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堂姐柳琴把姐夫许成的两只旧布鞋丢进了楼道垃圾桶。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把蓝边搪瓷杯。杯口缺了一小块,许成用了二十多年,刷牙、喝茶、吃药,都用它。她说这杯子脏,留着占地方。
我赶到望禾小区时,许成正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下楼。
“你真去北边做工?”我问。
“她让我去的。”
“她让你去,你就去?”
许成把纸箱放到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个子没年轻时挺拔,腰往前弯了一点,手背上全是细小的裂口。
“那还能怎么办。”
柳琴靠在门框上,头发烫得很整齐,耳边别着一枚银色发夹。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快六十岁的人。她甚至还换了件新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像要去参加谁家的喜宴。
“你别在这儿演。”她对许成说,“人家小周晚上就过来,你的东西不收干净,像什么话。”
许成没看她。
他把蓝边搪瓷杯放进纸箱,又拿出来,放回鞋柜。
“杯子不带?”
“给你留着。”
“我不用。”
“你以前不是说,缺口对着嘴,喝水不硌吗?”
柳琴笑了一声。
“那是以前。人会变。”
她说完这句,转身进屋。厨房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落进水池。她没有去拧。
我替许成把纸箱盖好。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递给柳琴。
“门钥匙也留下?”
“你不是不回来了吗?”
“嗯。”
柳琴接得很快,像怕他反悔。
许成往楼下走了几步,又停下。他回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她晚上怕黑,客厅那盏灯别关。”
我点了点头。
柳琴在屋里喊:“许成,别磨蹭了。”
他走了。
我看见他提着一个旧旅行袋,袋子侧面露出一截红色围巾。那是柳琴的,去年冬天她嫌起球,扔在沙发上。他捡起来,洗过,叠得方方正正。
我当时以为他拿错了。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离开家,不是因为不想回,而是因为回去也只能站在门外。
我进屋时,柳琴正在擦茶几。茶几已经被擦得发白,她还在擦。
“你真的要让小周住进来?”
“我和他认识十几年了。”
“许成呢?”
“他是我丈夫,不是我主人。”
她把抹布拧得很紧,水从指缝里滴下来。
“我没说你不能跟谁在一起。”
“你每次说没说,后面都有一个但是。”
我没接。
她把客厅的窗帘拉开,阳光照在地板上,能看见几根没扫干净的头发。
“我想重新过日子。”
“这样重新?”
“至少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许成不听?”
“他听什么,他只听见我说饭熟了没有,衣服晾了没有,煤气关了没有。”
她说得很快,像这些话已经在肚子里排练了很多遍。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周来了。
他比许成年轻几岁,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看了看鞋柜。
“许哥走了?”
“走了。”
“那我……”
他话没说完,柳琴侧身让开。
小周换鞋的时候,脚上穿的是一双崭新的黑布拖鞋。许成那双旧拖鞋还放在门后,鞋尖朝里,鞋跟一高一低。
小周看见了,伸脚把它们踢到一边。
柳琴也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拿起那把蓝边搪瓷杯,塞进厨房最下面的柜子。
“一个女人把丈夫赶出门,不一定是为了另一个男人,她有时候只是想证明,自己还值得被选择。”
02
小周住进来第三天,柳琴让我去给她换窗帘。
“别换新的,洗一洗就行。”她说,“新的看着太像重新开始,别人会笑。”
我把窗帘拆下来,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柳琴从我手里拿走,塞进抽屉,动作很快。
“许成的?”
“我的。”
“你不是不用那条线了吗?”
“留着呗,扔了可惜。”
小周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果皮断了三次。他每次削断,都把断掉的地方咬掉一点。柳琴看着他,没说什么,转身去烧水。
“周哥,你和堂姐打算什么时候办手续?”我随口问。
小周的刀停了一下。
“什么手续?”
“你们不是要一起过吗?”
