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进山
一九九四年七月十四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天。
我从省水利电力学校毕业,揣着一张派遣证,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又倒了三趟长途汽车,最后搭了一辆拉木材的拖拉机,在盘山土路上颠了四个多钟头,才到了这个叫鹰嘴崖的地方。
拖拉机停下来的时候,我浑身上下全是黄土,耳朵眼里都是沙子。开拖拉机的是个本地老汉,姓杨,说话带着浓重的山音,他往山坳里一指:“到了,那就是鹰嘴崖水电站。”
我顺着他手指头看过去,两山夹一沟,沟底下一条河,河边上砌了个水泥房子,灰扑扑的,墙根底下还长着草。房子后面是十来米高的水泥拦河坝,坝顶上稀稀拉拉淌着水,砸到下面水潭里溅起一片白雾。旁边立着一根电线杆子,上头挂了个大喇叭,喇叭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就这?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派遣证上写得清清楚楚,分配单位是“鹰嘴崖水电站”,隶属县水利局。我原想着水电站嘛,怎么着也得有个像样的厂区,几排宿舍楼,食堂,活动室。结果就这孤零零一间水泥房,前后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村子在半山腰上,走山路下去得半个钟头。
杨老汉帮我把铺盖卷和皮箱从拖拉机上卸下来,说了句“你等着,我去叫小苏”,就突突突开着拖拉机走了。
我站在土路上,左右看了看。山,全是山。抬头是山,回头也是山,太阳被山挡着,山沟里阴凉得很,都下午三点多了,日头还晒不进来。脚底下那条土路往前通到水电站门口,再往前就没了,只剩下一条羊肠小道往山上爬。
我在门口站了得有十来分钟,听见屋里有动静,门从里头拉开了。
一个女的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抹布,脸上汗津津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头发拿橡皮筋扎了个马尾,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挺亮,皮肤比山里人白净,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
“你就是新分来的李卫东?”她打量了我一眼。
“是。你是苏……苏技术员?”
“苏琴。进来吧。”
她把门让开。我提着箱子进去,屋里比我想的干净,水泥地面扫得光溜溜的,一张木头桌子靠窗摆着,上头搁着台摇把子电话,还有一摞记录本。墙上挂了两张图,一张是电站设备线路图,一张是全县水利设施分布图,图钉按着四个角。角落里有个煤炉子,炉子上坐着把铝壶,正咕嘟咕嘟冒热气。
苏琴把抹布往桌上一搁,拿了只搪瓷缸子从铝壶里倒水,递给我。“先喝口水。杨叔说你要来,我提前把里屋收拾出来了。”
我接过缸子,喝了两口,是山泉水泡的野茶,苦中带点回甘。
“宿舍呢?”我问。
苏琴顿了一下,往屋后头指了指。“后头那间屋,就一间。原本是值班室的,我把里头杂物清了清,支了张床。你住里间,我住外间。中间……中间我挂了道帘子。”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帘子?”
“布帘子。拉着就行。”她说完就转过身去,拿抹布擦桌子,耳朵尖有点红。
我这才明白过来——这水电站就俩活人,就一间宿舍,一男一女,中间挂道帘子。怪不得杨老汉刚才在路上念叨了一句“小苏一个人搁这儿待了快一年了,你可来了”。
我放下搪瓷缸子,绕到后头去看那间宿舍。屋子不大,靠墙支了两张单人床,铺着草垫子。左边那张床上搁着叠好的被子,枕头边上放着一摞书。右边那张床空着。两张床中间拉了一道铁丝,铁丝上挂着一面蓝花布帘子,从房梁垂到地面,把屋子一劈两半。
布帘子有点旧了,洗得发白,上头印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底边磨得起毛了。靠我这边的帘子上用大头针别了张纸条,圆珠笔写的:“你的这边。苏琴。”
