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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去世后,岳母与我同住,每月给我6000元,满足她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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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伟永远记得妻子周倩头七那天下的雨,不大不小,就那么黏黏糊糊地飘着,像老天爷憋着哭又哭不痛快,跟他当时的心情一个德行。他刚把最后一波亲戚送走,瘫在沙发上,茶几上还堆着没收拾的果盘和烧了一半的纸钱灰烬,烟灰缸里杵着七八个烟头,有几个是亲戚抽的,有几个是他自己抽的,他也分不清了。客厅里那股子香烛味儿混着剩菜味儿,熏得人脑仁疼,可他连站起来开窗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芯儿,就剩一副皮囊瘫在那儿,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周倩走了七天,他这七天就没正经睡过一觉,闭上眼就是医院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还有周倩最后攥着他手时那点微弱的力气,像一根快烧到头的火柴,烫了一下就灭了。

门铃响的时候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以为是楼下超市送啤酒的,这两天他就靠这个续命,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半盒过期酸奶,连个鸡蛋都没有。他趿拉着拖鞋去开门,猫眼里一看,头皮瞬间炸了。

岳母赵秀兰,穿着一件藏青色带暗花的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得一丝不苟,连根碎发都没掉出来,手里拉着个足有二十六寸的大行李箱,枣红色的硬壳箱面上还贴着航空公司的托运标签没撕干净,旁边还立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用红绳子扎着,露出半截老式暖水瓶的把手。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那架势,活像来收房的房东,而且是那种手里攥着合同、心里算好了滞纳金、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留的房东。

林伟手忙脚乱地开门,差点被自己的拖鞋绊一跤,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妈,赵秀兰已经侧身挤了进来,行李箱轮子在玄关地砖上咕噜噜碾过,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刮黑板。她站在门口换鞋的地方扫了一眼,鞋柜上还摆着周倩生前常穿的那双粉色棉拖鞋,鞋面上绣着两只小熊,落了层薄灰。赵秀兰的目光在那双拖鞋上停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直接拖着箱子往客厅走。

“妈,您怎么……”林伟嗓子发干,看了眼外头的雨,“您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啊。这下雨天的,您一个人拎这么多东西……”

赵秀兰没理他,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站定,环顾一圈。她的目光在那盘没吃完的卤味上停了一下,鸭脖啃了一半扔在塑料袋里,油渗出来洇湿了茶几上的一张旧报纸。又扫了眼茶几上横七竖八的啤酒罐,有两个还淌着底儿,烟灰缸里的烟头冒了尖,旁边搁着林伟的手机,屏幕上还是周倩的照片。赵秀兰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一声哼里头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有嫌弃,有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这房子,”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木板,一下是一下,不带含糊的,“当初倩倩出了一半首付,房产证上有她名字。她走了,她那一半,按法律,有我的份。”

林伟脑子嗡了一下。他知道岳母性子直,说话不中听,以前周倩在的时候就没少跟他抱怨,说她妈那张嘴能把活人说死、把死人说活,可心是好的。但林伟没想到,头七刚过,纸钱灰还没凉透呢,岳母就来跟他算这个。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妈,我没说不让您住……”他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茬。要说法律,赵秀兰说得没错,周倩那半套房确实有她的继承份额,可这话从岳母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他林伟再混蛋,也不可能把丈母娘撵出去啊。

“行,你认这个理就行。”赵秀兰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推,箱子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干了件什么大事似的,“我住次卧。你该上班上班,不用管我。”

说完就拉着箱子往次卧走,蛇皮袋在地上拖着,里面的暖水瓶哐当响了一声。路过林伟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沓用皮筋捆好的现金,看厚度少说也有五六十张,啪地拍在他胸口。林伟手忙脚乱地接住,皮筋绷得紧,勒得他掌心生疼。

“这是六千。以后每个月一号,我给你六千。”

林伟捧着钱,彻底懵了。他低头看看钱,又抬头看看岳母,脑子转不过弯来。“妈,您这是干什么?您住这儿,我还能要您钱?这房子本来就有倩倩的份,也就是您的份,您住着天经地义……”

赵秀兰已经推开了次卧的门,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有条件。”

“什么条件?”林伟下意识问。

“每天下班,七点半之前必须到家。陪我看一集《甄嬛传》。”

林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张了张嘴,想确认一下,但赵秀兰已经进了房间,把门带上了。咔嚓一声轻响,锁舌入扣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把他所有的疑问都关在了门外。林伟站在客厅中间,左手攥着六千块钱,右手拎着半罐没喝完的啤酒,电视柜上周倩的遗像正对着他笑,照片是前年春天在公园拍的,她举着根棉花糖,嘴角沾了一圈糖丝,傻乎乎的。

他对着遗像小声嘀咕:“倩倩,你妈这是唱的哪出啊?”

照片里的周倩当然不会回答。

头一个星期,林伟觉得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得爬起来,比平时提前了整整四十分钟,因为赵秀兰七点准时把早饭摆上桌,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子凉拌黄瓜,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搁在碗边上,角度都调好了。林伟要是敢赖床超过五分钟,赵秀兰就开始在客厅里拖地,拖把杆一下一下杵他卧室门,咚咚咚,跟催命似的。他顶着鸡窝头出来,赵秀兰眼皮都不抬:“粥凉了,自己热。”林伟把粥塞进微波炉,刚转身去洗漱,赵秀兰又在厨房喊:“热两分钟就够了,别热干了锅!”林伟心里纳闷,老太太是装了监控还是怎么着。

上班更遭罪。他在广告公司当设计狗,组长姓马,四十来岁,秃顶,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带刺。林伟以前加班到几点都没人管,活儿干完就行。现在可好,每天下午六点一到,他就坐不住了,眼睛老往墙上的钟瞟。六点十分,他开始收拾桌面,把没干完的活儿存盘,假装很自然地站起来去倒水。六点二十,马组长端着保温杯踱过来:“小林,那个酒包装的修改稿今天能出吗?”林伟心里咯噔一下:“马哥,我今天家里有点事,明天一早保准交。”马组长呷了口枸杞水,眼皮抬了抬:“最近家里事挺多啊。”林伟赔笑:“岳母身体不好,得回去照顾。”马组长没再说什么,但林伟从他眼神里读出了“你小子上班摸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的意思。

最要命的是挤地铁。深圳的晚高峰,一号线,林伟从高新园上车,到宝安中心下,中间经过七八个站,每一站都有人往上涌,挤得他前胸贴后背,鞋都被踩掉过一次。有天他好不容易挤上车,掏出手机看时间,六点五十,心里盘算着七点半应该能到。结果车到深大站上来个抱小孩的,他让了座,被人流挤到门边上,背靠着车门玻璃,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贴在那儿,动弹不得。到站下车的时候衬衫后背湿透了,腋下两团汗渍,跟画了地图似的。他出了地铁站一路小跑,到家七点二十九,推开门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赵秀兰正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搁在膝盖上,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是甄嬛传第一集的片头。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九,没说话,按了下遥控器,声音出来了。

林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连鞋都没换利索,一只脚还踩在另一只脚后跟上。赵秀兰把茶几上那杯绿茶推过来,杯子底下垫着个杯垫,是周倩以前织的那种十字绣杯垫,绣着只歪脖子兔子。林伟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赵秀兰斜了他一眼:“慢点,又没人跟你抢。”林伟一边吸溜一边问:“妈,咱从第几集开始看?”赵秀兰说:“第一集。我没看过前面,以前光看电视上播的后半截。”林伟哦了一声,心说那得看多少集啊。

第一集看下来,林伟坐立不安,脚趾头能把鞋底抠穿。他以前陪周倩看过几眼,知道大概剧情,但正经从头看还是头一回。赵秀兰看得那叫一个投入,腰板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眼镜片子反着光,看到华妃出场翻白眼,她跟着撇嘴:“这华妃也太狂了,搁我们厂里早让人套麻袋打了。”看到皇后假惺惺地赏甄嬛东西,她又念叨:“这皇后笑面虎啊,比华妃还阴。”林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皮开始打架,他昨天夜里没睡好,这会儿沙发一坐,电视一看,困劲儿上来了。赵秀兰扭头看见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看个电视都能睡着?你晚上偷牛去了?”林伟一个激灵坐直了,赵秀兰把纸巾盒推过来:“擦擦,一个大男人,眼窝子浅。”

林伟心想我哪哭了?一看电视,甄嬛正跟果郡王诀别呢,漫天大雪的,背景音乐一响,他鼻子一酸,得,真没绷住。赵秀兰也不看他,继续盯着屏幕,嘴里念叨:“这果郡王,搁现在就是个搞破鞋的。”

林伟差点被茶水呛死。他咳了半天,赵秀兰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至于吗?喝个水都能呛着,倩倩以前说你笨手笨脚我还不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林伟试图跟赵秀兰交流,每次都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怼回来。有回周末他起个大早,想着表现表现,说:“妈,您要不别老在家闷着,楼下有老年活动中心,我看好多阿姨在那儿跳舞打牌,您也去认识认识人?”

