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老周的新茶
一位72岁的日本华侨说，中国现在的生活水平相当于日本80年代。
我起初不信，直到在东京见到了他的女儿。
老周在神户中华街开了三十年的茶庄，今年七十二岁，头发染得乌黑，远看像个五十出头的老小子。他见到我第一面就下了断言：“中国现在的生活水平，相当于日本八十年代。”
我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这话听着不算恭维，但也不算贬低——毕竟八十年代的日本，正是泡沫经济前夜，满大街都是钱的味道。老周把茶壶往我面前推了推，说：“你别不信，我上个礼拜刚回了一趟福建老家，你看我拍的照片。”
照片里是他老家村口新修的柏油路，两边停满了车，有国产的，也有几个眼熟的德国牌子。再往后是三层小楼，贴着亮闪闪的瓷砖，门口挂着红灯笼。老周说那是他堂侄家，去年刚盖的，花了八十多万。“八十年代日本乡下也这样，家家户户翻新房，买汽车，周末去超市一次买一推车东西。”他眯着眼睛回忆，“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夜之间都有了钱。”
但我真正理解他这句话，是在见到他女儿之后。
老周的女儿叫周樱，四十二岁，在东京一家商社做中层。我们在新宿一家居酒屋碰面，她下班赶过来，还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点单时她熟练地划着平板电脑，嘴里念叨着“刺身拼盘、炸鸡块、毛豆……”忽然抬头问我：“你吃不吃内脏？这边烤鸡心不错。”
等菜的间隙，她聊起上个月去上海出差的事。“我去了趟盒马，你猜怎么着？他们用一种机器，把活海鲜直接捞起来，扫码结账，都不用跟人说话。”她夹了一粒毛豆，“我在东京都没见过这种玩法。”
老周在一旁插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八十年代日本也这样，到处是新东西，大家都想试试。”
周樱笑了：“爸，你那个八十年代，跟现在中国不一样。”她转过头跟我解释，“我小时候在日本，家里买个空调要分期付款，我妈高兴得跟过年似的。现在中国年轻人买空调，估计跟我买双袜子差不多吧？但你看日本现在什么样——便利店还是那个便利店，电车还是那个电车，十年没变过样。上海呢？我前年去的商场，今年再去，三楼整层都换了新牌子。”
她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点挺像的。我八十年代看日本人，一个个走路带风，觉得明天肯定比今天好。现在看国内的朋友，也是那个劲头。”
老周在旁边拍了下桌子：“对喽！就是这个劲头！”他给我续上茶，“我那些国内的老同学，六十多了还琢磨着搞直播带货，说要赶时髦。日本这个岁数的，早就在家等退休金了。”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结账时周樱掏出手机扫了扫桌上的二维码，老周瞪大眼睛：“这个日本也有了？上个月我还用现金呢。”
周樱揶揄他：“爸，你在日本待太久，落伍啦。”
老周不服气：“我上周在老家还骑共享单车去赶集呢！”
回去的路上，老周跟我并排走在歌舞伎町的霓虹灯底下。他忽然说：“其实我那句‘相当于八十年代’，不是夸，也不是骂。”他顿了顿，“就是觉得，人得有点盼头。八十年代的日本有盼头，现在的中国也有盼头。至于以后是泡沫还是什么，谁说得准呢？但你看那些年轻人走路那个快啊，跟我们当年一模一样。”
他掏出手机捣鼓了半天，给我看一张照片。是他老家堂侄的朋友圈截图，配文写着：“新买的空气炸锅，第一次做蛋挞，成功！”底下十几条评论，全是亲戚们在刷大拇指表情。
老周指着屏幕说：“你看，这就是八十年代的感觉。买个新玩意，全家都要晒一晒。”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嘀咕了一句，“不过我们那时候没朋友圈，只能挨家挨户打电话通知，费电话费。”
我忍不住笑了。霓虹灯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茶庄老板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三十年前揣着三万日元闯神户的福建小伙子。只不过这次，他的“盼头”不在日本，在老家那个贴了瓷砖的三层小楼里，在他堂侄那盘烤得有点糊的蛋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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