我把箱子搁在空床铺上,在床沿坐下来,盯着那道帘子看了半天。
一个女的,跟我年纪差不多,在这山里待了快一年了。就一个人。
第二章 苏琴
头一个星期我跟苏琴没咋说话。
电站的活儿不复杂,我学的是水轮机运行与维护,在这儿正好对口。苏琴比我早来一年,算是我的师傅。她每天带我沿着坝顶走一圈,看水位标尺,检查拦污栅,记录水轮机转速和发电机输出功率。设备是老式的,一台八百千瓦的立式水轮机,调速器还是机械式的,得手动摇。每天早晚各摇一回,摇的时候得盯着转速表,指针到了八百五就得停,多转一圈都不行。
苏琴教我摇调速器的时候站在我旁边看,我头一回摇手忙脚乱的,指针晃到九百了才停住。她皱了皱眉:“你摇慢点,稳着点。多转这一下多发的电不要紧,关键是转速不稳对轴承不好。”
“知道了。”
“再来一回。”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摇了一遍。这回稳住了,指针停在八百五。
“行。以后早上你来摇,晚上我摇。”苏琴说完就走了。
头一个星期就这么过来的,白天干活,晚上各回各屋。那道帘子从晚上八点多拉上,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拉开。帘子拉上之后两边都不说话,各干各的。我能听见她那边的动静——翻书页的声音,喝水的声音,有时候哼两句歌,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太清。有一回她可能以为我睡着了,轻轻哼了一段《洪湖水浪打浪》,哼到一半自己停了,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让我一宿没睡好。
山里的日子慢。电站没电视,没收音机,唯一的消遣是苏琴那摞书。我有一天趁她出去巡坝,翻了翻她那摞书——都是技术类的,《水轮机检修规程》《电气设备运行维护》,最底下压着一本《红楼梦》,书皮磨没了,拿牛皮纸重新包的。我没敢动那本,把技术书原样放回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她:“苏技术员,你那本《红楼梦》看了几遍了?”
她筷子停了一下。“你翻我东西了?”
“没翻。你摞在那儿,我看见最底下一本没皮子,抽出来瞅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她看了我两眼,没恼。“三遍了。第三遍还没看完。”
“好看吗?”
“你没看过?”
“看过小人书。原著没看过。”
她没再说话。过了两天她巡完坝回来,把那本《红楼梦》搁在我枕头边上。“看吧。别弄丢了,我拿粮票跟人换的。”
从那以后晚上帘子拉上之后,我点着煤油灯看《红楼梦》,她在那头看她的技术书。有一回我看书看进去了,忘了时间,煤油灯烧到半夜,她在那边敲了敲床架子:“李卫东,几点了?”
我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半了。”
“煤油不要钱啊?睡觉!”
我赶紧把灯吹了。黑暗里听见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明儿还得巡坝呢”。
第三章 暴雨
八月中旬,下了一场大暴雨。
山里下雨跟平地上不一样,那雨点子砸在铁皮房顶上,跟打鼓似的。电站的拦河坝水位眼看着往上涨,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涨了一米多。苏琴拿着手电筒一趟一趟往坝上跑,雨衣都顾不上穿,淋得透湿回来,拿手抹一把脸上的水,在记录本上写几笔,又跑出去。
“李卫东!拦污栅堵了!你得跟我上去清!”
我套上雨衣跟着她往外跑。拦污栅在坝顶上,三道铁栅栏,拦河里的树枝杂草用的。暴雨把上游的枯枝烂树全冲下来了,栅栏前面堵了厚厚一层,水从栅栏上头翻过去,把坝顶的通道都淹了。
苏琴拿撬棍撬栅栏上的树枝,我拿手拽。水没过膝盖,站都站不稳。她喊我:“你腰上系安全绳!拴那根铁柱子上!”
我系好绳子,抡圆了胳膊往外掏树枝。掏了半个多钟头,栅栏清干净了,水顺畅地往下游淌。我站在坝顶上喘气,苏琴走过来拿手电照了照栅栏,又照了照水位标尺。
“降了。行了。”她关上手电,一屁股坐在坝顶上,两条腿耷拉着。
我挨着她坐下来。雨小了,变成毛毛雨,山沟里起了雾,啥也看不清。
“苏技术员,你怕不怕?”我问。
“怕啥?”
