”
我说:“我岳父查出来胆囊息肉,0.8,人家让他开刀。”
齐大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可以过度检查,千万别过度治疗。”
我当时没太明白,就问他什么意思。
他放下杯子,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我给你说直白点。检查查多了,最多是花点钱、受点辐射,大部分情况下不伤根本。但治疗治过了,那是要动刀子、切器官、伤元气的。有些刀开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往前坐了坐。
他接着说:“胆囊息肉,0.8厘米,在你岳父这个年纪,十个人去查,三四个都有。绝大多数一辈子都不会有事。但你架不住有些大夫吓唬你——癌变啦,晚了就来不及啦,切了就好了啦。”
“那到底该不该切?”
他看了我一眼:“该不该切,得看具体情况。但你岳父那个尺寸,又没有症状,按照正规的诊疗规范,完全可以先观察。三个月到半年复查一次B超,只要不长大、不变化,根本不用动它。”
“那为什么周大夫让他直接开?”
齐大夫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我刚修好的水管,说:“你这活干得不错。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顺手的事。
他摆摆手,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十的塞给我。我说真不用。他说拿着,听我把话说完。
我收了钱。他又坐回来。
“我在外科待了四十多年,什么刀该开什么刀不该开,心里有数。我跟你说个更直接的,有些私立医院,大夫的奖金跟手术量挂钩,你进去看个病,他恨不得当天就安排你上台。公立医院好一点,但也不全是干净的。一个科室要创收,指标压下来,下面的人就得想办法。”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讽刺。
“我不说所有大夫都这样。我当年的老同事,很多人到现在也是能保守就保守。我有个师弟,干了一辈子外科,他们医院曾经想推一个什么‘日间手术中心’,就是把一些可开可不开的手术集中起来做,提高周转率。我师弟坚决不签字,被调去管病历了。”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也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我对你岳父的建议很简单:换个医院,再找一个大夫看看。如果两个大夫都说要开,那再考虑。如果有一个说可以观察,那就先观察。”
我回去之后跟我媳妇商量。她一开始还是不放心,说万一耽误了呢。我说咱们可以换家医院再查一次,如果那边也说必须开,咱们就开,不耽误。
她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个大夫是在另一家医院,挂的专家号,姓钱,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了B超单子,又问了岳父有没有腹痛、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家族史。岳父一一回答,都没有。
钱大夫把报告放在桌上,说:“你这个情况,我倾向于先观察。”
我岳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不开刀?”
“暂时可以不开。0.8厘米的息肉,又没有症状,恶变概率不高。你先三个月后来复查一次,如果没变化,就再过半年复查。只要它不长、不变,你就带着它过日子就行。”
“那它要是长了呢?”
“长大了再考虑切,也来得及。胆囊息肉的恶变过程一般比较慢,不像有些肿瘤那么急。你只要按时复查,不会耽误。”
我岳父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后背都湿了。
但他还是有点犹豫:“第一家医院的大夫说建议手术……”
钱大夫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静:“每个医生的判断标准不同,处理的倾向也不同。但你这个情况,确实可以先观察。决定权在你。”
从医院出来,岳父又点了一根烟。这回我拦了他,说爸,少抽点,对胆囊不好。他说好好好,把烟掐了,但脸上明显松快了很多。
过了两个星期,我接到齐大夫的电话。他问我去哪家医院看了,结果怎么样。我一一说了。他在电话那头嗯了几声,说那就对了,按时复查就行。
我忍不住问他:“齐大夫,您那天说的‘过度检查可以,过度治疗不行’,我还有一点不太明白。检查查多了不也花钱、不也伤身吗?”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觉得是在同一件事,其实不是。检查,说到底只是‘看’,看了没事,你心里踏实;看了有事,你可以选择怎么处理。但治疗,尤其是手术,是‘做’,做了就回不去了。你把胆囊切了,它长不回来。你把一个不该开的刀开了,代价不是钱能衡量的。”
他又说:“我见过太多人,本来没多大事,被一吓唬,赶紧开刀。开完了,病理报告出来是良性的,大夫跟你说‘恭喜你,是良性的’。病人还感激涕零。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能想象他在电话那头说这话的样子,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桌上放着裂了缝的茶杯。
后来过了大约半年,我岳父按时去复查。息肉还是0.8,没长大,也没变化。钱大夫说继续观察,一年查一次就行。
我媳妇这才彻底放心。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说,当时她急着让她爸开刀,其实是被吓的。我岳父那人一辈子没住过院,听到“癌变”两个字腿都软了。她说,要不是你多找了一家医院,爸可能真就上了手术台。
我说你别光谢我,你得谢那个修水管的齐大夫。
她说那你去给人家送点啥。
我后来给齐大夫送了两条烟和一箱牛奶。他烟留下了,牛奶退回来了,说喝不惯。他跟我说:“别谢我。你以后碰到这种事,多问一家,多想一步,就行了。”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去年十二月,我媳妇的二姨也查出了点问题。胃镜报告写着“慢性萎缩性胃炎伴肠上皮化生”,病理单上括号里标了个“轻度”。二姨家的儿子,也就是我媳妇的表哥,拿到报告当天就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胃上查出来癌前病变,医生说要尽早手术,大家帮忙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专家。”
群里一下子炸了锅。有人转偏方,有人说要赶紧去北京上海,有人直接发红包让表哥收着说给二姨补身体。
我媳妇把手机递给我看,说要不要提醒一下表哥。
我想了想,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建议先找两家三甲医院的消化科和胃肠外科分别看一下,听听不同意见。‘癌前病变’不等于癌,很多可以先随访观察。”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表哥回了我一句:“谢谢,但我妈这个医生说必须做ESD,就是内镜下黏膜剥离术,不做怕变癌。”
我媳妇看着我,意思是“你看,人家都决定了”。
我就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个月,我碰到我媳妇的表姐,聊起来二姨的事。表姐说,二姨最后没有做ESD。
“为什么?”
