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霜降,浙西山村,奶奶张翠花以“除灾星”为名,将六岁聋哑孙子阿宝骗上野猪岭,遗弃于废弃猎屋。母亲李秀兰遍寻无果,全家认定孩子已死。八年后——2001年秋,李秀兰上山采药,在一处悬崖石缝间看见一个系红绳的男孩背影,那根红绳是她当年亲手编的。她踉跄上前,男孩回头——竟是阿宝。他活着,在山里活了八年。
第1章 弃孙
霜降那天,张翠花起了个大早。
灶上的铁锅烧得发红,她用猪油擦了锅底,煎了两张玉米饼,油花滋啦滋啦响,香味从灶房蹿到堂屋。阿宝蹲在门槛上,鼻涕淌到嘴边,用舌头舔了舔,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手里的铲子。
“奶——奶——”他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音节,像被门夹住的老鼠叫。
张翠花没应声。她把饼用草纸包好,又塞了两个煮红薯进蓝布包袱,系了个死结。
“走,跟奶奶上山拾栗子。”
阿宝蹭地站起来,补丁裤子上的灰都没拍。他不会说话,耳朵也聋,可他看得懂奶奶的手势。拾栗子,他喜欢。去年秋天他跟奶奶去过一回,满山的毛栗子炸开了壳,他捡了整整一兜。
李秀兰从地里回来时,张翠花已经带着阿宝走到村口了。她喊了一声:“娘——晌午饭——”
“山上吃!”张翠花没回头,步子迈得又急又碎,像身后有人撵。
李秀兰站在田埂上,目送一老一小的背影拐过山嘴。风从野猪岭方向刮过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她打了个寒噤。那山高得遮住了半边天,半山腰以上常年缠着雾,村里人只在山脚采茶挖笋,没人往深处去。
“你娘把阿宝带哪儿去?”丈夫周大山扛着锄头过来,裤腿上沾满黄泥。
“说拾栗子。”
周大山皱了皱眉:“野猪岭那边有野猪,去年还拱死过一头牛。”
“那你追上去说一声。”
周大山犹豫了一下,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算了,娘有数。”
张翠花确实有数。
她把阿宝带到了野猪岭半山腰,那里有个猎户留下的破棚子,三面石墙一面敞,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地上铺的干草黑乎乎的,踩上去咯吱响。棚子正对面是一条碎石路,往东下山回村,往西翻过山脊就是邻县地界。村里人嫌远,从来不走这条路。
“阿宝,你在这儿等奶奶。”张翠花把包袱放在干草堆上,蹲下来看他。六岁的孩子瘦得颧骨顶起一层皮,唯独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豆。
他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根红绳——李秀兰在他三岁时编的,用石榴籽染的色,他戴了三年,颜色褪成暗红,绳头磨得起毛。他低头绕在手指上转圈玩。
张翠花眼眶一热,赶紧别过头。
“奶奶去找栗子树,一会儿就回来。”
她站起来就走,脚步快得像被鬼追。下了十几个土坎,身后传来“啊啊”的叫声,闷闷的,像小兽被踩了尾巴。她没回头。又走了几十步,叫声变成了哭腔,断断续续,被山风撕成碎片。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肉里。
“灾星……算命先生说了,克父克母的灾星……”她嘴里念叨着,脚下不停,一直走到听不见哭声才瘫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全是血印子。
张翠花回到家时,太阳刚偏西。李秀兰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见她一个人回来,手里的笸箩晃了一下。
“娘,阿宝呢?”
“没见着。不是跟你在家?”
“他不是跟你上山了吗?”
“我上山拾栗子,他跟了我一截,后来自己跑回去了。我以为他到家了。”
李秀兰的脸刷地白了。她扔下笸箩就往村口跑,边跑边喊:“阿宝——阿宝——”村巷里鸡飞狗跳,隔壁王婶探出头问咋了,李秀兰没答,直接冲到周大山打牌的小卖部门口。
“大山!阿宝不见了!”
周大山把牌一摔:“不是跟娘上山了吗?”
“娘说他自己跑回来了!你赶紧去找!”
那天晚上,半个村子的男人打着火把上了野猪岭。李秀兰嗓子喊哑了,火把烧尽了就摸黑走,摔了四五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肿得像馒头。张翠花坐在堂屋里没出门,怀里抱着一件阿宝的小褂子,手指头把那件褂子揉成了抹布。
“娘,你倒是想想,他是在哪儿跑开的?”周大山半夜回来,嗓子冒烟。
“半山腰那个岔路口……我一转头,人就没了。”
“那地方离村子七八里地!六岁孩子认得路?”
