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路
零五年转业那会儿,我俩蹲在军转办门口的台阶上抽了一下午烟。李建军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说:“我想好了,去公安。”我说你疯了?公安多累你又不是不知道,咱营长转业到派出所干了三年,腰间盘突出加胃溃疡,去年喝酒喝进医院抢救。李建军说我就想穿警服,从小就想。我说你都三十好几了还做梦呢?他说三十好几咋了,三十好几就不能做梦了?
我没再劝他。我们俩同一年兵,同一年提干,同一年结婚,同一年转业。在部队的时候他是我副营长,我是他教导员,搭了四年班子,没红过脸。转业安置表发下来那天,他拿笔就填了市公安局,我填了市政协。他看了一眼我的表,说:“你他妈真会挑,政协多清闲。”我说清闲不好吗?我这人没大志向,老婆孩子热炕头就行。他说你拉倒吧,政协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养老等死。我说养老等死我也乐意。
报到那天我俩一块儿去的市里。他往东走去了公安局,我往西走去了政协大院。中午他给我打电话,说操,我被分到刑警队了,队长说让我先跟着跑跑现场。我说那你跑呗。他说今天跑了仨,一个跳楼的,一个醉驾撞树的,还有一个杀人分尸的,给我看吐了。我说你慢慢习惯。他说你那边咋样?我说我这边刚领完笔记本,下午开会学习文件。他骂了句脏话把电话挂了。
头两年我俩还经常聚。他每次来都一身酒味,说刚跟同事喝完,队里破了个案子要庆祝。我说你少喝点。他说没办法,刑警队就这风气,不喝就是不团结。有回他喝多了趴桌上哭,说今天处理个案子,小女孩被继父打成重伤,他抱着孩子上的救护车,孩子胳膊上的淤青跟地图似的。我说你受不了这个就别干刑警了,申请调内勤。他抹了把脸说调个屁,老子好不容易把刑侦那套学会了。
后来他越来越忙,我们见面的次数就少了。从一个月一回变成一个季度一回,再后来半年都见不着一面。有回我打电话找他,他媳妇接的,说他在局里值班,三天没回家了。我说你俩咋样?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就那样吧,这日子跟守活寡似的。我说嫂子你多担待。她说担待啥啊,上回他答应带闺女去动物园,走到半路一个电话给叫走了,闺女在车上哭了一路。我说回头我说说他。她说你别说他,你说了他也改不了,他就那命。
我在政协这边过得波澜不惊。每天八点半到单位,泡杯茶,看看文件,开开会,写写调研报告。头两年分到文史委,跟着老同志编地方志,天天翻旧档案,整理老照片,清闲得骨头痒。后来调到提案委,稍微忙了点,但也就是每年两会前那两个月。平时下午四点半就能走,接孩子买菜做饭,日子跟水一样平。有回单位组织体检,我各项指标正常,大夫说你这身体保养得不错。我心说废话,我这工作又不用熬夜又不用喝酒,能不好吗?
李建军那边就不一样了。零九年他当上副大队长,电话里声音都变了,嗓子永远是哑的,说忙得连理发的时间都没有。一零年他办了个大案子,抓了一伙飞车抢劫的,追车的时候从摩托车上摔下来,胳膊骨折。我去医院看他,他打着石膏还在那儿跟同事对笔录。我说你消停会儿行不行?他说你懂个屁,这案子结了我能睡个整觉。一二年他闺女小升初,他答应了去开家长会,结果当天有抓捕任务没去成。他媳妇打电话把我叫过去冒充家长,我跟老师解释说孩子爸爸出差了。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家情况挺复杂啊。我说我是孩子叔。老师说你俩长得也不像啊。我说表的。
一四年我提了副处,在政协算快的了,因为前面排队的人少。李建军那年提的正科,在刑警队算慢的,因为前面排队的人多。我俩一块儿吃饭,他瘦了一圈,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我说你值不值当?他说啥值不值当?我说你这一年挣那俩钱,操那么多心,挨那么多累,你看我,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工资比你少不了多少。他喝了口酒说,你局里开会的时候能摸枪吗?我说不能。他说我能。我说那有啥可牛的?他说你不懂,男人腰里别把枪,走路都不一样。
我确实不懂。我这辈子摸过的枪就是军训时候的八一杠,还打不准。但我觉得日子过得好不好跟摸没摸过枪关系不大,主要看老婆孩子热不热乎。我闺女上高中那会儿我天天接送,晚上陪她写作业,周末带她去郊区钓鱼。李建军他闺女上高中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家,有回我去他们家送东西,他闺女跟我说,叔,我爸上回见我啥时候来着我想不起来了。我说你爸忙。她说忙啥呢?我说抓坏人。她说坏人抓得完吗?我说抓不完。她说那他就是不想见我。
这话我没敢跟李建军学。
一六年他提了副支队长,搬家的时候我去帮忙。他媳妇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我抱怨,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他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半夜接个电话就走,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有。我说嫂子你消消气。她说消啥气啊,去年过年他值班,三十晚上我包的饺子他都没吃上。我说今年我陪你包。她说不用,我今年带闺女回娘家过。李建军在旁边搬箱子,假装没听见。
