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罗的海哨兵｜库尔兰口袋：二十万人被围困到战争结束

1944年10月9日，拉脱维亚西部，库尔兰半岛。

苏联红军的一支装甲先头部队抵达波罗的海海岸。从那一刻起，德国北方集团军群与东线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二十多个师、约二十万德军，连同他们的拉脱维亚辅助部队，被压缩进了拉脱维亚西部的一片狭长地带——北起图库姆斯，南至利耶帕亚，东边是苏军的包围圈，西边是冰冷的波罗的海。

这个包围圈后来被称为“库尔兰口袋”。它在德语中被称作“库尔兰桥头堡”，在苏联史书中被称作“库尔兰集团军群被围困”。无论叫什么，它存在的理由只有一个：希特勒的命令。

“不许撤退”

包围圈形成的那一刻，撤退本是有可能的。

德军可以从海上撤出，波罗的海舰队仍在德国的控制之下。但希特勒拒绝了一切撤退请求。他援引自己的“坚守命令”，要求库尔兰的部队“战斗到最后一人”。在他的战略想象中，库尔兰口袋是一个随时可以启用的桥头堡，是一把插在苏军侧翼的匕首，是未来反攻的跳板。到了战争最后几个月，他甚至幻想这支被围的部队能牵制尽可能多的苏军，为柏林的防御争取时间。

从1944年10月15日到1945年4月4日，苏军对库尔兰口袋发动了六次大规模进攻。每一次都以苏军付出重大伤亡而告终。库尔兰集团军群在六次防御战中全部守住了阵地，包围圈没有被突破。

这不是因为德军有多强。而是因为库尔兰的地形太有利于防守。沼泽、森林、狭窄的半岛地形，加上秋季的泥泞和冬季的严寒，让苏军的装甲优势和兵力优势被大幅抵消。再加上德国海军从利耶帕亚和文茨皮尔斯两个港口持续运送补给和弹药，被围的部队虽然处境艰难，但远未到弹尽粮绝的地步。

拉脱维亚人站在两边

库尔兰口袋的守军中，有一支特殊的部队：拉脱维亚军团。

大约11万到11.5万名拉脱维亚人曾在德国武装党卫军的拉脱维亚编队中服役，其中第19拉脱维亚师一直在库尔兰口袋中作战，直到1945年5月投降。这支部队是二战中最后投降的纳粹德国军队之一。

而在包围圈的另一边，苏军的序列中也有拉脱维亚人。1939年苏联吞并拉脱维亚后征召的拉脱维亚士兵，被编入红军部队，投入了对库尔兰的进攻。

拉脱维亚人打拉脱维亚人。有时候是兄弟对兄弟。

那些在德军一边作战的拉脱维亚人，动机各不相同。有些人是为了抵抗苏联的再次占领，把德国人当作“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有些人是在1941年德国占领后被征召的。还有些人只是被卷进了这场战争，没有选择的余地。历史学家后来把这支部队的性质定义为“既不是纯粹的纳粹合作者，也不是纯粹的民族抵抗者”——他们是一群被夹在两个占领者之间的人，选择了他们认为更不坏的那一边。

而在库尔兰包围圈之外，还有数千名拉脱维亚人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德军投降后，约4000名拉脱维亚士兵逃进了森林，组成了游击队，继续对抗苏联的重新占领。他们中的一些人战斗了数年，直到1950年代才被彻底消灭。

围城中的日常

库尔兰口袋里的生活，是一场缓慢的消耗。

补给可以通过海运到达，但不足以维持正常的生活水平。粮食配给被削减，弹药被严格控制，燃料被留给最关键的车辆。士兵们住在战壕和地堡里，用木柴取暖，用融化的雪水解渴。1944-1945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冻伤和疾病比苏军的子弹更有效地减员。

平民的处境更糟。库尔兰半岛上生活着大量拉脱维亚农民。他们被夹在苏军的炮火和德军的征用之间，既无法逃离，也无法保护自己。村庄在战斗中一次次被摧毁，牲畜被军队征走，粮食被征用。到1945年春天，库尔兰的农村已经处于饥荒的边缘。“库尔兰口袋”不仅在军事上是一个被围困的区域，在社会意义上也是一个被遗弃的空间——一片被战争反复碾过、无处可逃的土地。

最后的日子

1945年4月，苏军发动了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这一次，进攻在几个地段取得了局部突破，但库尔兰集团军群仍然稳住了防线。苏军随后停止了大规模进攻，转而等待政治解决。

1945年5月8日，德国国防军最高统帅部命令所有部队投降。库尔兰集团军群的指挥官卡尔·希尔佩特将军在5月8日23时结束了敌对行动，向列宁格勒方面军司令戈沃洛夫将军投降。

到5月9日晚上，189,000名德国军队——包括42名将军级军官——以及14,000名拉脱维亚人向苏军投降。在最后投降的部队中，包括那些从1944年秋天就被围困在这里、在泥泞和严寒中打了将近一年防御战的士兵。

投降之后，那些拉脱维亚士兵的命运各不相同。一些人被送入战俘营，一些人被释放后回到了拉脱维亚，还有一些人——尤其是那些曾在党卫军编队中服役的人——被苏联当局视为“叛国者”，面临审判、流放或更糟的结局。

库尔兰的寂静

库尔兰口袋在欧洲战场上的意义，不在于它改变了战争的走向。它没有改变任何东西。二十万德军被围困在一个半岛上，没有能力发动任何有意义的攻势，唯一的作用是牵制了一部分苏军——而这些苏军本来也可以被用于其他地方。

它的意义在别处。它是一个关于“不撤退”命令的极端案例，一个关于二十万人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继续战斗直到最后一刻的案例。而在这些数字和命令的背后，是另一种更深的沉默：库尔兰的拉脱维亚人，无论在德军一边还是在苏军一边，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森林里，都在这场不是他们发动的战争中，承受着远超他们应得的代价。

1945年5月，库尔兰的春天来了。田野重新变绿，森林重新长出了叶子。但那些在战壕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的士兵，那些在炮火中失去了村庄的农民，那些在“兄弟对兄弟”的枪声中倒下的人，他们的春天，并没有跟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