“她后来去了省中医院,找了个老大夫看。那个大夫说,萎缩性胃炎伴轻度肠化,在六十岁以上的人里不算少见,只要没有高级别上皮内瘤变,可以先吃中药调理,半年复查胃镜。她儿子一开始还不放心,又带去问了另一个西医院的大夫,也说可以先观察。两边都这么说,他才踏实。”
“那现在呢?”
“现在就在吃药,三个月了,复查也没变化。二姨精神好得很,天天去跳广场舞。”
我听完,想起了齐大夫那句话。
过完年,我专门去齐大夫家看了一趟。他正在阳台上侍弄几盆兰花,手指头沾着泥。看见我来了,笑着说正好,帮我把花盆搬一下。
我帮他搬完花盆,两个人又坐到那张茶几边上。这回他泡的是龙井,说是一个老病号送的。
“齐大夫,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说的‘可以过度检查,千万别过度治疗’,是不是有点绝对?有些病必须早发现早治疗,一刀切地说别过度治疗,会不会耽误了?”
他想了想,把茶杯托在手里转了两圈,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打个比方。人的身体像一间老房子,你住得越久,毛病越多。有些毛病是承重墙裂了,必须马上修;有些毛病只是墙皮掉了,补一补也行,不补也行,但你非要砸墙翻修,可能把整个房子都弄塌了。”
他顿了顿:“问题在于,大部分体检发现的小问题,属于墙皮掉了那种。但有些医生,不管大小,都跟你说承重墙裂了。”
“那病人怎么分得清?”
“分不清,所以要问。问不同医院、不同科室的大夫,多问几个人。如果一个大夫连观察随访的建议都不给你,直接让你住院开刀,你就得多想想。”
他把茶杯放下,又说了一句:“我不反对手术。该开的刀,一分钟都不能耽误。我反对的是不该开的刀。”
那天从他家出来,外面下着小雨。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脑子里一直在想他说的“墙皮掉了”和“承重墙裂了”。
后来我一有机会,就跟身边的朋友聊这个事。有意思的是,每个人几乎都能讲出一两个类似的经历。
我同事老王的母亲,七十多岁,查出甲状腺结节,4毫米。大夫说可以观察,也可以做消融。老王的妹妹坚持要消融,说做了放心。老王觉得没必要——老太太什么感觉都没有,脖子上摸都摸不到。兄妹两个吵了一架,最后老太太自己拍了板:不做,半年复查一次。到现在快两年了,结节还是4毫米。
我楼下的邻居小刘,三十来岁,体检查出胆囊结石,但没有任何症状——不疼不痒。大夫说,你的结石比较大,虽然现在不疼,但以后可能引起胆囊炎,建议预防性切除。小刘吓坏了,请了假准备去住院。他媳妇多了个心眼,拉着他去看了另一位医生。第二位医生说,无症状的胆囊结石,可以继续观察,注意饮食就行。小刘到现在也没切,该吃吃该喝喝,就是肥肉少吃了一点。
还有一个更夸张的。我一个远房表叔,六十多岁,体检查出肺上有个小结节,5毫米。体检中心的大夫看完报告说了句“有磨玻璃影,建议进一步检查”。表叔的儿子当天就把他送进了省城的大医院。接诊的大夫看了片子,说要“尽早手术切除”。表叔在病房里住了三天,术前检查全做完了,临上手术台之前,表叔的一个老同学听说了,赶紧打电话拦住,说你们先别急,我帮你们找一个专家看看。
结果那个专家看了片子,说这是很典型的良性结节,随访就行。表叔从医院出来,回家躺了两天,再也没提这个事。
这些事让我越来越觉得齐大夫说的那句话,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牢骚。
今年四月,我又去齐大夫家。这回是他约我去的,说家里水龙头漏水,让我去看看。我修完水龙头,他没让我走,说今天有个人要来,你听听。
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吴,在区里的一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工作。她说是齐大夫的老病人介绍来的,想咨询点事。
齐大夫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问她怎么了。
吴女士说,她今年体检做了个全身套餐,查出来颈动脉有斑块,不大,1.8毫米。体检中心的大夫说,这个斑块有脱落风险,建议做颈动脉内膜剥脱术。她吓坏了,去了一家大医院,那边的大夫也说,可以做手术,也可以先吃他汀观察。
“我不知道该听谁的。”她两只手绞在一起,“我这个年纪,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万一大夫说的对,斑块脱落了出了事怎么办?但如果没必要开刀,我挨一刀不是白受了?”
