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之战的尸骨坑

说起山西古迹，大街上随便抓住一个人问，Ta可能不知道应县木塔，不知道悬空寺，不知道隰县小西天，但大概率不会不知道长平之战。

白起，让长平在中国历史上刻下了永远不可磨灭的悲苦记忆。

长平之战，源于秦要拿下上党郡。

那时的上党，大概包括今天的长治和晋城两市全境，也即是整个晋东南地区。

苏东坡先生曾说：「上党从来天下脊」。

事实上，这里的海拔并不高，多数在1000到2000米之间，少数突破2000米。

仅以海拔而言，它还完全配不上称「天下脊」。这个高亢险峻的称谓，来自于它的战略地位。

上党全境像个大胃袋，西北呈半圆状外凸，东南似凹形内收。其周边的太行山、王屋山、太岳山等诸山脉，将其与中原、晋南、晋中盆地分离开来，成为一块自成体系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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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太行山的太行八陉之中，白陉、太行陉、滏口陉的起始点，都在上党，其辐射区域，直扫华北与河南。

战国时期，赵国都城邯郸，就坐落在太行山东麓，同晋东南的上党高地隔山相望。

若是秦国占了上党，顺着平坦的山间谷道，不到四百里便能一路杀到邯郸城下，邯郸将时刻承受秦军居高临下的致命威胁；

若是赵国据有上党，不仅都城无虞，赵军向西还能与晋阳方向联手夹击秦国的河东腹地，向南更能顺势俯冲，直插秦国在豫西的大片地盘。

所以，为了将上党据为己有，秦赵两国都不惜倾全国之力。

长平之战以前，上党郡还是韩国的地盘。

公元前262年，秦国攻打韩国，拔野王，直接切断了韩国本土与上党郡的联系。

上党太守冯亭眼看守不住，不甘心把土地白白送给虎狼之秦，转手将上党十七座城邑打包献给了赵国。

冯亭这番操作，有自己的小算盘，他是想将地献赵，以引秦攻赵，如此一来，赵国定要与韩国联手抗秦，这样韩赵才有胜算。

天上掉下个大馅饼。赵孝成王利令智昏，以为是自己德被天下人心所向，所以才能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坐收十七座城池。

但赵国平阳君赵豹却劝道，「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秦人马上要吃到嘴边的肉被你抢了，岂肯善罢甘休？

赵王不听，受了上党。

果不其然，公元前260年四月，秦昭襄王命左庶长王龁率秦军攻上党，赵国派出老将廉颇迎战，两强相撞，对峙于丹朱岭以南起伏的低山丘陵与丹河谷地中。

丹朱岭是一条海拔约1100米、东西不足50公里、宽不到2公里的狭窄山脉。虽然称不上高峻，却是长治、晋城两大盆地的天然分界线，是晋东南的咽喉之地。

战争初期，秦军攻势凌厉，赵军连战失利，裨将赵茄战死，西垒壁失守。

面对锐气正盛的秦军，廉颇果断改变战法，退过丹河。

随后，廉颇沿丹朱岭—羊头山—韩王山—大粮山一线筑起百里石长城，并在丹河东岸修筑壁垒，与秦军隔丹河对峙。

此后，无论秦军如何在阵前挑战，廉老将军就是大门紧闭，坚守不出。

其实，坚壁清野，绝不是怂，而是一种认清形势之后的战略笃定。此后，宁受女人衣服也不出战的司马懿和「结硬寨，打呆仗」的曾国藩都将这战法用得炉火纯青。

然而，廉颇等得起，后方的赵孝成王却等不起了。因为廉颇坚壁不出，赵王屡次遣使责备廉颇。

对赵国而言，长平对峙三年，前线几十万张嘴的粮食供应是个大问题。

秦国坐拥关中与巴蜀两大粮仓，且变法彻底，动员能力强悍；而赵国的粮库眼看就要见底。

赵孝成王曾派人向齐国借粮，被齐王拒绝。赵国在经济上根本支撑不起无休止的持久战。

赵王企图绕过合纵私下找秦国议和。结果，秦相范雎故意高规格接待赵国使者，制造出秦赵即将讲和的假象，导致楚、魏等国作壁上观，赵国彻底沦为孤军。

范雎又派间谍用千金在邯郸散布流言，称「秦军不怕廉颇，只怕马服君之子赵括」。

于是，纸上谈兵的赵括，被赵王推上了历史的修罗场。

理论水平极高，但毫无实践经验的赵括去统领全军之前，他妈是极力反对的。

一来，赵括的父亲赵奢生前已经对他母亲说过，这儿子视兵事如儿戏，不能为帅，为帅必是大灾难。 二来，赵母又亲眼看到，当年其父受封赏赐，全都分给军中部下，与士兵同甘共苦，而赵括则把赏赐的金银全部带回家买房买地，不成器。