“过日子不一定非得写在纸上。”
柳琴端水出来,放在他手边。
“她就是爱操心。”
我笑了笑,没再问。
晚上我没走。柳琴说小周睡不惯沙发,让我帮忙把次卧里的书搬到阳台。那间屋子原来是许成的书房,墙上还有一排钉子,挂过他的帽子和工作手套。
小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些都收起来吧。”
“放哪儿?”
“扔了。”
柳琴正在叠衣服,手指在一件旧毛衣上停了一下。
“别扔,放柜子里。”
“留着干什么?”
“你管得着吗?”
小周没说话。他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磨出两声轻响。
柳琴把毛衣叠好,又拆开,再叠一次。
“堂姐。”我说,“你不该这么急。”
“急什么?”
“许成才走几天。”
“他走了两个月。”
“你们不是夫妻吗?”
她抬头看我。
“夫妻就得一辈子忍着?”
“不是。”
“那你要我怎么办,像你一样,什么都不说,等别人替你决定?”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我那时候刚离婚没多久,住在母亲家里。柳琴知道,却从来不提。她总是把话说得很硬,好像谁先承认自己过得不好,谁就输了。
我去厨房洗杯子,发现蓝边搪瓷杯已经被拿出来了,放在水池旁边。杯底压着一张纸。
我没看清,只看到纸角写了两个字:别忘。
柳琴从身后把纸抽走,揉成一团。
“你看什么?”
“没看。”
“没看你站那么久。”
“我在找洗洁布。”
“在你手里。”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洗洁布。
小周在客厅喊:“柳琴,热水器是不是又坏了?”
“你自己看看。”
“我不会。”
“许成在的时候,你不是挺会叫他。”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明天找人来。”
柳琴没有回答。她拿起蓝边搪瓷杯,狠狠冲了一遍水。
我问:“你真的喜欢他吗?”
她说:“喜欢。”
“那你怕什么?”
她关掉水龙头。
“我怕他看见我老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小周又在外面喊:“柳琴,家里还有没有厚被子?”
柳琴擦干手,走出去。
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水池里漂着一点苹果皮,红色的,像谁把一句没说完的话吐在那里。
临走前,柳琴送我到门口。
“别跟许成说家里的事。”
“哪件?”
“都别说。”
“他是你丈夫。”
“所以才不能说。”
她把门关上前,又低声加了一句。
“他要是问,就说我过得很好。”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被抛下,是被留下的人还要装作自己根本不在乎。”
03
许成去了北边以后,每隔几天给我发一条消息。
不长,都是些没用的话。
“你堂姐窗户漏风。”
“让她少吃隔夜饭。”
“阳台那盆吊兰别放外面。”
我不回,他也不催。
柳琴手机里没有他的消息。她偶尔会问我:“他找你干什么?”
“问你。”
“我有什么好问的。”
“问你窗户漏不漏风。”
她嗤了一声。
“他就会管这些。”
小周在旁边说:“男人到这个年纪,还能管什么。”
这话像是替柳琴出了口气。她笑了笑,把电视声音调大。
可小周住了半个月,开始嫌家里东西多。
“这柜子放这儿碍事。”
“这是许成装的。”
“那就换个地方。”
“换哪儿?”
“你自己看。”
他不再叫许成的名字,改口叫“那个人”。他把许成的书挪到床底,把相框扣在桌面上。相框里是他们年轻时的合照,柳琴穿着白衬衫,许成笑得很傻,手搭在她肩膀上。
小周有一次脚踢到相框,玻璃裂了一道。
“我不是故意的。”
柳琴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下。
我在旁边递纸巾。
“你没事吧?”
“没事。”
小周看着她手上的血珠,说:“一会儿洗洗就行,别弄到沙发上。”
他说完便去找遥控器。
柳琴拿着纸巾,没动。
我把相框拿过来。
“换个框吧。”
“换什么,照片里的人都旧了。”
“人旧了,照片没旧。”
“照片最会骗人。”
她把相框翻过来,压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许成给我打电话。
“她还住那个人?”