“这雨再下一宿,水漫过坝顶,咱俩连人带房子都得冲跑。”
她想了想。“怕。刚来那会儿怕。有一回下暴雨,我一个人在这儿,吓得一宿没睡,抱着手电坐在床上听动静。后来想想怕也没用,该巡坝还得巡。”
“那你咋不走?”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走?往哪走?我中专毕业分配过来的,走了就是逃兵。再说我走了这儿就没人了,鹰嘴崖这片的村子全得停电。别的地方电停了就停了,这儿一停,山里头十几个村子连磨米磨面都找不着地方。”
我没说话。雨雾里头看见她侧脸,被手电光照得发白,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回去她煮了一锅姜汤,逼我喝了两碗。帘子拉上之后她在那边说:“李卫东,今儿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帮忙清栅栏,我一个人得干到天亮。”
“应该的。我是站员嘛。”
“嗯。睡吧。明天还得查机组,进水了得烘干。”
我躺在被窝里,听着她那边的呼吸声,觉得这山沟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四章 山上的日子
入了秋,山里的颜色变了,从绿变成黄再变成红,满山遍野跟泼了颜料似的。苏琴说这是鹰嘴崖最好看的时候,过一阵子叶子掉光了就剩光秃秃的石头,丑得很。
九月份她教我做饭。在此之前都是她做,我在旁边打下手。不是我不会做,是她说我做的饭“猪食都不吃”。有一回我逞能炒了盘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下锅炒了半天没熟透,又加水焖,焖出来一锅土豆糊糊。苏琴尝了一口,啥也没说,端着锅出去倒给山根底下那条野狗了。那狗闻了闻,扭头走了。
“连狗都不吃。”苏琴说。
打那以后我就只配择菜烧火。入秋之后她手把手教我,从切菜开始教,土豆丝要切得能穿针,萝卜片要切得透光。切了一个月,她总算让我上灶了。第一道菜炒的是醋溜白菜,我搁醋的时候手一抖倒多了半瓶,酸得苏琴呲牙咧嘴,但好歹咽下去了。
“行吧,以后你做饭。”她把锅铲递给我,“做不好吃我也认了。总比天天吃我做的强。”
“你做的咋了?”
“你没吃腻我吃腻了。”
从那以后做饭成了我的活儿。苏琴负责巡坝和记录,我负责做饭洗衣裳。她一开始不好意思让我洗衣裳,内衣自己搓。后来有一回她感冒发烧,躺了一天,我趁她睡着把她盆里泡的衣裳全洗了,晾在门口铁丝上。她醒了看见,脸红到脖子根,但啥也没说。打那以后她的衣裳也搁盆里让我一块儿洗了。
晚上还是隔着一道帘子。但帘子两边的话多了。她给我讲她老家的事——她家是平原上的,种棉花的,她爹是村里的会计,她妈种地。她中专考到省水利学校,学电气自动化,毕业分配的时候本来能分到县局坐办公室的,她自个儿要求下基层,说学水利的不下基层等于白学。
“你后不后悔?”我问她。
“后悔啥?”
“这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一个女的,搁这儿待一年了。”
她在帘子那边翻了个身。“现在不是有你了嘛。”
我盯着帘子上那朵大牡丹花,半天没说出话。
第五章 那封信
十月底,苏琴收到一封信。
邮递员骑自行车送到山底下的村部,村长老赵上山来巡林子,顺道给捎上来的。苏琴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脸色就变了。她把信揣进兜里,一整天没拿出来。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说不饿。帘子拉上之后我听见她在那边翻来覆去的,床板吱呀吱呀响到半夜。后来她起来了,摸黑出去,站在门口台阶上抽烟。她平时不抽烟的,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抽一根。
我披上衣裳出去,站在她旁边。“咋了?”
她把手里的烟掐了。“没事。”
“信上写啥了?”
她沉默了半天,从兜里掏出那封信递给我。我借着月亮光看了——信是她处了三年的对象写的,在县中学当老师,姓周。信上说他在县里相中了一个姑娘,是县医院的大夫,家里条件好,能帮他调到县一中。他说跟苏琴两地分居不是个事儿,让苏琴别怪他。
信写得客客气气的,末尾还写了句“祝你早日找到幸福”。
我把信纸叠好还给她。“王八蛋。”
苏琴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可不就是王八蛋嘛。我在这山沟里待着,他在县城里找大夫。我当初为了跟他近点儿才要求分到这个县的,结果人家嫌我搁山里太远。”
“你打算咋办?”
“不咋办。人家信都写来了,我还能咋办?”她拿手背抹了把脸,“李卫东,你回屋睡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没走。我站在她旁边站了半个钟头。她没再说话,也没再哭,就那么坐着看月亮。后来山风凉了,她打了个哆嗦,站起来说回屋吧。
帘子拉上之后她在那边说:“李卫东。”
“嗯?”