赵秀兰正擦桌子,抹布往水盆里一甩:“不去,一帮老太太比谁儿子挣得多,没劲。再说了,我去了谁给你做饭?你自个儿又该点外卖了,那外卖盒子堆一门口,蟑螂都得开导航才找得着路。”

林伟噎了半天,又说:“妈,那六千块您自己收着,家里开销我来,我工资够用……”

赵秀兰把抹布往桌上一拍,眼睛一瞪:“嫌少?下个月涨到六千五,但你不许加班,七点半必须进门,晚一分钟扣一百。”

林伟闭嘴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跟岳母讲道理,比跟甲方讲审美还难。

他开始怀疑岳母就是来治他的。周倩在的时候,小两口日子过得稀里糊涂,林伟经常加班到十一二点,周倩就点外卖,俩人周末才正经吃顿饭。周倩手艺也一般,西红柿炒鸡蛋能炒出汤来,但她乐意做,林伟就乐意吃,吃完了俩人石头剪刀布决定谁洗碗。周倩耍赖是一绝,出石头之前手指头先伸一下假装剪刀,林伟抗议她就说“你让着我怎么了,我嫁给你又不是来给你洗碗的”。赵秀兰住进来之后,林伟的胃先遭了殃。头几天,赵秀兰不做他的饭,就煮一碗清汤面自己吃,卧个荷包蛋,撒点葱花,香得林伟在客厅坐不住。他闻着味儿饿得不行,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冰箱里就剩俩鸡蛋一盒酸奶,还有周倩生前包的一袋饺子冻在最里头,硬得跟石头似的。他刚把饺子拿出来,被岳母一声喝住:“那饺子是倩倩包的,冻了俩月了,你吃?吃出毛病还得我伺候。”

林伟只好点外卖。结果外卖刚到,赵秀兰就搬个小板凳坐他对面,两手抱胸盯着他吃。林伟夹起一块红烧肉,赵秀兰说:“这油,地沟油吧?你看这颜色就不对。”林伟扒了口饭,赵秀兰说:“这米,陈米,两块钱一斤的货。”林伟啃了口鸡腿,赵秀兰又说:“这肉,鸭肉冒充的牛肉,你尝尝是不是有股鸭骚味?”林伟嚼着可疑的牛肉,眼泪往肚子里咽。他咽下去之后小心翼翼地说:“妈,那您明天能不能多做一份?我给您交伙食费。”赵秀兰白了他一眼:“想得美,等你什么时候不加班了再说。”

就这么熬了一个多月。林伟瘦了四斤,但意外地觉得精神头好了点,毕竟天天七点半吃饭,作息规律得跟小学生似的。他跟赵秀兰的关系也微妙地缓和了,主要是他发现岳母虽然嘴毒,但家里收拾得锃光瓦亮,他那堆了半年的脏衣服被翻出来洗了晾了叠了整整齐齐码在衣柜里,连袜子都按颜色分了类。林伟有天早上找袜子,发现抽屉里整整齐齐摆着三排,深色一排浅色一排破洞的一排,感动得差点掉眼泪。赵秀兰正在厨房煎鸡蛋,头也没回地说:“破洞那排我给你缝了,缝得不好别嫌弃。”

林伟低头一看,果然,破洞的几双袜子上头歪歪扭扭缝着补丁,针脚有的大有的小,颜色还配错了,灰袜子用的黑线,黑袜子用的白线。他穿上试了试,补丁硌脚,但心里头暖烘烘的。

还有一回,林伟晚上赶活儿赶到十一点,正对着电脑挠头呢,赵秀兰推门进来,端了碗银耳羹,搁他桌上就走,一句话没说。林伟端起碗一看,银耳炖得糯糯的,里头搁了红枣枸杞,还加了点桂花蜜。他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想起周倩以前也爱给他炖这个,但周倩炖的银耳总是脆的,她说炖不烂没办法。赵秀兰炖的这个入口即化,林伟呼噜呼噜喝完了,把碗端出去洗,看见赵秀兰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手机屏幕上是淘宝,搜的是“男士保温杯”。林伟假装没看见,洗完碗回了屋。

转折发生在一个多月后。那天林伟接了个大项目,甲方就是那个搞白酒的老板,姓钱,五十多岁,脖子上的金链子有手指头粗。这回要搞个新品发布会,要求“既要有传统底蕴又要有国际范儿还要接地气还得显得贵但预算不能太高”。林伟跟设计总监吵了一架,总监说要大红大金国潮风,林伟说土得掉渣像村口婚庆,总监拍桌子说你是总监我是总监,林伟说那您自己画吧我不伺候了。当然这话没敢说出口,在心里骂了八百遍,嘴上还得说“好的马哥我再琢磨琢磨”。结果就是活儿没干完,到家晚了一刻钟。七点四十才推开门,进门就看见赵秀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没开,黑着屏映出她那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对不住妈,今天实在……”林伟一边换鞋一边解释,“公司那边有个急活儿,甲方那边催得紧,我实在走不开……”

“扣一百。”赵秀兰打断他。

“行,扣。”林伟心里那根弦绷了快四十天,天天跟打仗似的赶地铁赶电梯赶在七点半之前喘匀气,今天还被总监骂了一顿,脑子一热,那根弦终于断了。他把包往地上一摔,公文包里的笔和本子哗啦散出来,有一支签字笔滚到沙发底下去了,“妈,您到底想干什么?倩倩走了,我知道您难受,我也难受!可您天天这么折腾我,有意思吗?这六千块您拿走,您爱住多久住多久,我搬出去行了吧!”

吼完之后,客厅静得吓人。林伟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吼的时候没觉得,吼完了觉得自己像个傻逼。赵秀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她慢慢站起来,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摆得端端正正,遥控器和茶几边缘平行,一点歪都没有。然后转身回了房间,关门声很轻,轻得让林伟心慌。他站在原地愣了足有五分钟,想敲门道歉又抹不开面子,最后蹲地上把散落的笔和本子捡起来,捡到沙发底下那支签字笔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他疼得龇牙,但没出声。收拾完了灰溜溜回了自己屋。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起来上厕所,看见次卧门缝底下透着光。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听,里面有压着的抽泣声,还有赵秀兰在跟谁打电话。老太太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林伟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得七七八八。

“……他今天跟我嚷嚷了……嚷嚷就嚷嚷吧,我知道他委屈,可我不这么着,他天天加班到半夜,吃饭没个准点,胃迟早要坏……你是不知道,倩倩走之前那几个月,他天天医院公司两头跑,瘦了十几斤,我那时候就担心,倩倩要是没了,这孩子肯定瞎对付……倩倩临走拉着我的手,说妈,我最放心不下林伟,他一个人肯定不好好吃饭,你替我看着他……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直接说小伟你按时吃饭,他听吗?那孩子犟得很,跟他爸一个德行,你越说他越拧着来……我就想着,我搬过来,天天盯着他,他总不好意思跟我一个老太太甩脸子吧……”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秀兰吸了吸鼻子,又说:“那六千块我攒着呢,一分没花,我寻思攒够一年给他换辆车,他那破车空调都不制冷了,夏天开着跟蒸桑拿似的……你别跟他说啊,他知道了又该跟我急……”

