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走的那天,西安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挑西红柿,她说你姑父没了,你请个假回来一趟吧。我愣了一下,手里那颗西红柿没拿稳,滚到地上去了。卖菜的大姐帮我捡起来,问我要不要,我说要呢要呢,扫码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家走,走到半路才反应过来——姑父没了。
姑父今年七十三,退休前在纺织厂看仓库,后来厂子倒了,他又去给人看大门,一直干到六十八才歇下来。我姑姑比他小两岁,俩人住在老城区那套六十多平的房子里,日子过得紧巴但也不缺啥。姑父这人话不多,见谁都笑,过年我去拜年,他永远坐在沙发角上嗑瓜子,问我工作咋样,然后就没词儿了。
丧事办了三天。我表弟——姑姑的儿子——从深圳赶回来,眼睛红红的,里里外外张罗。我帮着跑了几趟殡仪馆,又去社保局问手续。姑父的退休金是每月三千二,最后那个月的工资加上丧葬费、抚恤金,社保局的人算了一下,说大概三十二万出头。
三十二万。我表弟听到这个数的时候,蹲在社保局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半天没说话。
钱是分两笔到的。第一笔是丧葬费和抚恤金,二十多万,打到了姑姑的卡上。第二笔是姑父养老金个人账户的余额,八万多,社保局说这个要走继承手续,得所有继承人签字。姑姑、表弟,还有我另外一个表姐——姑姑的女儿,在成都安了家——三个人都得签。
表姐是第三天才回来的。她嫁得远,平时一年回来一趟,姑父住院那阵她打了五千块钱过来,人没到。这次回来,她在灵堂前哭了一场,哭完了坐沙发上跟她妈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钱上了。
“妈,那八万块钱咋分啊?”
姑姑正给供桌上的苹果换新的,手顿了一下。“你爸也没留话,我也不知道咋弄。”
“按理说咱仨一人一份呗。”表姐剥了个橘子,递给她妈一半。
姑姑没接,把苹果摆正了,说:“你弟这边情况你也知道,孩子刚上小学,房贷一个月四千多。我在想,这钱是不是给你弟多留点。”
表姐橘子吃到一半停住了,看了她妈一眼,又看了看蹲在阳台上抽烟的表弟。“那也不能全给他吧?我那边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再说了,丧葬费抚恤金那二十多万不都在你手里吗,那部分我们可没说要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表弟在阳台听见了,把烟掐了走进来,说姐你别多想,我没说要独吞,妈就是那么一说。表姐说我没说你独吞,我就是把话说明白,亲兄妹明算账,别回头为这点钱闹得不好看。
我那天正好在场,帮姑姑整理姑父的遗物。姑父有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老照片、工作证、几枚厂里发的纪念章,还有一张存折。我翻开存折看了一眼,上面有三万七千块钱,最后一笔存入是去年八月,存了五百。
姑姑接过存折看了看,眼圈又红了。“你爸一辈子就攒下这点钱,平时给他买件衣裳都舍不得,说穿旧的就行。”
表姐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表弟也看了一眼,把存折放回盒子里,说了句“留着吧,别分了”。
那天晚上我在姑姑家吃的饭。姑姑下了挂面,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切了一盘酱牛肉。四个人围着小桌坐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表姐突然说了句话:“妈,我那份不要了,给弟吧。但有个事儿——你以后养老咋办?这房子你一个人住,我们不放心。”
姑姑筷子一放:“我哪儿也不去。这房子我住了三十年了,街坊邻居都熟,买个菜走五分钟就到。去你们那儿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表弟说那不行,你一个人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管?要不这样,钱你留着,房子回头过户给我,我负责给你养老。表姐说房子是爸妈的共同财产,妈还在呢,过什么户?
我低头吃面,没敢插嘴。
后来怎么商量的我不知道,我第二天就回西安了。走之前姑姑塞给我一袋她腌的萝卜干,说拿回去就粥吃。我接过来,看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站在门口送我,跟以前送姑父出门上班一样。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姑姑家的事儿定下来了。那八万多块钱,姑姑拿了四万,表弟拿两万,表姐拿两万。丧葬费和抚恤金剩下的钱姑姑存了定期,说等以后真动不了了再说。房子暂时不过户,姑姑写了张纸条,说等她百年之后房子归表弟,但表弟得把房子折价的一半补给表姐。纸条没公证,就压在姑父那个铁皮盒子底下。
我妈说,签字那天表姐哭了,说不是争这点钱,是觉得爸一走,这个家好像就散了,谁跟谁都得把账算清楚才行。表弟也哭了,说姐你别这么说,爸不在了咱还是一家人。
我听完没吱声。我想起姑父那个铁皮盒子,想起他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蓝布褂子,想起他坐在沙发角上嗑瓜子的样子。他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攒下的这点钱,临了倒让一家人坐在一起算了半天账。
可话说回来,谁家不是这样呢?老人一走,留下来的除了念想,就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存折上的数字、房本上的名字、社保局打过来的那笔钱。这些东西摆在那儿,谁多谁少,谁该谁不该,平时不提的账这时候都得翻出来。不是人变坏了,是日子得过下去。
姑父那三十二万,在有些人眼里不算啥,可在他们家,那是老头儿一辈子的总和。姑姑现在每天还是去菜市场买菜,还是买下午打折的那种。表弟回了深圳,表姐回了成都,三个人在家庭群里偶尔发个表情包,过年过节打个视频。日子好像跟以前一样,又好像哪儿不一样了。
我就想问一句:你们家里老人走的时候,留下的钱和房子,是怎么分的?有没有为这个红过脸?后来又是怎么把日子过回正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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