“他不聋不瞎,怎么不认得?”
李秀兰从门外冲进来,头发上挂着草屑,脸上全是泪痕和泥道子:“娘,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把阿宝带哪儿去了?”
“你什么意思?”张翠花把褂子往桌上一拍,“我还能把我亲孙子卖了不成?”
“去年那个算命瞎子说的话,你别以为我没听见!”李秀兰的声音尖得像刮铁锅,“你说阿宝是灾星,克父克母——你一直在念叨!你是不是——是不是——”
“秀兰!”周大山吼了一声。
李秀兰没往下说,转身又冲进了夜色里。
找了七天。第七天下了场大雨,山洪把碎石路冲出一道深沟,所有脚印痕迹全没了。村委会报了案,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问了话,做了笔录,最后说了句“山里头野物多,怕是……”后半句没说完。
周大山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李秀兰躺在床上高烧不退,嘴里翻来覆去念叨阿宝的名字。张翠花每天照常做饭喂鸡,只是半夜里常常惊醒,坐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她总觉得能听见那“啊啊”的叫声,从野猪岭方向飘过来。
可每次推开窗,只有风。
半个月后,村里人不再提这事了。一个月后,周大山把阿宝的衣服被褥卷了个包袱,塞进柜子最底下。李秀兰看见了,没说话,把包袱又抽出来,重新叠了一遍,放回自己枕头边上。
张翠花在灶王爷像前供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别怪我……你别怪我……”
灶王爷的画像被油烟熏得发黄,一双眼睛似笑非笑。
李秀兰在枕头底下压了那根红绳的另一个线头——当初编的时候她留了一截,本来想给阿宝再编一根备用的。每天晚上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那截红绳,摸到毛糙的线头就睡不着,睡不着就爬起来去院子里看山。
野猪岭黑黢黢地立在那儿,像个蹲着的巨人,肚子里吞着她的儿子。
第2章 八年
2001年,农历八月初九。
李秀兰天不亮就起了床。今天逢单,镇上有集市,她得赶在晌午前把采的草药背过去卖。五味子、野党参、半夏、天麻,运气好还能碰上几株石斛,野生石斛值钱,一两能卖二十块。
她把背篓的系带紧了紧,往腰上缠了两圈。阿宝丢的那年,这背篓还是新的,竹篾青绿发亮。如今篾条被汗浸成了暗红色,断了两根,她用麻绳扎着凑合用。
“又去?”周大山翻了个身,被子蒙着头。他去年在镇上砖厂找了个活,半月回来一趟,回来就睡觉,话比从前少了大半。
“天麻长成了,不去挖就烂山里了。”
“你往哪儿去?”
“野猪岭北坡。”
周大山掀开被子:“你疯了吧?那地方——”
“那地方怎么了?”李秀兰站在门口,光从她身后透进来,脸看不清,“你儿子就是从那地方丢的,我不去那儿找,去哪儿找?”