林伟站在门外,脚底下像生了根。他想起来,周倩走之前那几天,有回他去医院送饭,在走廊上碰见赵秀兰蹲在消防通道里啃馒头,就着保温杯里的白开水。他当时问妈您怎么吃这个,赵秀兰说医院食堂太贵,一个荤菜要二十八,抢钱呢。林伟说那也不能光啃馒头啊,赵秀兰摆摆手说没事,我胃小,吃不了多少。现在想想,老太太哪是胃小,她是把钱省下来给周倩交住院费了。周倩那病花钱如流水,靶向药一盒两万多,医保不报销,赵秀兰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这些事她从来没跟林伟提过一个字。

林伟又想起周倩走的那天,从ICU推出来,人瘦得脱了相,手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她攥着林伟的手,气若游丝,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老公……你替我把咱妈哄好了……别让她知道……咱家散了……”他当时光顾着哭,压根没琢磨这话什么意思,现在全明白了。周倩早就知道她妈受不了这个,她也知道林伟最怕面对空屋子。这母女俩,到死都在替对方打算。

林伟抹了把脸,回屋躺下,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他想了挺多,想到周倩刚嫁给他那会儿,租的房子没空调,夏天俩人铺凉席睡地上,周倩热得睡不着就给他扇扇子,扇着扇着自己先睡着了,扇子掉他脸上。想到周倩查出病那天,从医院出来蹲马路牙子上哭,哭完了站起来说“老公咱治,治不好我也认了,但我不能让我妈知道,她心脏不好”。想到赵秀兰头回来深圳看他们,背了半扇猪,坐了一天一夜硬座,猪用盐腌了裹在塑料袋里,到了地方打开,整个出租屋都是咸肉味儿,周倩一边嫌臭一边抱着她妈不撒手。

第二天早上,他主动敲了岳母的门。赵秀兰开门的时候顶着俩黑眼圈,眼皮肿得跟桃似的,但还是板着脸,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干什么?搬走啊?搬走也行,把那六千退我。”

“妈,昨天是我不对。您别往心里去。”林伟搓着手,姿态放得极低。

赵秀兰斜了他一眼:“知道错了?”

“知道了。”

“罚两千,补交。”

“行,补。”林伟咧嘴笑,“但是妈,咱商量一下,今天能不能看两集?昨天那一集我没看上,甄嬛到底怎么复宠的您给我讲讲呗。”

赵秀兰翻了个白眼,转身进厨房,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馄饨是现包的,皮薄馅大,汤里搁了紫菜虾皮和一小撮蛋皮丝,香油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林伟愣了一下,赵秀兰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吃完滚去上班。两集?想得美,顶多给你加个片头曲。”

林伟端着馄饨,鼻子有点酸,低头呼噜呼噜吃完了。馄饨馅里搁了荸荠,脆生生的,是周倩最喜欢的做法。赵秀兰坐对面看着他吃,嘴里念叨:“慢点,噎死你算了。”

关系缓和之后,林伟发现赵秀兰其实没那么难伺候。她就是嘴硬,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把你损得一文不值,背地里啥都替你想好了。她会在林伟加班的时候发微信,就俩字:“几点?”林伟回“半小时”,到家就看见饭菜在锅里温着,灶台上扣着个大海碗,掀开是红烧排骨和清炒西兰花,米饭在电饭煲里保着温。她还会在林伟周末睡懒觉的时候,把吸尘器弄得震天响,从客厅推到卧室门口来回推,但林伟起来之后,桌上永远有豆浆油条,豆浆是现磨的,油条是楼下买的,搁在盘子里还垫了张吸油纸。

有一回林伟感冒了,发烧三十八度五,跟公司请了假在家躺着。赵秀兰嘴上骂他“让你昨晚不盖被子,活该”,转身熬了一大锅姜汤,逼着他灌下去,又拿湿毛巾给他敷额头,隔半小时换一次。林伟迷迷糊糊睡着,感觉有人摸他脑门试温度,手糙得很,指头上全是茧子,是赵秀兰的手。老太太嘟囔着“退点了退点了”,声音里那股子着急劲儿,跟周倩小时候发烧她守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伟也开始学着关心岳母。她膝盖不好,阴天下雨就疼,走路一瘸一拐的。林伟偷偷买了个电热护膝放她床上,带定时功能那种,想着她晚上看电视的时候能焐着。赵秀兰嘴上说“乱花钱,退了去”,但每天晚上都戴着看电视,连睡觉有时候都忘了摘。有一回林伟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次卧门缝底下透出红光,还以为着火了,推门一看,赵秀兰戴着护膝睡得正香,护膝温度调到最高档,把被子都烤热了。林伟给她关小了,赵秀兰翻了个身嘟囔:“谁呀?”林伟说查水表的,赵秀兰骂了句“神经病”又睡过去了。

她爱吃石榴但嫌剥着麻烦,嫌染指甲缝,林伟就买那种剥好的石榴籽,一小盒一小盒的搁冰箱里,她手边没了就续上。赵秀兰一边吃一边嫌弃:“这都不新鲜了,下次别买,贵巴巴的。”但每次林伟拎着超市袋子回来,她第一件事就是翻翻有没有石榴。

有天晚上看甄嬛,演到沈眉庄难产死了,赵秀兰突然抹了把眼睛,说了句:“倩倩要是还在,也该生了吧。”林伟没接话,俩人沉默着看完那集片尾曲,谁也没换台。后来林伟去洗碗,听见客厅里赵秀兰小声跟周倩的遗像说话:“闺女,妈替你看着呢,这小子最近没点外卖。”

日子正往好处走,结果来了个晴天霹雳。

那天是周六,林伟正陪赵秀兰看甄嬛滴血验亲那集,正演到温实初自宫那场,赵秀兰看得直拍大腿:“这皇上也太不是东西了!”林伟附和:“就是,搁现在得进局子。”正说着,赵秀兰突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脸色刷白,额头上的汗珠子黄豆大的往下滚。林伟吓得魂飞魄散,拖鞋都跑掉一只,打了120,等救护车那几分钟他觉得比一年都长。赵秀兰蜷在沙发上,嘴唇都紫了,还咬着牙说:“没事……可能是吃坏肚子了……你别大惊小怪的……”林伟握着她的手,手冰凉,还在抖。

一通检查下来,从B超到CT到胃镜,折腾了大半天。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姓陈,说话挺和气,但表情凝重:“胃癌,中期。患者家属要有心理准备,需要尽快安排手术和化疗。”

林伟靠在走廊墙上,腿软得站不住,顺着墙往下出溜,最后蹲在地上,两手抱着脑袋。他想起来,这几个月赵秀兰吃得越来越少,他以为老太太减肥养生,还夸她自律。有几次看她偷偷吃药,白色的小药片,问她就说是胃药,老毛病了。林伟扇了自己一巴掌,真他妈混蛋,天天住一个屋檐下,愣是没发现。

他不敢告诉赵秀兰实情,跟陈大夫商量了,只说是胃溃疡,有点严重,要住院治疗。赵秀兰精得很,从护士支支吾吾的语气和林伟躲闪的眼神里就猜到了七八分。她住进病房第一天,趁林伟出去打开水,拉着隔壁床家属打听:“大姐,你这化疗药多少钱一支?”人家说了一个数,赵秀兰心里就有数了,她输的是营养液,瓶子上标签贴得严严实实,但老太太趁护士不注意抠开看过,上面写的是化疗辅助用药。她没戳破,林伟进来的时候她正靠着床头看手机,还跟他说:“这医院WiFi挺快,你下两集甄嬛传存着,晚上没意思。”

化疗第一个疗程,赵秀兰吐得昏天黑地,吃啥吐啥,连喝水都吐。头发大把大把掉,早上起来枕头上黑乎乎一层,她对着镜子愣了半天,跟林伟说:“去楼下小卖部给我买顶帽子,要带檐的,光秃秃的不好看。”林伟买了顶米色的渔夫帽,赵秀兰戴上照了照镜子:“还行,显得脸小。”林伟鼻子一酸,借口上厕所出去哭了一鼻子。他请了长假,天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就支个折叠床睡在病房角落里,一米七八的个子蜷在七十公分宽的床上,腿都伸不直,翻身得先喊一二三。赵秀兰嫌他烦:“你不上班,拿什么养我?那六千块下个月不给了啊。”

林伟一边给她擦嘴一边说:“妈,您那点钱留着自个儿花。我升职了,工资涨了,以后我养您。”

赵秀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林伟假装没看见,去走廊上给她洗苹果。回来的时候听见她跟临床老太太吹牛:“我女婿,在深圳大公司上班的,搞设计,一张画好几万呢。”林伟站在门口没进去,苹果在手里攥了半天。

有天晚上赵秀兰精神好点,化疗反应过去了,吃了小半碗粥。她靠在床头,突然拉着林伟的手,眼圈红了。她说:“小伟,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您说。”林伟把折叠床收起来坐在床边。

“妈这病……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赵秀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像在说邻居家的事,“倩倩没了,这个家就剩咱俩。妈想求你个事儿。”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厉害,“你能……你能演一辈子戏,让妈信这个家还没散吗?”