“嗯。”
“她手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打错电话,接通没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问她?”
“她不想让我问。”
“你还挺了解她。”
电话那头有机器声,像有人在锯木头。
“她一直把难受说成没事。”
“你们都这样。”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
“我没有她那么会装。”
我没说话。
许成忽然问:“她还留着那盆吊兰吗?”
“在窗台。”
“叶子黄了就剪掉,别整个扔。”
“你操心的东西真多。”
“她舍不得扔。”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过了两天,小周和柳琴吵起来。
原因很小。小周想把次卧改成自己的房间,柳琴不让,说那里面的柜子不能动。
“你到底是舍不得柜子,还是舍不得人?”小周问。
“你少说这个。”
“我住进来,不是来给你看东西的。”
“那你来干什么?”
“你叫我来的。”
“我叫你来,你就什么都要?”
“不是你说,只要我愿意,你什么都可以有吗?”
柳琴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一件没叠好的衬衫。
“我说过这种话?”
“你没说过吗?”
“我说的是一起过日子,不是让你把我家变成你的。”
“你家?”
小周笑了一下。
“许成走了,才几天,你就又想起这是你家了。”
柳琴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坐在餐桌旁,假装整理药盒。那盒子是空的,柳琴每天都要摆弄几下,像在确认里面还有没有什么。
小周拿起外套。
“我出去住几天。”
柳琴没拦。
门关上后,她去厨房拿拖把,把客厅从头拖到尾。
地上其实没有什么。
她拖到门口,又折回来,拖第二遍。
我说:“你可以让他走。”
“我没留他。”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她把拖把靠在墙上,弯腰去捡一根看不见的线头。
“我只是没想到,他也会嫌我麻烦。”
“你以为他不会?”
“我以为他至少会装久一点。”
她说完,去开冰箱。
“你吃饺子吗?”
“不了。”
“我也不吃。”
她拿出一盘饺子,还是放进锅里。
水开后,她站在旁边看着,没下饺子。
“人一旦把归属感交给别人,连对方皱一下眉,都像是在收回自己的地址。”
04
柳琴出事那天,我正在给孩子收书包。
她凌晨五点多给我打电话,没说清楚一句话。电话里只有水龙头一直响。
我赶到时,门没有锁。
蓝边搪瓷杯摔在厨房地上,裂成两半。柳琴坐在餐桌旁,右手垂着,左手还按着手机。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别叫许成。”
“你先别说话。”
“别叫他。”
我把她扶到沙发上,打了急救电话。等人来的时候,她一直问我厨房的火关了没有。
“关了。”
“窗户呢?”
“也关了。”
“许成的杯子……”
“碎了。”
她闭了一下眼。
“别告诉他。”
我没听她的。
许成接到电话时,正在北边的工棚里。他那边很吵,风扇转得嘎吱响。
“她怎么了?”
“你回来。”
“严重吗?”
“你回来再说。”
“她是不是不肯去?”
“她现在顾不上肯不肯。”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坐最早的车。”
我和柳琴在医院等了很久。她被推进去以后,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张被她揉皱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别忘了关客厅的灯。
我一直以为是许成写的。后来才发现,字是柳琴的。
小周直到下午才出现。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是两件衣服和一把牙刷。
“她在哪儿?”
“里面。”
“我……我进去不方便吧?”
“她是你带来的。”
“你别这么说。”
“那怎么说?”
小周抬头看我,眼神躲了一下。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你以为她永远不会老?”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捏着袋子提绳,指关节泛白。
“我家里还有事。”
“你不是说要和她一起过?”
“她现在这个情况,得有人长期照顾。我一个男人,很多事不方便。”
“许成方便?”
小周没回答。
他把袋子放在椅子上,转身就走。
我叫住他。
“你不进去看一眼?”