一八年我正处了,政协这边熬年头熬到的,没啥实权,但待遇上去了。李建军那年也提了正科级大队长,管一个大队,事更多了。我俩又一块儿吃饭,这回是他找我,说闺女高考完了,想报公安大学。我说你闺女疯了吧?他说没疯,她自己想报。我说你咋想的?他说我不想让她报,但她不听我的。我说那你找我干啥?他说你帮我劝劝她,你说话她兴许听。我说我说话比你管用?他说你从小到大没骗过她,她信你。
我把那丫头约出来吃了顿饭。丫头跟她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话直愣愣的。我说你为啥要考公安?她说我想管我爸。我说你管他干啥?她说他连自己都管不好,我得去他们系统里看着他,省得他哪天把自己搭进去。我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说行,你考吧,考上了我请你吃饭。
二零年疫情来了,李建军在高速口守卡口,两个月没回家。我在家办公,天天给闺女做饭,厨艺见长。有回视频,他那边零下十几度,穿着防护服在帐篷里吃泡面。我说你悠着点,别把老骨头冻坏了。他说放心,冻不坏,我当年在部队雪地里趴一宿都没事。我说你吹吧,当年你在雪地里趴一宿那是演习,现在这是玩命。他说都一样。
二二年他退休了。四级高级警长,三级警监衔,按规定能穿的制服挂了一柜子。退休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兄弟,我退了。我说恭喜,终于能睡整觉了。他说睡个屁,退了才睡不着,早上五点准时醒,想再睡都睡不着。我说那你来我这儿坐坐。他说行。
他真来了,穿着便服,背着手在我办公室转了一圈。说你们这楼真安静啊,听不见骂街的听不见哭的。我说那可不,这楼里连大声说话的都没有。他坐我沙发上,我给他泡了杯茶。他喝了一口说,你这一年年的,就这么过来的?我说就这么过来的。他说你不觉得没意思?我说啥叫有意思?我每天按时上下班,老婆孩子热炕头,闺女考上了985,我挺知足。他说那你没想过干点啥?我说干过,前年牵头搞了个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提案,跑了大半年,装了四部电梯,老百姓给我送了面锦旗。他说就这?我说就这。他说那也算干了点实事。我说可不咋的。
他退休后天天去公园打太极,我还没退,但也快了。上个月他约我喝酒,喝到半截忽然说:“老张,你当年说得对。”我说我说啥了?他说你当年说政协清闲,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你那日子才是人过的。我这十八年,说好听点叫鞠躬尽瘁,说难听点叫把自己往死里造。闺女跟我生分了,媳妇跟我离了,身体造了一身毛病。值不值?说值也值,破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人,对得起身上的皮。说不值也不值,家里那摊子事,我欠得太多。
我说你少矫情,当年你自己选的,没人拿枪逼你。他笑了,说那倒是。又喝了一杯说,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当年跟你一块儿去了政协,现在估计也副厅退了。我说那可不,咱俩同一年转业,同一年提的干,我正处你正科,我要是再熬几年也副厅了。他说那你不亏。我说亏不亏的,反正我闺女跟我亲,我老婆跟我过,我身体比你好,我觉比你睡得香。他说你他妈别嘚瑟了,喝酒。
喝完了我送他回家,他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得呼哧带喘。我说你当年抓歹徒那劲儿呢?他说好汉不提当年勇。爬到三楼他扶着栏杆歇了会儿,跟我说:“老张,你说咱俩这辈子,到底谁走对了?”我说你走对了,我也走对了。他说啥意思?我说你穿了一辈子警服,对得起那身衣裳;我坐了一辈子办公室,对得起那份工资。你说谁亏了?他没说话,接着往上爬。
到家门口他掏钥匙,掏了半天掏不出来,手哆嗦。我说你行不行?他说行,就是今天酒喝多了。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天没拧开,门从里头开了,他闺女站在门口,挺着个大肚子——她警校毕业分到分局干了三年,去年结的婚,今年怀的孕。闺女看见我喊了声张叔,转头冲她爸说:“你又喝多了?大夫说让你少喝你咋不听呢?”李建军嘿嘿笑,说我跟你张叔高兴。闺女说高兴也不能喝,进来,我给你煮了醒酒汤。
我站门口看着这爷俩,忽然觉得李建军这十八年也没白干。他闺女考警校那年跟我说“我得去看着他”,现在真看着了。
下楼的时候我给媳妇打了个电话,说晚上别做饭了,我买点熟食回去。媳妇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说没有,就是今天高兴。她说你天天高兴。我说那可不,我天天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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