林伟没反应过来:“演什么戏?”

赵秀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祈求,那种眼神林伟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老太太一辈子要强,跟谁都没低过头,这会儿看着他的样子,像小孩怕被丢下似的:“你就当倩倩还在。每天下班回来,还跟我看甄嬛传,还嫌我唠叨,还偷偷给我买石榴……就当什么都没变。行吗?妈知道这要求过分,可妈害怕,妈怕一停下来,就得面对这屋里就剩咱俩了……”

林伟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想起周倩走的那天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跟赵秀兰现在说的几乎一模一样。这母女俩,连求人的话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握着赵秀兰的手,老太太的手因为输液青了一大片,瘦得皮包骨头,但攥着他手的劲儿还挺大。他使劲点头:“行,妈,咱不散。您好好治病,治好了咱回家接着看甄嬛传。我保证每天七点半进门,晚一分钟您扣我一百,扣到您烦为止。”

赵秀兰哭得跟个孩子似的,眼泪鼻涕糊了林伟一袖子。哭完了还嫌他:“你这衣服多少天没洗了?馊了都。”

林伟咧嘴笑:“那您赶紧好起来,好了回家给我洗衣服。”

化疗到第三个疗程,赵秀兰的指标稳住了,肿瘤缩小了,陈大夫说可以手术。林伟把工作辞了,老板挽留了两句,说家里有事走不开,老板说那你随时回来,岗位给你留着。林伟挺感动,但也没往心里去。他接了些私活在家干,时间自由,方便照顾岳母。他把次卧重新收拾了,换了张带护栏的床,方便赵秀兰术后起卧。还买了台小冰箱放她屋里,专门存药和水果,冰箱门上贴满了周倩以前买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冰箱贴,有埃菲尔铁塔有自由女神还有一只歪嘴鸭子。赵秀兰嫌丑:“贴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林伟说:“倩倩贴的,你敢撕?”赵秀兰就不吱声了。

手术那天,林伟在手术室外面蹲了六个小时,腿都麻了。中间护士出来让他签个字,他手抖得笔都拿不稳,签出来的名字跟鬼画符似的。他坐在走廊椅子上,对面墙上贴着术后护理指南,他一个字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周倩走那天医院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一闪一闪的,像要把人的魂儿勾走。他掏出手机翻到周倩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他当时回的是:“加班,晚点回。”结果那天他到家十一点,排骨在桌上放着,周倩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着甄嬛传。他蹲在手术室门口,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小声说:“倩倩,你可把咱妈给我留住了。”

赵秀兰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迷迷糊糊地喊:“小伟……七点半了……甄嬛传……”

林伟凑她耳边说:“妈,今天看大结局,我给您存好了,等您醒了咱一起看。”

赵秀兰嘴角扯了扯,又睡过去了。

术后恢复那阵子最熬人。赵秀兰身上插着管子,不能下床,翻身都得林伟帮忙。老太太要强了一辈子,让女婿帮着擦身子换衣服,脸上挂不住,头两天死活不肯,说“你出去,我自己来”,结果自己一动伤口疼得直冒汗。林伟厚着脸皮说:“妈,您就当我是护士,护士不分男女。”赵秀兰骂他:“你算哪门子护士?针都拿不稳。”但后来也认了,主要是没力气折腾了。林伟给她擦背的时候看见她后背上全是骨头,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凸出来,跟搓衣板似的。他想起周倩以前老抱怨她妈偏心,说她妈把钱都攒着不给她花,买件大衣要念叨半年。可周倩不知道,她妈那件棉袄穿了八年没换过,袖口磨得起毛边了还舍不得扔。赵秀兰的钱全攒着了,后来林伟收拾她东西才发现,她那个蛇皮袋最底下压着张存折,上面有十二万,户名写的是周倩,开户日期是周倩确诊那天。

林伟拿着存折蹲在阳台上哭了半天,哭完了把存折放回原处,假装没看见。赵秀兰出院后有一回翻东西翻到那个蛇皮袋,还跟林伟说:“这里头都是些旧衣裳,你别动,我回头自己收拾。”林伟说知道了。

出院那天,林伟叫了辆车把赵秀兰接回家。进门一看,客厅里多了个投影仪,墙上贴着张手写的海报,红纸黑字,林伟用马克笔写的:“热烈庆祝赵秀兰同志康复回家,即日起恢复每日《甄嬛传》陪看服务,票价全免,附赠石榴籽一碗。”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甄嬛卡通像,画得跟个葫芦娃似的。

赵秀兰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翻了个白眼:“花里胡哨的,浪费钱。”然后走到沙发那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愣着干什么?开电视啊,今天看哪集?”

林伟屁颠屁颠过去,打开投影仪。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他偷瞄岳母,老太太嘴角翘着,眼睛亮晶晶的,帽檐底下露出来的鬓角还是秃的,但气色好多了,脸上有肉了,骂人的嗓门也大了。赵秀兰看了会儿电视,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破车空调修了没?这都入夏了,你天天开着不热啊?”

林伟说:“修了修了,花了八百。”

赵秀兰瞪眼:“八百?你让人宰了吧!我楼下老张头的女婿就是修车的,我早说了让你找他,你非自己瞎找。”

林伟嘿嘿笑:“下次听您的。”

赵秀兰又想起来一档子事:“还有,你那六千块,从这个月开始不给了。”

林伟一愣:“为什么呀?我这服务不到位?”

赵秀兰从茶几底下摸出个存折甩给他:“自己看。”

林伟翻开一看,从赵秀兰住进来那天开始,每个月存六千,存了十个月,一共六万,一分没动。赵秀兰说:“拿着,换辆车。你那破车我坐过一回,过个减速带颠得我伤口疼。”

林伟攥着存折,嗓子眼又堵了。赵秀兰看他又要哭,赶紧摆手:“打住打住,别跟我这儿演苦情戏,赶紧换车去。换完了带我去趟超市,家里酱油没了。”

现在赵秀兰身体彻底好了,术后复查了两次都没问题,陈大夫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她又开始作妖了。她嫌林伟做饭难吃,自己系上围裙下厨,做了个红烧肉,把林伟吃得差点把舌头咽下去。林伟说:“妈,您这手艺,开个饭馆得了。”

赵秀兰眼一瞪:“我开饭馆?你伺候谁去?赶紧吃,吃完洗碗。对了,下个月生活费涨到七千,我得攒钱换个大电视,你那破投影仪看着眼睛疼。”

林伟嘿嘿笑:“行,七千就七千,您高兴就行。”

赵秀兰背过身去盛饭,嘴里嘟囔:“傻小子,那钱不还是给你攒的……”

林伟假装没听见,闷头扒饭。他最近又回原公司上班了,老板说话算话,岗位真给他留着,就是工资涨了一截,甲方还是那个白酒老板,但林伟现在心态好了,爱改几稿改几稿,反正家里有人等着他七点半回去看甄嬛传。马组长现在也不阴阳怪气了,有回还问他:“你岳母身体怎么样了?”林伟说好多了,马组长点点头:“那就好,家里没事就行,活儿慢慢干。”林伟心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每天下班还是紧赶慢赶,但不再是为了不被扣钱,就是觉得有人等着的感觉挺好。赵秀兰现在也不扣他钱了,改成记账,晚一分钟记一笔,月底结算,扣的钱攒着,说等攒够两千就给林伟买双好皮鞋,“你天天穿那破运动鞋上班像什么样子,倩倩以前最烦你穿运动鞋配西裤”。

有天晚上看甄嬛大结局,甄嬛当上太后了,在梦里回顾一生,背景音乐挺煽情。赵秀兰看着看着突然说:“小伟,妈问你个事儿。”

“您说。”

“你以后要是遇着合适的,再找一个,妈不拦着。”

林伟愣了一下,说:“妈,您这刚好了几天就撵我走啊?”