“谢谢你。”
“谢啥。我又没干啥。”
“你站那儿就是陪我。这山里一个人待着啥都不怕,就怕有难受事的时候连个活人都找不着。”
我没接话。过了会儿她又说:“你以后别叫我苏技术员了。叫苏琴就行。”
“行。苏琴。”
第六章 猎枪
十一月初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苏琴下山去村部领工资,我一个人在站里值班。三点多钟的时候听见门口有动静,我以为是苏琴回来了,出去一看,门口站着一头野猪。
个头不大,百十来斤,黑乎乎的一身毛,嘴边上两根獠牙龇着,正拿鼻子拱门口的台阶。我头一回跟野猪面对面,腿肚子直转筋。我寻思着往屋里退,把门关上,可那头野猪跟着就往门里拱。
我退到桌子边上,摸到桌上那根铁撬棍。苏琴走之前交代过:“山里野猪多,见了别慌,拿棍子吓唬它就行,它比你还怕人。”可我看这头野猪一点不怕人的意思都没有,它可能就是闻见厨房里那半袋子玉米面了。
我攥着撬棍跟野猪对峙了得有两三分钟。野猪往前拱一步,我拿撬棍敲一下桌子,它就退半步。后来它不耐烦了,闷头往门里冲。我抡起撬棍照它脑门来了一下,没打准,打在它肩膀上了。野猪吃疼,嗷的一声退出去两步,但不跑,还在门口转悠。
这时候苏琴从山路上跑过来了,手里端着把猎枪。她把枪往肩膀上一架,冲野猪头顶放了一枪。枪声响得我耳朵嗡嗡的,野猪吓得撒腿就往林子跑,一眨眼没影了。
苏琴把猎枪往墙根一靠,进来看了看我。“伤着没?”
“没有。你咋有枪?”
“跟村长借的。上回野猪拱了村东头老刘家的羊圈,村长让我搁这儿放两天。今儿正好用上。”她看了看门框上的野猪牙印,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撬棍,“你还行,没吓得钻桌子底下。”
“差点。”
她笑了一下。这是她收到那封信之后头一回笑。“晚上加个菜,压压惊。”
那天晚上我炒了四个鸡蛋,开了一瓶山葡萄酒——是村长老赵送的,说是自家酿的。苏琴喝了两碗,脸红扑扑的。帘子拉上之后她在那边说:“李卫东,今儿你要是真让野猪拱了,我回来咋跟县局交代?说值班员让猪叼走了?”
“那就说因公殉职,给我评个先进。”
“评个屁。全站就俩人,你没了我就得一个人顶俩,我上哪儿说理去?”
“那我争取多活几年。”
她咯咯笑了两声,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七章 过年
九五年春节前,县局来了通知,说春节不安排人上来换班,让我俩在站里守着。苏琴接了电话嗯了两声,挂了之后跟我说:“咱俩得在这山上过年了。”
“你不想回家?”
“想。但没人换班,总不能让电站空着。”她看了看我,“你咋办?你家在省城,回去一趟得两天。”
“我陪你呗。反正我回去了也是一个人,我爹妈走得早,家里就一个哥哥,在南方打工不回来过年。”
苏琴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年三十那天我俩忙了一上午,贴春联、扫屋子、把县局送来的年货摆了一桌子。苏琴还从山下老赵家买了只公鸡,我负责杀,杀完了她褪毛,褪到一半她说:“你杀鸡就杀鸡,别闭眼睛。”
“我没闭眼睛。”
“你刚才明明闭了。”
“我那是眨眼。”
“眨啥眨,你就是不敢看。”
我确实不敢看。鸡脖子抹了一刀之后扔在地上扑棱翅膀,我退出去三步远。苏琴蹲在那儿看鸡扑棱完了,拎起来接着褪毛,嘴里念叨:“大老爷们儿连鸡都不敢看。”
年三十晚上我做了六个菜,鸡是主菜,红烧的。苏琴从她箱子里翻出一瓶白酒,说是一个老同学寄来的。我俩对着煤炉子喝酒,听山风呜呜地刮。
喝到半酣,苏琴说:“李卫东,你说咱俩搁这山上过年,算不算缘分?”
“算。这山里头就俩人,不是你是就是我。”
“那你觉得我咋样?”
我搁下筷子看着她。她喝得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盯着我看。
“你……挺好的。”我说。
“就挺好的?”
