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王东迁：一个被弑父仇人扶上王位的天子，如何开启了春秋战国？

上一系列我们讲完了西周——从武王伐纣到幽王亡国，前后二百七十五年。公元前771年，犬戎攻破镐京，幽王被杀于骊山（今陕西西安临潼区），西周灭亡。

但历史没有终结。

幽王死后，天下出现了两个王——一个是被申侯等诸侯拥立的宜臼（幽王的儿子，后来的周平王），另一个是虢公翰等诸侯拥立的余臣（幽王的弟弟，史称“携王”）。“二王并立” 的局面持续了二十一年，直到携王被晋文侯所杀。

公元前770年，周平王在秦襄公、晋文侯、郑武公、卫武公等诸侯的护送下，将都城从镐京东迁至洛邑（今河南洛阳）。

东周，就此开始。

但这一迁，不是简单的“搬家”。它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一、为什么要迁都？——镐京已经守不住了

平王东迁，不是主动选择，是被迫逃难。

第一，镐京被犬戎毁了。 犬戎攻破镐京后，“尽取周赂而去”——把能拿的都拿走了，能烧的都烧了。镐京的宫殿、宗庙、城墙，残破不堪。更要命的是，犬戎没有走远。他们就在镐京周边的关中平原上驻扎下来，随时可能再来。

第二，关中平原不再安全。 西周赖以立国的关中平原（今陕西关中一带），原本是周人的老家，有函谷关、潼关等天险可守。但犬戎突破防线后，天险已经形同虚设。平王在镐京，随时可能重蹈幽王的覆辙。

第三，洛邑有现成的都城。 洛邑（今河南洛阳）是周公当年营建的东都，有王城和成周两座城池，宫殿、宗庙、军队驻地一应俱全。迁到洛邑，不用从头建设，直接就能住。

但洛邑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无险可守。

洛邑位于洛阳盆地，四周虽然有山，但不像关中那样有函谷关这样的天险。东边是虎牢关（今河南荥阳），西边是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但这些关隘不在周王室手里——它们在郑国、晋国、秦国等诸侯的控制之下。

换句话说：平王迁到洛邑，等于把自己的安全，交到了诸侯手里。

二、护送与酬劳——平王拿什么“付账”？

平王东迁，不是他一个人走的。四个诸侯护送他到了洛邑：秦襄公、晋文侯、郑武公、卫武公。

但诸侯不会白干活。

平王拿什么酬劳他们？土地。

秦襄公得到的酬劳最重。平王对他说：“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 ——犬戎占了岐山和丰京一带，你秦襄公如果能打下来，那块地就归你了。

平王还封秦襄公为诸侯——在此之前，秦国只是一个附庸（封地不足五十里的小国），连“诸侯”的名分都没有。平王这一封，秦国正式成了诸侯国。

但这份酬劳，是一张“空头支票”。 平王给秦襄公的，是被犬戎占着的土地。秦襄公要拿到这块地，得自己去打。

秦襄公打了。他率军攻打犬戎，战死在岐山脚下。他的儿子秦文公继续打，最终夺回了岐山以西的土地。秦国从此在关中站稳了脚跟——几百年后，秦始皇将从这里出发，统一天下。

晋文侯得到的酬劳，是在晋国周边扩张的权力。平王默许晋国吞并周边的小国，作为护送天子的回报。

郑武公得到的酬劳，是郑国在洛邑周边的土地。郑国原本封在今陕西华县一带，郑武公趁东迁之机，把郑国迁到了洛邑东边（今河南新郑），占据了虎牢关等战略要地。郑国从此成了东周初期最强大的诸侯国之一。