齐大夫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旧得发黄的书,翻到某一页,戴上老花镜看了几行,然后念给她听。
“无症状的颈动脉狭窄,狭窄程度低于50%的,一般不推荐手术,建议药物和生活方式干预。”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看着她说:“你这个1.8毫米,狭窄程度应该远达不到50%。你去找一个血管外科的大夫,好好做一个超声复查,如果狭窄程度确实很低,又没有症状,先服药观察,定期复查。”
吴女士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问:“那为什么有的医生让我开刀呢?”
齐大夫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台前,把一盆兰花的叶子扶正,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因为开刀是一种解决办法。对医生来说,有时候是最省事的解决办法。但你自己的身体,你得自己心疼。”
吴女士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对齐大夫说了一句:“谢谢您,齐大夫。我跑了三个医院,就您一个人跟我说‘可以先不做’。”
齐大夫摆摆手,没说话。
那天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我想起去年岳父坐在医院走廊里问我的那句话——“我这个胆囊要是切了,以后还能不能吃红烧肉?”
我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完整的答案。但我知道,如果那天我没有多问一家,我岳父现在可能已经少了一个器官。
五月份,齐大夫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想把一些东西整理一下,问我认不认识做自媒体的,帮他把一些话写出来。
我说我勉强算半个,但我写东西一般,怕给您写砸了。
他说不用写得太好,不要太夸张,不要吓唬人,就老老实实把事说清楚就行。
五月下旬,我去他家。他拿出一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改了又改,旁边用红笔标注了箭头。我翻了几页,看到一句被反复圈起来的话:
“可以过度检查,千万别过度治疗。”
他坐在藤椅上,两只手捧着一杯已经温了的茶,慢慢地说:“我当了四十年外科大夫,开过的刀、见过的病人,比你认识的人加起来都多。说实话,我不恨那些劝人开刀的医生——有些人可能是水平问题,有些人可能是科室压力,有些人可能真的觉得开刀比观察稳妥。但病人不懂,病人只听到‘开刀’两个字,就觉得自己摊上大事了。”
“那您写这些话,是想让病人都不开刀吗?”
“当然不是。”他摇摇头,“我是想让病人知道,除了开刀之外,还有别的选择。至少应该有别的选择。如果一个大夫跟你说必须开、马上开、不开就完了,你有权再问一个人。”
他把茶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我说的是有权,不是建议。这是你的身体,你的知情权。”
我拿起那叠稿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两句话:
“该开刀的时候,别怕。不该开刀的时候,别慌。”
我问他能不能把这两句话放在最后。
他说行。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门口送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背心,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我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楼道口的灯底下,一只手扶着门框。
那天晚上回家,我岳父正好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我媳妇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他拍了拍肚子,“上次复查,那个息肉还是0.8,大夫说不理它。我现在吃得好睡得好,红烧肉也没戒。”
他笑了笑,又说:“那个周大夫,前几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他了。”
“哪个周大夫?”
“就是去年让我开刀那个。”
“他还认得你?”
“认得。他还问我,怎么没去做手术,拖了这么久。我跟他说,我又找了个大夫看,说可以观察。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摇摇头,说‘那你多注意吧’。就走了。”
我岳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但他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又补了一句——
“后来我听说,他每个月的手术量,比别的医生高不少。”
我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来说:“爸你别在背后说人家。”
我岳父嘿嘿一笑,说:“我当面也这么说。”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送岳父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他走在我前面,脚步挺稳的。
走到单元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转过身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小陈,去年你多带我看了一家医院,我记着呢。”
我说爸,你别说这个。
他说:“不是客气话。我就是想跟你说,你说得对。有些事,不能光听一个人的。”
说完他就摆摆手走了,手上还拎着我媳妇给他装的那半盒西瓜。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觉得齐大夫那天说的也许就是这个意思——不是让你拒绝所有的检查,也不是让你拒绝所有的手术。只是在该做决定的时候,多问一句,多走一家,多想一步。
那个被拦住的,可能不只是自己的身体,还有心里最开始的那点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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