赵秀兰拍了他一巴掌:“谁撵你了?我是说,你要是有那个心,别因为妈耽误了。妈能照顾自己,你甭操心。”

林伟想了想,说:“再说吧,现在这样挺好的。再说了,我要是找了,人家能乐意天天七点半陪您看甄嬛传啊?万一看不到一块儿去呢?”

赵秀兰又拍了他一巴掌,这回拍得轻:“你就贫吧。”

电视里甄嬛说“那年杏花微雨”,赵秀兰跟着念了一遍,念完了叹了口气:“倩倩小时候也爱看宫斗剧,那时候还珠格格重播了八百遍她看了八百遍,一放寒暑假就守着电视,我一下班回来她就跟我说妈我今天又看了一遍……”

林伟听着,没接话。窗外深圳的夏天来得早,五月份就闷热闷热的,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远处地铁轰隆隆开过去。赵秀兰念叨着念叨着,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林伟轻手轻脚把电视关了,给她盖上毯子,把投影仪收好。他看了看墙上周倩的遗像,照片里周倩举着棉花糖笑得没心没肺。他在心里说,倩倩,你交代的事儿,我办着呢。这家没散,好着呢。老太太现在骂人嗓门比生病前还大,今天早上嫌我袜子没翻过来晾,念叨了我十分钟。

他关了灯,往自己屋走,经过次卧门口,听见赵秀兰迷迷糊糊说了句梦话:“小伟,明天买斤排骨,倩倩爱吃红烧的。”

林伟站在门口,轻轻应了一声:“哎,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林伟还没起床就闻见香味了。他爬起来一看,赵秀兰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排骨,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蒜,电饭煲冒着热气。赵秀兰回头看见他,拿筷子敲了敲锅沿:“起了就赶紧洗漱,吃完饭陪我去趟超市,家里没米了。”

林伟说好嘞,转身去卫生间,路过客厅看见周倩的遗像前面摆着一小碟排骨,还冒着热气,旁边搁了双筷子。赵秀兰在厨房喊:“我搁的,让倩倩也尝尝,今儿排骨炖得烂。”

林伟应了一声,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咧了咧嘴,镜子里那个人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林伟换好鞋准备出门的时候,赵秀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朝他后背喊了一嗓子:“下班回来带瓶醋,家里醋见底了,要山西老陈醋,别买那种白醋糊弄我。”林伟一边系鞋带一边应着知道了知道了,赵秀兰又补了一句:“超市那个穿红马甲的促销员推荐的别买,上回她忽悠我买了瓶什么苹果醋,酸不酸甜不甜的,炖鱼都嫌它不正经。”林伟哭笑不得,说妈您这嘴比我们公司甲方还刁。赵秀兰锅铲一挥:“少贫,赶紧走,别迟到又让领导呲儿。”

到公司刚坐下,马组长端着保温杯踱过来,杯子里照例泡着枸杞和几片西洋参,那味儿飘得半个办公室都能闻见。他把一份文件搁林伟桌上,说钱老板那个酒包装又改了,这回不要国潮了,要“极简侘寂风”,林伟差点把嘴里的豆浆喷出来。马组长拍拍他肩膀:“客户就是上帝,上帝说啥就是啥,你中午之前给我出三稿。”说完呷了口枸杞水走了。林伟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全是上周刚做完的那版大红大金国潮风,钱老板当时拍着桌子说“这个好这个喜庆”,这才几天就侘寂了。他打开设计软件,一边调色一边跟旁边的同事小刘吐槽,小刘是个九零后小姑娘,戴着副圆框眼镜,头也不抬地说:“伟哥你知足吧,我那个客户昨天让我把logo放大的同时缩小,我说这怎么做,她说你动动脑子。”林伟说那你怎么回的,小刘推了推眼镜:“我把logo放大了一圈然后加了个描边,她说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俩人对着屏幕乐了半天。

中午林伟正扒拉盒饭,手机响了,赵秀兰打来的。他接起来就听见老太太在那头中气十足地说:“小伟,你猜我刚才在楼下碰见谁了?碰见你那个前同事了,姓孙那个,以前来过咱家吃饭那个。”林伟嚼着饭含含糊糊问哪个姓孙的,赵秀兰说就那个瘦高个儿、戴眼镜、说话文绉绉那个,说他现在搬到咱隔壁小区了,媳妇刚生了二胎。林伟想起来了,是以前公司的孙明辉,做文案的。赵秀兰接着说:“人家问你在哪儿高就呢,我说还在原来公司,升职了,手底下管着好几个人呢。”林伟一口饭差点呛进气管,心说我管谁啊我连自己都管不明白。赵秀兰还在那头得意:“我给你长脸了吧?回头你碰见人家别露怯,就说自己带团队。”林伟说妈您这牛吹得我圆不回来啊,赵秀兰哼了一声:“圆不回来你就努力,争取明年真当上领导,妈这牛就没白吹。”

下午林伟正跟侘寂风较劲呢,手机又震了一下,赵秀兰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楼下超市货架,上面摆着七八种醋,她拿红圈圈出来一瓶:“就这个,宁化府老陈醋,记住啊。”林伟回了个OK的表情。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算了你别买了,沉,我自个儿下楼拎一瓶得了。”林伟回:“您别拎,我下班顺路买,又不重。”赵秀兰秒回:“那你买两瓶,隔壁王阿姨说她也想要一瓶,她腿脚不好懒得下楼,你先垫上回头她给你钱。”林伟回了个“好嘞”。

晚上七点二十林伟拎着两瓶醋进门,赵秀兰正坐沙发上剥毛豆,电视开着但没放甄嬛传,放的是个调解类节目,一帮人在那儿吵房子拆迁款怎么分。赵秀兰看得津津有味,见林伟回来指了指茶几:“醋搁那儿,王阿姨那瓶我明天给她送去。对了你先别换衣服,过来看看这个。”林伟凑过去一看,电视里一家人为了一套回迁房打得头破血流,老娘坐中间抹眼泪。赵秀兰嗑着毛豆说:“你看看,这都什么人,亲兄弟姐妹为俩钱闹成这样。”林伟说就是,赵秀兰话锋一转:“所以咱家那房子,我琢磨好了,回头我去公证处立个遗嘱,我那份全给你,省得以后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来扯皮。”林伟愣了一下,说妈您这身体刚好,立什么遗嘱啊。赵秀兰摆摆手:“你不懂,趁我脑子清楚先把事儿办了,省得将来麻烦。再说了,你妈我那些兄弟姐妹你又不是没见过,你姥姥走的时候那点抚恤金他们都能打起来,我可不想我走了之后你也跟着受那个累。”

林伟心里堵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接。赵秀兰看他脸色不对,赶紧岔开话题:“行了行了不提这个,你吃饭没?锅里给你留了菜,先去吃。”林伟去厨房掀开锅盖,里头是一碗蛋炒饭,搁了虾仁和火腿丁,饭粒粒分明,边上还卧了俩青菜。他端出来坐沙发上吃,赵秀兰一边看调解节目一边给他递纸巾,说你看这男的,跟他媳妇藏私房钱,藏了八万,搁鞋盒里,结果让耗子嗑了,活该。林伟说妈您这是看节目还是看热闹呢,赵秀兰理直气壮:“看热闹啊,我一天到晚在家不看热闹干什么?”林伟想想也是。

吃完收拾了碗筷,林伟打开投影仪问今天看哪集,赵秀兰说今天不看了,调解节目还没演完呢。林伟说那行,我加会儿班把侘寂风搞出来。他抱着笔记本坐沙发上画图,赵秀兰在旁边看电视,音量调得挺小,偶尔嘟囔两句“这个当闺女的也太不像话了”。过了会儿她起身去厨房,端了杯热牛奶出来搁林伟手边,什么话也没说又坐回去看节目。林伟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嘴也不凉,杯子上还扣了个小碟子盖着,怕落灰。他偷瞄赵秀兰,老太太正看到气愤处,拍着沙发扶手骂电视里的人,完全没往他这边看。

