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4岁，继父与我第一次亲近我很感激他，不是他的话我就成了孤儿

我24岁，继父与我第一次亲近我很感激他，不是他的话我就成了孤儿

说实话，我管他叫“叔”叫了整整八年。从我妈领着他进家门那天起，到上个月我过生日，我一直这么叫。没改过口，也没想过要改。他也没强求，每次我喊“叔，吃饭了”，他就“哎”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搓着手往厨房走，跟个被点了名的小学生似的。

其实他今年才五十一，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街坊邻居都说他面善，见谁都笑眯眯的，可我小时候不这么觉得。我十二岁那年，他刚来我家那会儿，我瞅他哪儿哪儿不顺眼。个子不高，话不多，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怎么看怎么像个来抢地盘的。

那会儿我爸走了刚两年。说是“走了”，其实就是离了婚，拍拍屁股去了南方，头一年还打个电话问问成绩，后来连电话都省了。我妈那阵子瘦得脱了相，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回来给我做饭，一边炒菜一边拿手背蹭眼睛。我假装看不见，躲屋里写作业，其实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后来我妈把他领回来，说是同事介绍的，在汽修厂干活。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我家客厅，他拎着一兜子苹果，坐沙发沿上，屁股只敢搁三分之一，跟汇报工作似的跟我妈说话。我放学回来，他“噌”地站起来，冲我点头：“放学了啊？”我没理他，摔门进屋了。现在想想，真够混蛋的。

但他这人有个本事，就是不管你怎么甩脸子，他不往心里去。你冷着脸，他该给你热牛奶热牛奶；你摔门，他第二天照样问你中午想吃啥。我妈有一次看不过去，数落我：“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他在旁边打圆场：“慢慢来，慢慢来，孩子认生。”

就这么“认生”了两年。我初二那年冬天，有天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我妈那天上夜班，家里就我和他。我硬撑着没吭声，躺床上浑身打摆子，被子都湿透了。后来他听见动静，推门进来，伸手往我脑门上一搁，二话没说就把我往外背。我那时候已经快一米七了，他背着我下四楼，呼哧呼哧喘得跟风箱似的，棉袄都没顾上穿，就套了件毛衣。

到了医院急诊，他跑上跑下挂号交费，我迷迷糊糊躺在输液室里，看他穿着一只拖鞋一只棉鞋，在走廊里来回窜。输上液之后他坐我旁边，搓着手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嗓子哑着，说了句“谢谢叔”，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褶子又堆一块儿去了：“谢啥谢，你这孩子。”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这人好像没那么讨厌。

但真正让我心里那道墙塌了的，是我高一那年。我妈查出来子宫肌瘤，得做手术。手术不大，但她胆子小，进手术室之前攥着我的手直哆嗦。他在旁边站着，嘴笨，半天憋出一句：“没事，我在外头等着。”

我妈进去之后，我俩坐走廊长椅上，谁也不说话。过了大概半个钟头，他突然站起来，说：“你饿不饿？我去买俩包子。”我说不饿。他坐回去，过了五分钟又站起来：“我去趟厕所。”没两分钟又回来了。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坐不住。

后来他掏出一根烟，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了。然后他搓了搓脸，跟我说：“你妈这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别跟她置气。她要是有什么……有什么不好，我肯定砸锅卖铁也给她治。你安心上学，啊。”

我当时鼻子一酸，但忍住了。我说：“叔，我妈没事，小手术。”他点点头，说：“对对对，小手术小手术。”然后又开始搓手。

我妈推出来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去，拉着我妈的手说：“好了好了，没事了。”我妈麻醉还没过，迷迷糊糊说了句“你手咋这么凉”。他在旁边嘿嘿笑，笑着笑着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我在后头看着，心说这老头，还挺靠谱。

后来的事儿就顺理成章了。我高考他比我还紧张，天天给我炖排骨汤，说补脑子。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好好念，钱的事儿你别操心。”我大学四年，每个月生活费他准时打，从来没晚过一天。我兼职赚了钱给他买件羽绒服，他穿了好几年，袖口磨得发亮也舍不得换。

真正的转折点，是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

我毕业回了老家，在本地找了份工作，还住家里。生日那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他下班回来，手里拎了个塑料袋，里头是个小蛋糕，蛋糕店打折那种，奶油挤得歪歪扭扭的。他有点不好意思：“那什么，不知道你喜欢啥味的，就买了个水果的。”

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说：“你叔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他赶紧摆手：“先吃饭先吃饭，吃完再说。”

我妈不理他：“你叔想把你户口迁到他名下，你看行不行？”

我筷子停在半空。他赶紧解释：“我就是想想啊，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主要是我寻思着，你爸那边也联系不上了，你这户口本上就你跟你妈俩人，将来办什么事儿不方便。我跟你妈领证了，法律上我也算你监护人——虽然你都这么大了啊——但是我寻思着，要是把你迁过来，那咱就是正经一家人了。就是走个手续，你不愿意也……”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跟做错事似的。

我放下筷子，喊了声：“爸。”

他愣住了，我妈也愣住了。然后他“哎”了一声，声音有点抖，赶紧低头扒饭，扒了两口说“这辣椒真辣”，眼泪下来了。

我其实早就想改口了。只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或者说，我一直在等他跟我说这句话。我需要他亲口跟我说，你需要我，你想让我当你的孩子。哪怕我早就不是孩子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他背我下四楼的那个晚上，想他在医院走廊搓手的傻样，想他给我炖的每一锅排骨汤，想他每个月准时打过来的生活费，想他给我买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蛋糕。

我想，如果我十二岁那年他扭头走了，或者我甩脸子的时候他急了跟我妈吵架，这个家早就散了。我妈那个性子，一个人拉扯我长大，身体又不好，日子能过成什么样，我不敢想。说句难听的，不是他的话，我可能真成半个孤儿了。有妈跟没妈差不多，那跟孤儿有什么区别？

他没什么大本事，修了半辈子车，手上全是老茧，挣得也不多。但他把能给的都给了。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用实际行动告诉你，这个家有他在，天塌不下来。

上个月我领了第一个月工资，请他出去吃了顿烧烤。他喝了两瓶啤酒，话多了起来，跟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儿，说他第一次见我妈就觉得这女人不容易，得帮一把。我说：“那你可倒好，一帮帮了十几年。”他嘿嘿笑，说：“这不挺好嘛。”

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付钱，他没抢过我，坐在那儿搓着手说：“那什么，下回我请。”我说行，下回你请。

回家的路上他走我前头，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我突然发现他走路有点晃了，背也有点驼。我快走两步赶上他，伸手把他胳膊一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褶子又堆一块儿去了。

我没说谢谢。这俩字太轻了，配不上这十二年。

我就跟他说：“爸，明天早上我想吃你煎的鸡蛋。”

他说：“行，给你煎俩。”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