“看了也没用。”
“她醒来会问你。”
“你就说我来过。”
“你自己为什么不说?”
他停了一会儿,声音很轻。
“我怕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他走后,我把袋子里的衣服拿出来。那件深灰色夹克袖口沾着一小块白色墙灰。袋子底部压着一串钥匙,不是柳琴家的。
许成赶到时,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脚上还是那双旧布鞋。
他没有先问小周。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柳琴一会儿,才走进去。
柳琴醒着,脸偏向窗户。
“你回来干什么。”
“我接到电话。”
“我没让你回来。”
“嗯。”
“北边的活呢?”
“停几天。”
“别装好人。”
许成把床边的椅子往后挪了挪,没有坐得太近。
“我没装。”
“那你走。”
“等你能自己走了,我再走。”
柳琴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样,你就赢了?”
“我没赢。”
“你一直都觉得我离不开你。”
“你离不开谁,跟我没关系。”
“那你回来干什么?”
许成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新的蓝边搪瓷杯。
杯口没有缺口,釉面很亮。
柳琴盯着它。
“家里那个碎了。”
“我不要。”
“那我放这儿。”
“你以为换个杯子,什么都能重新来?”
“没有。”
他把杯子放到床头,没有碰她的手。
“柳琴,我回来不是因为你还像以前。”
她看着他。
许成把视线移开,像怕这句话太重。
“是因为你现在不像以前,我也不想把你一个人放在这儿。”
柳琴侧过脸,盯着墙上的白色瓷砖。
护士进来调整床位,她忽然问:“今天星期几?”
没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客厅灯关了吗?”
许成说:“没关。”
她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压在新杯子的把手上,一点一点用力,直到杯子轻轻碰响床头柜。
“有些人回来,不是因为原谅了你,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在最狼狈的时候,连一个熟悉的背影都没有。”
05
柳琴回家那天,小周没来。
他把钥匙放进门口信箱,连一句话都没留。那串钥匙后来被我拿出来,放在桌角,和一把坏掉的指甲剪挨着。
许成没搬回去。
他住在客厅,睡折叠床。柳琴住卧室,门敞着,方便听见她叫人。两个人每天见面,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柳琴能说话以后,第一件事是让许成把窗帘换回原来的颜色。
“灰色太冷。”
“你之前不是嫌旧?”
“现在不嫌了。”
“行。”
他把新窗帘拆下来,叠好,放进柜子。旧窗帘洗过,晒在阳台上。柳琴坐在沙发上看他忙,忽然说:“你别把我的东西放乱。”
“知道。”
“我不是说你。”
“你每次说不是,都是。”
她没回。
我给她梳头。她以前头发一天要整理三遍,现在右手不灵便,梳子总是掉。她不肯让我看见,掉一次就捡起来一次。
“我自己来。”
“你梳不到后面。”
“那就不梳。”
“你以前不是最在意头发?”
“以前有用。”
“什么有用?”
“看起来没老。”
许成在厨房里洗杯子,水声很大。
我问:“你还想见小周吗?”
柳琴没说话。
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她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
不是纸,是一张被撕掉一半的明信片。上面印着一盆小小的吊兰。背面只有几行字。
“他说过会照顾我。”
她把明信片递给我。
“哪年说的?”
“去年。”
“他现在不照顾了。”
“我知道。”
“那你还留着?”
“留着干什么都要问吗?”
她把明信片抢回去,夹进书里。那本书是许成以前常看的旧小说,书页边角都卷了。
晚上,许成端来一碗面。
“我不吃。”
“你中午就没吃。”
“我不饿。”
“那放这儿。”
他转身要走,柳琴突然开口。
“周岑给你打过电话吗?”
许成停住。
“没有。”
“他没找过你?”
“没有。”
“你别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
“你们男人不是都喜欢替彼此遮掩吗?”