九点半赵秀兰关电视准备回屋睡觉,路过林伟身边停了一下,盯着他电脑屏幕看了两眼:“你这画的是什么玩意儿?黑不溜秋的。”林伟说这是侘寂风,客户要的,就是看起来旧旧的、安静的、有点残缺美的意思。赵秀兰嗤了一声:“旧旧的?那你把我那件穿了八年的棉袄拍张照发过去得了,又旧又安静,还带补丁,多残缺美啊。”林伟笑得差点把牛奶喷键盘上,赵秀兰得意地一扬下巴:“你妈我虽然不懂你们那设计,但我知道什么叫好看什么叫不好看,你这黑乎乎的一坨,甲方能给你钱才怪。”说完施施然回了次卧,关门之前又探出头来:“明天早上别定闹钟了,我七点叫你,你那闹铃响半天你不醒,吵得我头疼。”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林伟手机没响,赵秀兰的脚步声先到了门口,跟着是笃笃笃三下敲门声,那节奏跟以前周倩叫他起床一模一样。林伟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爬起来发现早饭已经摆桌上了,小米粥、煎鸡蛋、一碟子咸菜丝,鸡蛋煎得边儿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赵秀兰坐对面啃馒头,见他出来头也不抬地说:“今天下班别买醋了,买袋面粉,家里面快没了。”林伟说行。赵秀兰又想起来:“再买斤五花肉,要那种一层肥一层瘦的,别买纯瘦肉,柴了吧唧的不好吃。”林伟说好。赵秀兰接着说:“还有你那个车,空调修好了是吧?周末带我出一趟,去龙华那个农批市场,那边菜比楼下超市便宜三成。”林伟说妈您这腿脚能跑那么远吗,赵秀兰眼一瞪:“坐车又不走路,你开慢点别颠我就行。”

周末林伟真开着车带赵秀兰去了龙华农批。老太太一下车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腿脚利索得很,拉着购物车在菜摊子之间穿梭,砍价比年轻人刷手机还快。买了两大袋子菜,还买了一只活鸡,让摊主杀好褪了毛装塑料袋里,搁后备箱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别让鸡爪子把袋子挠破了,血水漏出来后备箱一股味儿。”林伟说这都杀好了还挠什么,赵秀兰说你不懂,死鸡也有神经反射。回来的路上赵秀兰坐副驾,难得没挑刺儿,反而夸了一句:“你这车收拾得还挺干净。”林伟说那必须的,赵秀兰又说:“就是座套颜色太素了,回头我上淘宝给你买套红的,喜庆。”林伟赶紧说不用不用,赵秀兰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了。

日子这么过着,林伟渐渐发现赵秀兰有个习惯,每周三下午她都要出门一趟,拎着个布袋子,说去老年活动中心跟人学剪纸。林伟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有回周三下午他临时回家拿落下的U盘,看见赵秀兰没去活动中心,而是往小区后门那个方向走了。他鬼使神差跟了一段,发现老太太拐进了后门那家房产中介,在里头坐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林伟心里咯噔一下,寻思老太太别是看房去了,这是要搬走?他回家装作没事人一样问赵秀兰今天剪纸学得怎么样,赵秀兰说挺好,学了剪喜字。林伟心想您剪什么喜字啊,您去的是中介。

他没憋住,过了两天趁吃饭的时候问了一嘴:“妈,您最近是不是去中介那儿了?”赵秀兰筷子停了一下,也没瞒着:“去了,打听打听房价。”林伟问您打听房价干什么,赵秀兰把碗放下,正了正神色说:“我寻思这房子将来得留给你,但房产证上现在还是你和倩倩的名,我那份得办手续。我去问问过户怎么弄,赠予还是买卖划算。”林伟说妈您别操心这个了,赵秀兰说我不操心谁操心,你天天上班哪有空跑这些。林伟说那也不用您跑啊,您腿脚刚好利索。赵秀兰白了他一眼:“我腿脚好着呢,再说我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跑跑腿当锻炼了。”

后来林伟找了个周末,陪赵秀兰一起去中介和房管局把手续问清楚了,又找了律师咨询了继承和赠予的事。折腾了小一个月,把房产份额的事儿办妥了。办完那天赵秀兰心情特别好,晚上主动说看两集甄嬛传,还从冰箱里摸出两根雪糕,俩人一边看一边啃。看到甄嬛回宫那段,赵秀兰说:“小伟,妈跟你说个事儿。”林伟以为又要立什么规矩,结果赵秀兰说:“我那个剪纸班,下个月结课,老师说我剪得不错,让我当班长。”林伟说那恭喜您啊赵班长,赵秀兰拿雪糕棍扔他:“少来,我是想说,当了班长事儿多,以后周三下午我可能得晚回来一会儿,晚饭你自个儿热一下行不行?”林伟说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又不是没长手。赵秀兰满意地点点头:“那行,回头我把菜做好搁冰箱,你回来自己热。”

结果第二个礼拜三,林伟到家发现冰箱里就俩西红柿和一把蔫了的青菜,什么现成的菜都没有。他给赵秀兰打电话,老太太在那头风风火火地说:“哎呀忘了跟你说了,今天剪纸班聚餐,我不回来吃了,你自己想办法。”林伟说您这班长当得挺忙啊,赵秀兰说那可不,组织委员还得收班费呢。挂了电话林伟对着冰箱发了会儿呆,最后煮了碗西红柿鸡蛋面,端到客厅一边吃一边看甄嬛传,自己看了一集,发现没人吐槽剧情还真有点不得劲。

赵秀兰九点多才回来,进门就闻见屋里一股方便面味儿,皱着眉说:“你吃的什么?”林伟说西红柿鸡蛋面,赵秀兰说鸡蛋呢,林伟说忘了买。赵秀兰叹了口气,第二天一早就去超市拎了三十个鸡蛋回来,搁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还拿马克笔在蛋壳上写了日期,嘱咐林伟按顺序吃。林伟说妈您这弄得跟实验室似的,赵秀兰说少废话,让你按顺序吃就按顺序吃,别搁到过期了还不知道。

有天晚上林伟加班到快八点才到家,一进门就听见赵秀兰在跟人视频通话,声音挺大:“……对,这就是我女婿,刚下班回来,在深圳搞设计的……”林伟换了鞋过去一看,手机屏幕上是个老太太,圆脸,烫着小卷毛,赵秀兰介绍说是她以前厂里的老姐妹,姓刘,在老家那边。赵秀兰把镜头怼到林伟脸上:“老刘你看,我女婿精神吧?天天加班,我说别加了不行,人家领导器重他。”林伟冲着镜头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声阿姨好。视频完了赵秀兰得意地跟林伟说:“老刘她闺女嫁了个开出租的,天天跟我显摆,这回我也显摆显摆。”林伟哭笑不得:“妈,我就是个画图的,有什么好显摆的。”赵秀兰理直气壮:“画图怎么了?我女婿画的图,酒瓶子酒盒子,超市里摆着卖呢,你让她闺女画一个试试?”