“挺能干。做饭比我强。巡坝比我仔细。枪法也比我好。”
她拿筷子敲了我手背一下。“我问你这个了?”
“那你问啥?”
她不说话了,端碗喝酒。过了会儿自己笑了。“算了。当我没问。”
那晚上我俩喝了大半瓶。苏琴先不行了,趴在桌上说胡话,说她想她妈包的饺子。我扶她到床上,她把我的手攥住了,攥得紧紧的,说“李卫东你甭走”。我说我不走,就在这屋。她才松开手,翻个身睡了。
我给她掖好被子,把帘子拉上,坐在自己床边醒酒。帘子那头她睡得呼哧呼哧的,说梦话喊了声“妈”。
初一早上她先醒的,隔着帘子喊:“李卫东,昨晚上我喝多了说啥了?”
“没说啥。”
“没说我啥丢人的话?”
“没有。你就说你想吃你妈包的饺子。”
“真的?”
“真的。”
她在那边松了口气。“那就好。”
其实她没喊妈。她喊的是“李卫东你甭走”。我没告诉她。
第八章 开春
开春之后河里的冰化了,山上的雪水灌下来,水位涨了一截。我跟苏琴天天巡坝,忙是忙点,但比冬天好过。冬天山里冷得邪乎,零下十几度,水管子冻裂过两回,我拿开水浇开的。苏琴怕冷,晚上睡觉盖两床被子还打哆嗦,后来我把我那床多余的棉袄也搁她那边了。
三月底的一天晚上,苏琴忽然跟我说:“李卫东,我可能要调走了。”
我正在补袜子,针扎了手。“调走?调哪儿?”
“县局。上礼拜我写信回去问的,今儿接到回信了。局里说缺个技术科的科员,问我愿不愿意去。”她把信递给我看,上面盖着水利局的红章。
我看了信,搁下袜子。“那你去呗。县局比这山沟强。”
“我走了你一个人咋办?”
“我一个人也能守。再说局里肯定会派人来。”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那我去了。”
“嗯。啥时候走?”
“下个月。等新来的技术员到了我就走。”
我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帘子拉上之后谁也没吭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她也没睡,隔一会儿翻个身。
过了十来天,新来的技术员到了,是个男的,比我还小一岁,姓赵,戴个眼镜,瘦瘦的,说话细声细气。苏琴带了他三天,把站里的活儿交代得清清楚楚。
走那天我送她到山底下。杨老汉的拖拉机在村部等着,突突突地冒黑烟。
苏琴拎着箱子站在拖拉机旁边,回头看了我一眼。“李卫东,你好好干。别偷懒。”
“嗯。”
“做饭少搁醋,上回那个醋溜白菜酸得倒牙。”
“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袜子破了别拿铁丝缝,扎脚。拿线缝。”
“嗯。”
她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啥,最后就说了句:“那我走了。”
拖拉机开动了,突突突地往山外头跑。苏琴坐在车斗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脸上糊,她拿手拢了两回。开出老远了,我好像看见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站在村部的土路上,站了得有一刻钟。
回站里的路上我碰见村长,老赵问我:“小苏走了?”我说走了。老赵叹了口气:“这姑娘好。搁这儿待了一年多,连老刘家那小子偷着拿站里的电烧电炉子她都没上报,就给训了一顿。好人呐。”
我嗯了一声,接着往山上爬。
第九章 空帘子
新来的小赵人不错,干活也踏实,但跟我没啥话。他不看《红楼梦》,也不抽烟,晚上不加班的时候就在自己床上躺着听收音机——他带了个袖珍收音机来,能收三个台。我做饭他负责吃,吃完了说声谢谢就回屋了。
那道帘子还挂着。小赵来之前我把帘子从铁丝上取下来打算扔了,苏琴走之前跟小赵交代过“那道帘子留着,晚上拉着,谁也别看谁”。
帘子取下来那天我抖了抖,上面沾了一层灰,蓝花布褪得更白了,牡丹花都快看不出形状了。我拿肥皂水搓了一遍,晾干了又挂回去了。
小赵睡苏琴原来的床,我睡我这边的。晚上帘子拉上之后他那头安安静静的,不像苏琴在的时候,翻书页、喝水、哼歌、叹气。小赵啥动静没有,就偶尔咳嗽一声。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起来上厕所,路过帘子的时候闻到一股肥皂味。苏琴以前也爱用肥皂洗澡,便宜的灯塔牌肥皂,味儿冲得很。小赵也用肥皂洗,但他那个味儿跟苏琴的不一样。
我在帘子边上站了两秒钟,回床上躺着去了。
第十章 电话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摇把子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县局打来的,说让我准备准备,下个月调到县局技术科去,新来的小赵接替我的位置。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
“李卫东?听见没有?”