许成转过身。
“你把我和他放一起比?”
“不是吗?”
“不是。”
“那你说,他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你问他。”
“他不接电话。”
“那就别打了。”
柳琴笑了一下,嘴角歪得不明显。
“你看,你还是这样。别人不要我,你也不许我追。”
“我是不想你追着一个已经走掉的人。”
“你怕我难堪?”
“你难不难堪,跟我没关系。”
“那你怕什么?”
许成看了她很久。
“我怕你把自己弄得更难堪。”
他说完,端起面碗,往厨房走。
柳琴忽然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走?”
许成的脚步停了。
“知道什么?”
“知道他不会留下。”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那么平静?”
“我不平静。”
他把面碗放回桌上,手背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他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柳琴的肩膀动了动。
“什么时候?”
“你出事那天。”
“他说什么?”
“他说他照顾不了你,让我回来。”
屋里只剩下墙上钟表的秒针声。
柳琴抬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刚醒。”
“现在呢?”
“现在你也不一定想听。”
“我想听。”
许成坐下来,离她很远。
“他说他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让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可你病了以后,他看见的是另一个人。他说他没有力气面对。”
柳琴的手慢慢攥住衣角。
“你呢?”
“我看见的是你。”
“我现在很难看。”
“我知道。”
“我不能像以前那样做饭,不能自己洗头,不能……”
“我知道。”
“你还回来?”
许成低头看着那只新杯子。
“杯子是我在车站旁边买的。”
“这跟杯子有什么关系?”
“你以前摔坏一个杯子,就会把一整套都扔了。你说缺一个,看着不齐。”
柳琴没出声。
“我怕你这次也把自己一起扔了。”
这句话落下后,许成起身去了厨房。
柳琴一直看着那只杯子。她抬起左手,慢慢碰了碰杯口。
杯子没有缺口。
她忽然问我:“那张纸呢?”
“哪张?”
“我写的那张。”
“在你书里。”
“不是那张。”
她指了指厨房最下面的柜子。
我拉开柜门,里面还有一个旧铁盒。铁盒没锁,装着许成的旧手套、几枚纽扣、两张已经褪色的车票,还有一张折成很小的纸。
我打开。
上面写着:
许成,别忘了关客厅的灯。还有,北边冷,围巾带上。
落款没有名字。
日期是许成离开的前一天。
柳琴站在我身后,看到那行字,伸手把纸拿走。
“你写的?”我问。
“嗯。”
“你让他走之前,给他写这个?”
“那天我以为他不带围巾。”
“你舍不得他冷?”
“我只是怕他感冒。”
厨房里的许成听见了,咳了一声。
柳琴把纸折回原样,放回铁盒。她动作很慢,折痕对得整整齐齐。
“堂妹。”
“嗯。”
“你去把那盆吊兰搬进来。”
“不是黄了吗?”
“还有一片绿的。”
许成从厨房探出头。
“放哪儿?”
柳琴说:“窗台。”
许成看向我。
我把吊兰搬进屋,剪掉了发黄的叶子。盆里有一根很细的藤,绕过花盆边缘,贴着窗台往下垂。
“婚外情能证明一个人被渴望过,却不能证明那个人愿意陪你过完最难看的日子。”
06
柳琴出院后,家里重新有了规矩。
许成负责买菜、做饭、收衣服。柳琴负责挑毛巾的颜色,安排花盆的位置,决定电视看哪个台。
她不能走快,便把客厅到厨房的路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许成都要问一句:“要不要扶?”
她每次都说:“不用。”
然后下一步踩空。
许成伸手扶住她,她便把手抽回来。
“我自己能站。”
“我没说你不能。”
“你脸上写着了。”
“我脸上什么也没写。”
“你就是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觉得你话多。”
“你以前嫌我话少。”
“那时候我年轻。”
柳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小周后来来过一次。
他站在门外,没进门。
“我来看看她。”
柳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穿线的针。她抬头看他。
“看见了?”