周大山张了张嘴,把“都八年了”四个字咽回去。去年他说过一次,李秀兰把一摞碗全摔了,碎瓷片子崩到他脚面上,现在还有块疤。
李秀兰背着篓子出了门。晨雾从溪面漫上来,凉丝丝贴在脸上。她路过村口土地庙时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三根香点上——阿宝丢了以后她养成的习惯,初一十五上香,不求别的,就求个下落。
庙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红漆剥了一半,露出底下“封山育林”的水泥字。再往上走,碎石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灌木疯长,露水打湿了裤脚。空气里先是松脂味,再往里走,混进了土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野果子烂在地里的味道。
八年来,她把野猪岭爬了个遍。北坡是缓坡,长满松树和杉木,好走。南坡悬崖多,只在秋冬敢去。东面山脊翻过去就是临县,她从没翻过——太远了,一天回不来。每次走到山脊线她就坐下来吃口干粮,盯着对面那片黑压压的林子看一会儿,然后原路返回。
八年,两千九百多天。她把这片山摸得比自家灶台还熟。哪儿长天麻,哪儿出石斛,哪儿有野猪窝,她心里有张活地图。
今天她走得比往常快。前几天下过雨,土路湿软,踩上去咕叽咕叽响。走到半山腰那个废猎棚——她每次来都要在这里歇脚——棚子塌得更厉害了,只剩两面石墙支棱着。干草堆里爬满了藤蔓,她拨开藤叶翻了翻,什么也没有。八年来她翻了无数遍,明知道不会有东西,还是翻。
再往上走,坡陡了,她手脚并用往上爬。北坡中段有片碎石崖,崖壁上长着野生石斛,她去年在底下发现过一丛,今年应该又发了新芽。她抓着树根往上攀,脚蹬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滑脱,她整个人往下出溜了半米,手指头抠进泥里才停住。
“娘的……”她骂了一声,膝盖磕得生疼。
等她扒着崖壁站稳了,一抬头——愣住了。
崖壁上方三四米高的石缝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是个孩子。七八岁模样,头发乱得像鸟窝,结成一块一块的毡片,脸黑得只剩两只眼睛是白的。他嘴里叼着半截草根,歪头看她,像一只被惊了的猴子,满脸警觉。
李秀兰心脏猛地往上一顶。她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一声:“阿——”
那孩子嗖地缩了回去。石缝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树枝刮擦石壁的声音,越来越远。
“别跑——”李秀兰往上蹬了两步,碎石哗啦啦往下滚,她顾不上了,手指头抠着石缝里的草根拼命往上爬。等她爬到那个石缝口,孩子早没影了,对面的树丛还在晃。
她喘着粗气瘫在石缝边上,这才看清——石缝里面是个浅洞,大概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干草和破布,角落里堆着十几个野核桃壳和啃过的山桃核,码得整整齐齐。洞口用树枝编了个半截栅栏,挡风用的。栅栏上系了一根绳子——
一根红绳。
李秀兰一把扯下来。暗红色,磨得起毛,绳头打了个歪歪扭扭的死结。她的手开始抖,抖得整条胳膊都在晃。八年前那根红绳,她编了两根,一根系在阿宝手腕上,一根压在自己枕头底下。这根——这根就是阿宝的那根。
“阿宝!”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劈了叉,山壁把她的喊声弹回来,嗡嗡响,“阿宝——我是妈妈——”
树丛里安安静静。过了好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啊”,像回应,又像试探。
李秀兰顺着声音追,从北坡追到山脊线,又折向东边的背阴坡。荆棘扯破了袖子,脸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她感觉不到疼。那个小黑影在前面忽隐忽现,跑得极快,专挑人钻不过去的窄缝和灌木丛。她追了快一个钟头,最后彻底跟丢了。
她跪在一片蕨草地里,大口大口喘气,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绳。
山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溪水的气味。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但仔细听,里面还夹着一种声音,很轻很远,从山脊那边飘过来,像哭声,又像在喊什么。
她攥紧红绳,指关节泛白。
“你跑不掉的,”她对着满山的树说,嗓子哑得只剩气声,“妈认得你。”
第3章 山鬼
李秀兰没下山。
她在那个石缝洞里蹲了一宿,把洞里所有东西翻了三遍。破布条打结的方式——是阿宝的毛病,他系鞋带永远系成死疙瘩,李秀兰教了他一百遍也改不过来。野核桃壳码成金字塔形——阿宝小时候玩石子就爱这么码,一排五个,摞三层。洞壁上有道刻痕,歪歪扭扭,她认了半天,是“AB”两个字母——阿宝不会写字,但周大山教过他认自己的名字,他用石子刻的。
天擦黑时,她听见洞口外面有响动。干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极轻极小心。她从洞里望出去,月光底下,一个小人影蹲在对面的大石头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盯着这边。
“阿宝。”她压低声音,怕吓跑他。
小人影没动。
“你不想过来就算了。妈在这儿等你。妈哪儿也不去。”她退到洞里面,靠着石壁坐下,把背篓里的玉米饼摸出来放在洞口,“饼搁这儿了,你饿了自己拿。”
她闭上眼睛装睡。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窸窸窣窣的声音近了。她眯着眼缝看——阿宝从石头后面蹭出来,手脚并用爬到洞口,伸手够那张饼。他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胳膊上全是疤,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动作极利索,跟山里的野物一样。
他抓起饼就往后缩,缩回石头后面才啃。狼吞虎咽,噎得直抻脖子。
李秀兰不敢动,眼泪顺着脸淌进脖领子。她忍着,一动没动。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天刚麻亮,洞口的饼没了,地上多了一捧野栗子,还有一串用草茎串起来的山莓,紫红紫红的,露水还没干。
她捧着那串山莓,手抖得送不到嘴里去。
天亮透了,她生了一堆火,把背篓里剩的饼烤了烤,又用石头架了个小灶煮了锅山泉水。然后她去溪边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绾了绾,坐在洞口削一根树枝。削着削着,听见树丛后面有动静。
“我给你削根棍子,你往后走路拄着,省得摔。”她头也没抬,手上不停。
树丛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黑影慢慢从蕨草后面挪出来,蹲在离她两丈远的地方。还是那张黑得看不清五官的脸,头发结毡,但今天他把那根红绳系在手腕上了——李秀兰昨晚故意把红绳留在洞口石头上的。
他看看红绳,看看她,歪头。
李秀兰把削好的棍子滚过去:“拿着。”
他伸手按住棍子,没拿。
“你爸叫周大山,你叫周宝,你小时候老发癔症,一发烧就抽,你奶奶说你是灾星——这些你还记得不?”