林伟看着赵秀兰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想起周倩以前也这样,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回家从来不提,但要是谁夸林伟一句,她能记半个月,逢人就学。母女俩这股子护犊子的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林伟起来喝水,看见客厅灯还亮着,赵秀兰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个本子写写画画。他走过去一看,老太太在列清单,上面写着“小伟:羽绒服该换新的了,去年那件袖口磨破了”“袜子补了六双,再买十双新的”“牙膏快没了,买大支的”……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倩倩忌日快到了,记得买菊花,她喜欢黄的。”林伟站在她身后没出声,赵秀兰一扭头看见他,赶紧合上本子:“你怎么还不睡?”林伟说渴了喝水,赵秀兰把本子往沙发垫子底下一塞:“没什么好看的,我记点家里要买的东西。”林伟说妈您这管家当得比我上班还累,赵秀兰把老花镜摘了:“累什么累,比在厂里干活轻松多了。”

林伟倒了水回屋,躺在床上想,这老太太嘴上从来不饶人,心里头那本账记得比谁都细。他又想起周倩忌日快到了,今年得好好操办一下,虽然周倩走的时候说别搞那些虚的,但赵秀兰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着。他翻了个身,琢磨着那天请个假,带赵秀兰去趟墓园,回来再买点周倩爱吃的菜,让老太太做几个,一家人坐一块儿吃顿饭。虽然人不在了,但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甄嬛传还得看。

周倩忌日那天是个周三,林伟提前跟马组长请了假,马组长这回二话没说就批了,还破天荒问了句“要不要多休两天”,林伟说不用,一天够了。早上他起来的时候赵秀兰已经穿戴整齐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头发用黑卡子别得利利索索,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昨晚就备好的黄菊花、几样周倩爱吃的点心,还有一小瓶周倩生前用的护手霜,茉莉味的,超市卖九块九那种。林伟看了一眼那瓶护手霜,嗓子眼紧了一下,没吭声,接过布袋子拎着下楼。

墓园在郊区,开车过去四十来分钟。一路上赵秀兰没怎么说话,眼睛望着窗外,看那些快速后退的树和房子。林伟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两眼,老太太嘴唇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搁在膝盖上的手一直攥着布袋子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等红灯的时候林伟清了清嗓子,说妈,回头看完倩倩,咱中午去那家客家菜馆吃吧,倩倩以前老念叨那家的酿豆腐。赵秀兰嗯了一声,过了半晌说:“她念叨的是那家的盐焗鸡,酿豆腐是她爸爱吃的。”林伟说那就点盐焗鸡,赵秀兰说行,又补了一句:“多点一份,给倩倩供上,她以前一人能吃半只。”

到了墓园,山脚下风挺大,吹得菊花瓣直颤。赵秀兰走在前头,步子不急不慢,熟门熟路地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排墓碑前头。周倩的碑是去年立的,灰白色大理石,上面嵌着张照片,就是林伟手机里存的那张,举着棉花糖傻笑的。碑上刻着“爱妻周倩之墓”,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赵秀兰让刻的——“女儿,妈永远想你”。林伟蹲下来把碑前的旧花收拾了,拿湿布擦了擦照片上的浮灰,把新买的黄菊花摆正,点心一样一样码在盘子里,又拧开护手霜在碑前挤了一小坨。赵秀兰站在旁边看着,等林伟弄完了,她才慢慢蹲下去,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倩倩,”赵秀兰开口,声音稳得很,跟在家唠家常一个调,“妈来看你了。今年妈身体不太好,住了趟院,小伟伺候的,你放心,没遭什么罪。你女婿现在出息了,升职了,手底下管着人,就是还老加班,我天天盯着他吃饭,瘦是瘦了点,但精神头比去年好。”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碑上的照片,“你爱吃的盐焗鸡,一会儿小伟去买,给你供上。你别嫌少,你一人吃半只,剩下半只我跟小伟分。”

林伟蹲在旁边听着,眼眶发酸,但没哭。赵秀兰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最后那句几乎是嘟囔出来的:“闺女,妈把你男人照顾得挺好,你别惦记了。缺什么托个梦,妈给你捎。”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跟林伟说:“行了,该说的话说完了,走吧,吃饭去。”

林伟愣了一下,说妈您不再待会儿?赵秀兰摆摆手:“待什么待,我又不是来旅游的,看一眼就行了。活人还得过日子呢,你下午不上班了?请假不扣钱啊?”林伟哭笑不得,心说老太太这逻辑真是绝了,前一秒还在墓前念叨闺女,后一秒就心疼请假扣工资。但他知道这就是赵秀兰,眼泪从来不往人前掉,再大的事儿她都用最平常的话给你兜住。

中午在客家菜馆,赵秀兰真点了两份盐焗鸡,一份搁桌上俩人吃,一份打包搁旁边椅子上,说那是给倩倩的,等会儿回去路过墓园门口让林伟再跑一趟送进去。林伟说妈您这操作也太不讲究了,赵秀兰筷子一搁:“怎么不讲究?她以前就爱这么吃,打包一份坐公交上偷着吃,以为我不知道。”林伟想了想周倩那性子,还真干得出来这事儿,忍不住笑了。赵秀兰看他笑了,自己也绷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赶紧低头扒饭掩饰。

那顿饭吃得挺踏实。赵秀兰吃了两碗米饭,把盐焗鸡的鸡皮都挑给林伟了,说自己血脂高不能吃皮。林伟说您血脂什么时候高了,赵秀兰说就今天高的。吃完饭林伟真绕回墓园把那份鸡送了进去,搁在碑前头,拍了张照片发给赵秀兰。赵秀兰在车上看了照片,回了条语音:“鸡腿朝她那边摆,她爱吃腿。”林伟又跑回去把鸡腿转了个方向。

下午林伟去公司露了个面,把侘寂风的终稿交了。钱老板这回没再折腾,看完稿子沉默了两分钟,说了句“有点意思”,林伟差点跪下叫爹。马组长拍着他肩膀说小林最近状态不错啊,林伟说家里事儿顺了,马组长点点头:“那就好,下个月那个地产的项目你来牵头。”林伟心想这算升职加薪前奏吗,嘴上说谢谢马哥栽培。

晚上到家赵秀兰正在厨房忙活,做了四个菜一个汤,说是忌日也算个日子,得正经吃顿饭。林伟洗了手坐下,赵秀兰给他盛汤的时候说:“我今天在菜市场碰见老孙了,就你那个前同事他爸,说他儿子现在开公司了,做短视频的,问你要不要跳槽过去帮忙。”林伟说妈您怎么什么人都认识,赵秀兰得意地说:“我天天买菜,菜市场那一片我熟得很,谁家儿子干什么的我都门儿清。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林伟说算了吧,我这刚有点起色,赵秀兰说行,那你好好干,明年争取把那个马组长顶下去。林伟一口汤差点呛死:“妈您这话可别出去说,传出去我饭碗砸了。”赵秀兰撇撇嘴:“我又不傻,我就家里说说。”

吃完饭林伟主动洗碗,赵秀兰坐沙发上看电视,没放甄嬛传,放的是个相亲节目。林伟擦着手出来看了一眼,说妈您怎么换口味了,赵秀兰说甄嬛传都看三遍了,台词我都会背了,换换脑子。正说着电视里男嘉宾灭灯了,赵秀兰啧了一声:“这男的说话油嘴滑舌的,不靠谱。”林伟说那您给我参谋参谋,我这样的搁节目上能留几盏灯?赵秀兰上下打量他两眼:“你?第一轮就得全灭,穿个运动鞋就上去了,人家女嘉宾还以为你是送外卖的。”林伟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笑完了,赵秀兰突然正了正神色,说:“小伟,妈跟你商量个正经事。”林伟说您说。赵秀兰把电视静音了,转过身子对着他:“我今天在墓园跟倩倩说了,我说你女婿还年轻,往后要是碰着合适的,你得同意。倩倩那孩子心宽,她肯定不拦着。所以妈也跟你说清楚,你别觉得不好意思,也别觉得对不起谁。有合适的就处,处好了带回来给妈看看,妈给你把把关。”林伟坐在沙发扶手上,半天没说话。赵秀兰以为他别扭,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找不着,妈也不催,就是提前把话说开,省得你心里头有疙瘩。”

林伟说:“妈,我知道了。不过您也别太指望,我这人您也知道,嘴笨,不会来事儿,穿运动鞋配西裤,相亲节目第一轮就灭灯的货。”赵秀兰拿遥控器敲他胳膊:“你少给我妄自菲薄,你妈我天天在菜市场给你做宣传呢,逢人就夸我女婿好,回头真有人给你介绍你别给我掉链子。”林伟说行行行,到时候我穿皮鞋去。

那天晚上林伟躺床上想,赵秀兰这人真是绝了,什么事儿都替你想在前头,连你不好意思开口的事儿她都给你把台阶铺好了。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翻到周倩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倩倩,咱妈今天把你那份盐焗鸡供上了,鸡腿朝着你那边摆的。老太太还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呢,你说她是不是操心的命。”打完了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发出去,又删了。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搁床头柜上,闭眼睡了。