赵母深知儿子德才均不配位，进宫面见赵王，恳求不要拜赵括为帅。赵王不听，只是同意，若赵括兵败，赵家不受连坐之罪。

不得不说的是，这位赵母是一位人间清醒的伟大女性。

儿子做了数十万大军的统帅，寻常母亲怕是早就飘上天了，不找几个姐妹吹一下都会觉得难受。

古往今来，有几个当妈的能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家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就是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可怜，一个连新手村都没出的玩家，将要迎战的却是最强王者。

赵国换帅的同时，秦昭襄王秘密任命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王龁降为副将，并下令：「有敢泄武安君为将者斩！」

战神出征，还是暗的，而他的对手，是个只有理论没有实践的小白。

王者与青铜对决于长平。

长平一带地处晋东南高平盆地，丹朱岭横亘于北，东西两侧皆为险峻山峡，丹河纵贯南北，是一个山夹川的封闭走廊。

白起抓住赵括轻敌冒进的心理，佯装败退，一路诱引将赵军主力渡过丹河，至秦军坚固的主垒之下。

待赵军攻势受阻，白起出了两路奇兵：

他先派出两万五千名精兵，翻过北面咽喉丹朱岭，进入长治盆地，绕到廉颇修筑的百里石长城北侧，趁赵军后方空虚，突袭拿下长平关和故关两个重要关口。

同时，又派出五千精骑，切断了被诱入丹河西岸的赵军主力与辎重部队的联系，将赵军分割成孤立的两大部分。

赵军主力在长平的深沟峡谷中被包了饺子。

白起只需要派兵扼守住各个关隘出口，就巧妙地以地形弥补了兵力的不足，以等量兵力完成了对数十万大军的合围。

仔细想，白起在长平实施的这一围歼战法，其实有多处不合兵法：

第一，《孙子兵法·谋攻》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围歼战须有十倍于敌方的兵力。

但在长平战场上，秦军兵力大致在五十五万至六十万之间，而赵军兵力约四十五万，双方兵力几乎是一比一。

第二，《孙子兵法·军争》讲「围师必阙」。包围敌人要留出生路，避免困兽犹斗。

而白起却严密包围，不留缝隙。

第三，《孙子兵法·作战》又讲「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兵贵神速，忌讳持久围困导致后备不足。

白起围赵军后，却迟迟不进攻。

然而，他成了。

他是真正的实战宗师，深谙兵法却绝不拘泥于教条。熟读兵书的赵括绝对不可能想到，自己的等量大军会被白起围歼。

白起敢做，在于他对长平的地形地貌进行了极致利用。

白起能成，又在于后方，秦昭襄王展现了一位铁血君主的雷厉手腕。得知赵军被围后，秦王亲自赶赴河内，征发全国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全部开赴长平前线，彻底阻断了赵国的救兵与粮道。

四十六天，救兵不至，粮道断绝，赵军中甚至出现了人吃人。

赵括亲自率领精锐突围，被秦军乱箭射死。群龙无首之下，四十万赵军放下了武器。

然而，白起下令将他们悉数坑杀，仅留下年幼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报信。

那一年，丹河之水被血染。据说，「丹河」之名便是因此而来。

四十万降卒的冤魂，换来了赵国的彻底一蹶不振与秦国的定局霸业。白起也因此背上了「人屠」的千古骂名。

后来的项羽也杀降，但刘邦知道，杀降不祥。可项羽与白起的杀降又有不同，这里先不做讨论。

记得《大秦帝国》这个电视剧中演过，白起杀降是被范雎说服秦王暗逼的，算是对白起的一点开脱。虽然史书并未如此记载，但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

长平之战结束三年后，白起被秦昭襄王赐死。

拔剑自刎那一刻，他仰天长叹：「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

是足以死。但秦昭襄王杀他，另有理由，也不是本文要讨论的问题。

两千余年过去，长平的风依然在丹河两岸的群山间呜咽。

1995年5月，永禄村一对父子在将军岭下平整土地时，偶然翻出了层层叠叠的森森白骨。

同年10月，山西省考古研究所、晋城市文化局与高平市博物馆组建联合考古队，对这里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发掘，确认这是长平之战的尸骨坑。

一号坑宽约5米，长11米，西侧经射线探测还有一个长达55米的大型二号坑。

发掘显示，这两个深坑并非秦军挖掘的掩埋穴，而是天然的深沟大壑。

考古专家对骨骼研究后发现，许多尸骨上有遭砍、射的痕迹，还有的仅有躯干而无头颅，甚至还有射进人胯骨中的短箭头。

这说明，秦军是先将战俘杀害，然后抛尸于山沟之中，草草覆上一层薄土掩盖的。

史书中记载的「白起坑赵」，并不是人们之前理解的活埋。

纪念馆展厅内，可以透过玻璃看到部分一号坑中交错枕藉的骸骨。他们死时都还正值壮年，他们死时还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

距纪念馆8公里处，有一座「骷髅庙」，专为长平之战死者而建，是全国唯一祭祀战争亡灵的庙宇。

庙中有赵括夫妇的塑像，明朝时所立。

曾经，这里供奉的是长平之战的巨型尸骨，被叫做「骷髅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