“你气色好多了。”
“你还会说这个。”
“我那时候……”
“别解释。”
小周闭了嘴。
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右手捏着门框。那天他走的时候,把一袋洗好的衣服放在楼道里。柳琴后来发现了,没打开,叫我拿去送给别人。
“你不恨他?”
“恨什么。”
“他最需要你的时候走了。”
“他本来就不是我的人。”
“那你们这些年算什么?”
柳琴把衣服一件件叠好。
“算我看错了。”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让许成走。”
她叠衣服的手停住。
“后悔。”
我等她继续,她却低头去找衣服上的线头。
过了很久,她说:“可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让他走。”
我没有问为什么。
许成在厨房剥蒜,蒜皮掉了一地。他有个坏习惯,剥一颗蒜,要捏在手里闻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没有拿错。柳琴以前总嫌他烦,后来她也开始闻。
“你剥蒜就剥蒜,别把厨房弄得像鸡窝。”她说。
“你不是说今天想吃蒜苗。”
“我说过吗?”
“你昨天说的。”
“昨天是昨天。”
“那今天不吃?”
“吃。”
许成继续剥。
我帮柳琴把衣服放进柜子,发现她仍旧把许成的红围巾放在最上层。那条围巾起球严重,边角还有一道缝补的痕迹。
“这不是你嫌旧的那条?”
“我什么时候嫌过?”
“你去年说过。”
“我说过的话多了。”
“你还留着干什么?”
她把柜门关上。
“客厅灯要是坏了,你去换一下。”
“这也能扯到灯?”
“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别替我改话。”
晚上,许成在阳台晾衣服。柳琴坐在窗边,用左手慢慢给吊兰浇水。水壶很小,她浇得仔细,怕溅到地板。
“别浇多了。”许成说。
“你管得真宽。”
“盆底漏水。”
“漏就漏。”
“地板会滑。”
柳琴把水壶放下。
“许成。”
“嗯。”
“你还把我当你老婆吗?”
阳台上的衣架轻轻碰了一下。
“你希望我怎么当?”
“我问你。”
“你现在需要人照顾。”
“我问的不是这个。”
许成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夹好,转身进屋。
“那你想听什么?”
“你还爱不爱我。”
这句话说出来,柳琴的脸偏向一边,像是问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许成没有坐。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
“你撒谎。”
“你不是最讨厌我撒谎。”
“所以你就说不知道。”
“那你让我说什么。”
柳琴抬头看他。
“说你恨我。”
“我恨过。”
“现在呢?”
“现在你每天晚上要喝温水,不能把杯子放在床边沿。你走路别急,窗户关好。”
“我问的是恨。”
“这些事做完之前,没空恨。”
柳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却有点抖。
她把新杯子递给他。
“杯口太光滑了,我用不惯。”
许成接过去,在厨房柜子里翻了一会儿,拿出那只裂成两半的旧杯子。
他没有扔。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卷透明胶带,把两半杯子缠在一起。胶带缠得歪歪扭扭,杯口仍旧缺了一角。
柳琴说:“这还能用?”
“放笔。”
“家里没那么多笔。”
“以后会有。”
“谁用?”
“我。”
“你住多久?”
许成把杯子放到窗台上。
“看你什么时候嫌我烦。”
“那估计快了。”
“我知道。”
柳琴又拿起小水壶,给吊兰添了一点水。
那根细藤已经垂到窗台下面。她伸手把它往上绕,绕了两圈,没绕好。许成站在旁边看着,最后伸手替她扶住花盆。
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谁也没有收回去。
“我不是因为你值得被原谅才留下,我只是看见你还在这里,而我也还没有走远。”
后来,柳琴还是会把蓝边搪瓷杯放在床头,许成还是会在夜里起身关灯。她偶尔问起小周,问完便去看那盆吊兰。新叶长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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