隔了几天,赵秀兰真领回来一个姑娘。那天林伟下班到家,一推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短发,穿件藏蓝色针织衫,正跟赵秀兰有说有笑地剥毛豆。赵秀兰见他回来,站起来介绍:“这是楼下王阿姨的外甥女,姓陈,叫陈璐,在银行上班的。今天来帮王阿姨送东西,我留她吃个便饭。”林伟换了鞋,规规矩矩打了招呼。陈璐站起来笑了笑,说赵阿姨老提起你,说你做设计的,正好我们行里最近要弄个宣传册,回头找你请教。林伟说请教不敢当,互相学习。

那顿饭吃得挺自然。赵秀兰做了六个菜,一个劲儿给陈璐夹菜,把林伟晾在一边。林伟心说老太太这效率也太高了,上礼拜刚说介绍对象,这礼拜人就坐桌上了。陈璐倒是个爽快人,聊起天来不冷场,问林伟做什么设计,林伟说主要是酒包装,陈璐说那你们这行是不是得会喝酒,林伟说不用,会画就行。陈璐笑着说那还好,我酒精过敏。赵秀兰在旁边听着,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过敏好,过敏不喝酒,省钱。”三个人都笑了。

吃完陈璐帮着收拾了碗筷就走了,赵秀兰把人送到门口,回来关上门,林伟说妈您这速度够快的啊。赵秀兰一扬下巴:“那是,我看人准得很。小陈这姑娘不错,工作稳定,脾气也好,长得也周正。你觉得怎么样?”林伟说这才见一面能看出什么来,赵秀兰说那就多见几面,下礼拜我约她来家里包饺子。林伟说您可别,回头人家以为咱家多着急呢。赵秀兰想了想说也是,那就顺其自然,你加人家微信了没有?林伟说没有,赵秀兰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从茶几底下摸出张纸条:“我早给你要来了,赶紧加。”

林伟拿着那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串手机号,一看就是赵秀兰的笔迹。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加了陈璐的微信,备注写“林伟,赵阿姨女婿”。发过去之后觉得不对,赶紧改成“林伟,设计狗”。陈璐很快通过了,发了个笑脸,说“赵阿姨说你运动鞋配西裤,真的假的”。林伟回了个哭脸,说“你信她干什么,她连我穿什么袜子都管”。陈璐回了一串哈哈哈。

这事后来还真往下走了。林伟跟陈璐处了三个来月,不温不火地接触着,周末偶尔吃个饭看个电影。赵秀兰全程监控,每回林伟出门前都要盘问穿什么、去哪儿、几点回,比当初管他看甄嬛传还严。有一回林伟跟陈璐看完电影回来,赵秀兰坐沙发上等着,见他就问:“牵没牵手?”林伟差点一头栽地上:“妈,您能不能别这么直接?”赵秀兰理直气壮:“我这是关心进度,你拖拖拉拉的什么时候能成?”林伟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赵秀兰说那行吧,我不催,但你下回看电影别穿运动鞋了,我给你的那双皮鞋呢?林伟说穿了磨脚,赵秀兰说磨脚你垫个鞋垫啊,死脑筋。

又过了几个月,有天晚上陈璐来家里吃饭,赵秀兰照例做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陈璐突然放下筷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赵阿姨,我跟林伟商量了个事儿,想听听您意见。”赵秀兰说你说。陈璐看了林伟一眼,说:“我爸妈那边有套小房子空着,离林伟公司近,我俩想着……要不搬过去住一段时间,试试。”赵秀兰筷子停了一下,没马上接话。林伟赶紧说:“妈,就是试试,您这边我们照样天天过来看您,晚饭还回来吃,就晚上睡那边。”赵秀兰把筷子搁下来,看了看林伟又看了看陈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搬呗,你们年轻人的事儿自己定。不过小伟,你那屋的东西别全搬走,留几件,万一吵架了还得回来住呢。”陈璐噗嗤笑了,林伟臊得脸通红:“妈您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后来林伟真搬了一部分东西过去,但每天晚饭还是雷打不动回赵秀兰这儿吃,七点半甄嬛传改成七点半吃饭聊天,有时候陈璐也跟着来,仨人坐一块看电视,赵秀兰看相亲节目,林伟跟陈璐看手机,偶尔抬头吐槽两句。有一回看到男嘉宾给女嘉宾送花,赵秀兰扭头问林伟:“你给人家小陈送过花没有?”林伟说送过,赵秀兰追问:“什么花?”林伟说玫瑰,赵秀兰又问几朵,林伟说十一朵,赵秀兰哼了一声:“十一朵什么意思?一心一意?俗气。下回送菊花,黄的,好看还便宜。”陈璐笑得趴在桌上,林伟说妈您别出馊主意了,回头人家以为我咒她呢。

日子热热闹闹地往前滚。赵秀兰身体一直挺稳当,复查指标都正常,剪纸班混得风生水起,当了班长之后还组织了一次社区展览,把一帮老太太剪的窗花贴了满满一走廊。开展那天林伟跟陈璐都去了,赵秀兰拉着陈璐的手挨个介绍:“这是我女婿对象,在银行上班的。”人家说赵阿姨您女婿有对象了那您闺女呢,赵秀兰愣了一下,然后说:“我闺女在天上看着我呢,看我给女婿找了个好姑娘,她高兴还来不及。”人家赶紧道歉说错话了,赵秀兰摆摆手:“没事没事,我闺女心大,不忌讳这个。”

那天回家路上,林伟开着车,赵秀兰坐副驾,陈璐坐后头。赵秀兰望着窗外忽然说了句:“小伟,妈今天在展览上跟人说倩倩在天上看着,其实妈也不知道她看不看得见。但妈觉得,她要是看得见,肯定得夸我,说我这事儿办得敞亮。”林伟从后视镜里跟陈璐对了一眼,陈璐冲他点了点头。林伟说:“妈,倩倩肯定看得见,她还得说您剪的窗花比别人的都好看。”赵秀兰哼了一声:“那可不,我那是压轴展品。”

车里暖烘烘的,广播里放着个老歌,赵秀兰听着听着跟着哼了两句,调跑得没边儿了。陈璐在后座偷偷拍了张赵秀兰的侧脸发到仨人的小群里,配了行字:“咱妈今天心情不错。”林伟看了一眼手机,咧嘴笑了,把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一年多跟做梦似的,从周倩走那天雨里赵秀兰堵门要住进来,到现在仨人挤一辆车回家,日子好像真的一点点又活过来了。他熄了火,拔了钥匙,回头跟陈璐说:“晚上想吃啥?”赵秀兰抢先答了:“冰箱里有排骨,我早上就化上了,回去红烧。”陈璐说那我打下手,赵秀兰说不用你,你坐着歇会儿,让小伟干,他最近欠练。

林伟认命地拎着包上楼,赵秀兰和陈璐跟在后头,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赵秀兰在后头跟陈璐嘀咕:“下回你俩看电影别让他穿运动鞋了啊,我给他买了双皮鞋放鞋柜里了,你盯着他穿。”陈璐笑着说好嘞阿姨。林伟把门推开,客厅里投影仪还支在那儿,墙上那张“热烈庆祝赵秀兰同志康复回家”的海报边角翘起来了,赵秀兰一直不让撕,说留着看看挺好。林伟换了拖鞋,回头喊了一嗓子:“妈,今晚看甄嬛传还是相亲节目?”赵秀兰一边换鞋一边说:“看相亲节目吧,甄嬛传我看到皇后被废那段了,太气人,缓缓。”

林伟打开电视,调到那个相亲节目的频道,陈璐帮着把菜端上桌,赵秀兰坐沙发正中间,两手一搁膝盖,跟当初看甄嬛传一模一样的架势。电视里主持人正呱呱呱地介绍男嘉宾,赵秀兰看了两眼就点评:“这个不行,头发抹太多油了。”林伟跟陈璐对视一眼,都憋着笑。窗外深圳的夜亮堂堂的,楼下有人遛狗有人跑步,远处地铁轰隆隆开过去,屋里头电视响着,排骨在锅里咕嘟着,老太太坐在中间,一边看电视一边指挥林伟去厨房翻翻锅别糊了。林伟站起来往厨房走,心里头挺踏实,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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