三、平王的合法性危机——一个被弑父仇人扶上王位的天子

平王东迁后，面临一个比犬戎更棘手的问题：他的王位，来得不光彩。

平王的父亲是周幽王。幽王被谁杀的？犬戎。犬戎是谁引来的？申侯——平王的外公。

换句话说：平王的母亲是申侯的女儿，平王的外公引犬戎杀了平王的父亲，然后扶平王上了王位。

这在宗法制度下，是不可原谅的罪行。一个天子，靠弑父的仇人上位——诸侯表面上不说，心里都清楚：这个天子的合法性，是有问题的。

更致命的是，“二王并立”持续了二十一年。携王（余臣）在虢公翰等诸侯的支持下，在镐京一带称王，与平王对峙。直到公元前750年，晋文侯杀死了携王，平王才成了唯一的王。

但二十一年的“二王并立”，已经让周天子的权威彻底破产了。 诸侯们看到了一个事实：天子是可以被废立的，王位是可以被争夺的。

“礼崩乐坏”的种子，在平王东迁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

四、周王室的“缩水”——从“天下共主”到“小国寡民”

平王东迁后，周王室的实际控制面积，大幅缩水。

西周时期，周天子直接控制的王畿，包括关中平原和洛邑周边，面积方圆千里。这是周王室财政和军事的基础。

东迁之后，关中平原丢了。周王室只剩下洛邑周边的一块地盘——方圆不过六百里。而且这块地盘，还被郑国、晋国、卫国等诸侯蚕食了不少。

土地缩水，意味着收入缩水。收入缩水，意味着军队缩水。军队缩水，意味着说话没人听。

西周时期，周天子可以调动“西六师”和“成周八师”——十四师的常备军。东迁之后，周王室养不起这么多兵了。军队数量大幅缩减，战斗力一落千丈。

一个没有土地、没有军队的天子，还怎么当“天下共主”？

《史记》里有一句话，精准地概括了东周初年的局面： “平王之时，周室衰微，诸侯强并弱，齐、楚、秦、晋始大，政由方伯。”

“政由方伯”——权力，已经从天子手中，转移到了诸侯手中。

五、郑庄公——第一个敢跟天子叫板的诸侯

平王东迁后，第一个跳出来挑战天子权威的，是郑国。

郑国在护送平王东迁时出了大力，郑武公被平王任命为卿士——相当于王室的执政大臣。郑国的封地紧挨着洛邑，郑武公和他的儿子郑庄公，父子两代把持了周王室的朝政。

平王不想被郑国控制。他偷偷把一部分权力分给了虢公——虢国是另一个姬姓诸侯国，封地在今河南三门峡一带。郑庄公听说后，当面质问平王：“你是不是要把我的权力分给别人？”

平王不敢承认。他说：“没有的事。”

为了证明“没有的事”，平王和郑庄公交换了人质——平王的儿子狐到郑国做人质，郑庄公的儿子忽到周王室做人质。

这就是著名的“周郑交质”。

天子跟诸侯交换人质——这在西周时期是不可想象的事。天子是“天下共主”，诸侯是臣子。哪有主子跟臣子交换人质的道理？

《左传》对此评价道：“信不由中，质无益也。” ——信任不是发自内心，交换人质也没有用。

“周郑交质”这件事，标志着周天子的权威，已经跌到了谷底。 天子不再高高在上，他只是一个需要跟诸侯讨价还价的“小国君主”。

六、尾声——东周的开局，是一个“礼崩乐坏”的开局

平王东迁，开启了东周。但东周的开局，是一个“礼崩乐坏”的开局。

天子失去了关中平原，失去了常备军，失去了对诸侯的控制。 他只能依靠郑国、晋国等诸侯的保护，在洛邑苟延残喘。

诸侯开始崛起。 秦国在西方打下根基，晋国在北方扩张，郑国在东方把持朝政，楚国在南方虎视眈眈，齐国在东方蓄势待发。

“春秋五霸”的时代，即将拉开序幕。

而第一个称霸的，不是齐桓公，不是晋文公——是郑庄公。

下一期，我们来讲郑庄公——一个敢跟天子叫板、敢射天子一箭的诸侯，如何成为“春秋第一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