“听见了。下个月几号?”
“月底之前到局里报到。”
挂了电话我在桌边坐着。小赵在旁边翻记录本,抬头看了我一眼。“李哥,你要调走了?”
“嗯。”
“那恭喜你啊。县局比这山沟强多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多炒了一个菜,开了一瓶老赵送的酒。小赵说李哥今儿咋这么高兴。我说没啥,提前庆祝我调走。小赵说那我也高兴,以后这儿就我一个人了,想咋样咋样。我说你别高兴太早,一个人待久了你就知道了。
喝完酒我躺在床上,隔着帘子跟小赵说了会儿话。主要是交代站里的事儿,哪个阀门漏过水,哪段线路下雨天爱跳闸,后山那条路走的时候别靠外沿,外沿的土松。小赵嗯嗯嗯应着,后来说李哥我困了明儿再说吧。
帘子那头没动静了。
我翻了个身,盯着帘子上的牡丹花看。那花褪得快看不出红颜色了,就剩一圈灰扑扑的印子。我忽然想起来去年八月我刚来那天,苏琴把抹布往桌上一搁,给我倒了杯野茶。那会儿帘子上的牡丹花还挺显眼的,红艳艳的。
第十一章 县局
六月初我到了县局报到。
水利局在县政府大院里,一栋四层小楼,技术科在二楼。我敲了门进去,里头坐了三四个人,一人一张办公桌。靠窗那张桌子后面坐着苏琴,她穿着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到耳朵底下,人比在山上时候白净了些,也胖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见我,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卫东?你咋来了?”
“调来的。技术科。”
“我知道调来个人,不知道是你。”她站起来给我指了指靠门那张空桌子,“你坐那儿。”
我把包搁下,在椅子上坐下来。她隔着两张桌子看着我。“做饭的手艺没落下吧?”
“没。”
“那行。中午你做饭。”
“县局有食堂。”
“食堂的饭不好吃。你自己做。”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眨了下眼,低头接着写材料了。
后来我才知道,县局技术科去年底就计划调人上来,苏琴跟科长提了一嘴,说鹰嘴崖那个李卫东技术扎实,在基层干了一年多,能吃苦,可以调上来。科长看了我的档案,又打电话问了县局几个老技术员,这才定的我。
我问苏琴:“你咋不早跟我说?”
“跟你说啥?说我在县局帮你活动?万一没活动成你不白高兴一场。”
“那你现在咋又说了?”
她拿文件敲了我脑袋一下。“你不问我能说吗?”
第十二章 帘子又挂上了
到县局之后单位给我分了间宿舍,就在水利局后头的家属院里,单身宿舍,一人一间。我把东西归置好了,晚上正铺床呢,苏琴来了,手里提着个包袱。
“啥?”
“给你。”她把包袱打开,里头是那道蓝花布帘子,洗得干干净净,牡丹花又显出来了点红颜色。
“你把帘子带来了?”
“我从站里带回来的。扔了可惜。”她把帘子搁在我床上,“你宿舍是单间,用不着帘子了。但我想着这帘子跟了咱俩一年多,也算个物件。你留着吧。”
我把帘子抖开看了看。底边起毛的地方被她重新绞了边,针脚细细密密的。
“你缝的?”
“嗯。反正搁着也是搁着。”
我把帘子叠好搁进柜子里。
苏琴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李卫东,县局这边下个月搞技术比武,你报不报名?”
“报呗。”
“那行。我报了。到时候你输了别哭。”
“我啥时候哭过?”
“你在山上让野猪撵的时候,我瞅见你腿肚子转筋了。”
“那是吓得,不是哭。”
她咯咯笑,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李卫东,你来了就好了。县局这地方比山上热闹,但有时候我觉得比山上还冷清。”
我明白她啥意思。山上就俩人,但是啥话都能说。县局人多,可有些话搁在人堆里反而说不出来了。
第十三章 技术比武
七月份技术比武,全县水利系统二十来个人参赛,考理论加实操。理论考试我考了第二,实操考了第一,总成绩第一。苏琴总分第三。
发奖那天科长拍着我肩膀说:“小李不错,从基层上来的就是扎实。”
苏琴在旁边笑。“我带的。”
科长说:“对对对,小苏带得好。”
散了会我请苏琴在县政府门口的小饭馆吃饭。点了四个菜一个汤,她要了瓶啤酒,给我也倒了一杯。
“李卫东,你比在山上那会儿强多了。”
“哪方面?”
“各方面。做饭也强了,干活也利索了,人也精神了。”
“那还不是你调教的。”
她拿杯子碰了碰我的杯子。“行了,别拍马屁。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妈下个月来县里看我。我跟她提了你。”
我筷子停在半空。“提我干啥?”
“我说我在山上那会儿有个同事,挺照顾我的。我妈说那得请人家吃顿饭。”她低头夹菜,“你到时候来不来?”
“来呗。你妈爱吃啥?我下厨。”
“你会做个啥?就那个酸得倒牙的醋溜白菜?”
“那我学几个新菜。”
她笑了。“行。那我跟我妈说,让她尝尝你的手艺。”
第十四章 苏琴她妈
苏琴她妈是八月来的,坐了四个钟头长途汽车,提着一兜子老家种的菜和半扇腊肉。老太太六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跟苏琴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那天我下厨做了六个菜。这回升了级,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青椒炒腊肉、西红柿蛋汤,外加一个凉拌黄瓜。苏琴在旁边打下手,她妈在屋里坐着,时不时探头进厨房看一眼。
“小苏,这小伙子行啊,做菜有模有样的。”
苏琴说:“妈你小点声。”
老太太哈哈笑。“我说真话嘛。”
吃完饭老太太拉着我坐沙发上说话。问我家哪儿的,父母干啥的,家里几口人,工资多少。苏琴在旁边坐立不安的,拿手捅她妈后背。老太太不理她,接着问。
问到后来老太太说了句:“小李,我家小苏在山上待那一年多,你俩一个屋里住着,就隔个帘子,你没干啥对不住她的事儿吧?”
苏琴脸腾地红了。“妈!”
我说:“阿姨,没有。苏琴拿猎枪吓唬我的时候我都老老实实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的。“这丫头还动枪了?她小时候打弹弓都打不准。”
苏琴捂着脸。“妈你别说了。”
老太太走了之后,苏琴在办公室好几天没搭理我。后来我问她:“你妈回去咋说的?”
“她说你行。实在。会做饭。”
“就这?”
“还说让我抓紧。”
“抓紧啥?”
她拿文件砸我脑袋。“你说抓紧啥?李卫东你是不是装傻?”
我嘿嘿笑了两声。
第十五章 腊月二十八
九五年腊月二十八,我跟苏琴领了结婚证。
没办酒,就在县局门口的小饭馆请了科里几个人吃了顿饭。科长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小李,你小子行啊,从鹰嘴崖一路把苏琴追到县局来了。”
我说:“科长,是她把我调上来的。”
“那还不是一回事!”
苏琴在旁边拿筷子敲盘子。“吃你们的饭,少说两句。”
吃完饭回到宿舍,苏琴把门关上,从柜子里翻出那道蓝花布帘子。
“还留着呢?”
“留着呢。”她把帘子抖开,拿图钉按在床头那面墙上,“挂这儿。当个摆设。”
我看她踩着凳子往上按图钉,蓝花布铺开来占了半面墙,上头的大牡丹花歪歪扭扭的,褪得就剩点粉红印子。她在帘子底下站了会儿,仰着脸看。
“李卫东,你说咱俩在山上那会儿,晚上就隔这么一道帘子,你咋没动歪心思?”
“你手里有枪。”
她拿枕头砸我。“说正经的。”
我想了想。“那会儿就觉得不能趁人之危。你一个姑娘家在山上待着本来就够不容易了,我要是再干啥不地道的事儿,我还是人吗?”
她看了我半天,走过来坐在床边。“那你现在咋办?”
“现在你是我媳妇了。”我把帘子角掖好,拍了拍墙上的布。“这帘子以后不用拉了。”
她笑了。“嗯。不拉了。”
那天晚上山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蓝花布一动一动的。牡丹花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比在山上那会儿清楚多了,好像褪掉的红色又回来了一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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