没反应。
“你奶——奶——张翠花,把你丢山上的那个,你还记不记得?”
提到“奶奶”两个字时,阿宝的嘴抿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狗被踢了一脚。
李秀兰的心沉下去又浮上来。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行,不说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妈今天得下山,你等着,明天我还来。你要是愿意,明天跟我一块下去,咱回家。你要是不愿意——”她顿了一下,嗓子发紧,“不愿意妈就在这儿陪你,陪到你愿意为止。”
她收拾背篓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阿宝还蹲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根棍子,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走到北坡碎石崖那里,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阿宝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远,走走停停,她停他也停。
“走啊。”李秀兰冲他招手。
他犹豫了一下,往前跟了几步,又缩回去。
李秀兰没再催。她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往山下走,阿宝就跟在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像一条不敢靠近的野狗,闻了闻,又跟上来。
走到半山腰那个废猎棚时,李秀兰停下来歇脚。阿宝嗖地钻进棚子后面的灌木丛,过了一会儿探出半个脑袋。李秀兰把水壶搁在地上,自己走到另一边去翻草药。
等她回来,水壶空了,壶盖拧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阿宝小时候就有这毛病,喝水必须把盖子拧回去,少拧一圈都不行。
她笑了一声,鼻子发酸。
太阳偏西时,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村口土地庙前头,王婶正在井边打水,一抬头看见李秀兰身后跟了个小叫花子样的孩子,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秀兰……这、这是……”
“我儿子。”李秀兰的声音又平又稳,像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阿宝,叫王奶奶。”
阿宝缩在她背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啊”。
王婶的水桶咣当砸在井台上。
第4章 回家
周大山是第二天晌午赶回来的。
王婶的男人跑到镇上砖厂捎信,说“你家丢了八年的崽子回来了”,周大山当场把砖模子摔了,骑上二八大杠就往家蹬。三十里山路,他骑了不到一个钟头,进院子时链子都蹬断了,裤子裆撕了个大口子。
他冲进堂屋,李秀兰正在给阿宝洗澡。木盆里的水黑得像墨汁,阿宝缩在盆角,浑身上下全是泥垢,搓了三遍还不见本色。他看见周大山进来,整个人往下一出溜,水淹到下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周大山站住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喊了一声:“宝啊——”
阿宝没反应。听不见。
周大山蹲下来,慢慢往盆边走,伸出一只手。阿宝盯着那只手,不躲了,但也不靠近。周大山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轻轻搁在他头顶上,巴掌底下那层头发硬得像猪鬃,扎手。
“我的儿……”周大山的声音哑了,蹲在那儿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
李秀兰把毛巾甩给他:“哭什么哭,给孩子搓背。”
那天晚上,张翠花从邻村走亲戚回来,一推门看见灶房里坐着个黑瘦孩子端着碗喝粥,手里捏着筷子,吃相跟野兽似的——不用筷子,直接往嘴里扒拉。她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
“这……这是谁?”
“你孙子。”李秀兰从灶台后面站起来,手里攥着锅铲,“阿宝,抬头让你奶看看。”
阿宝抬起头。八年了,五官长开了些,但那双黑豆眼没变。他看见张翠花,嘴里的粥不嚼了,含在腮帮子里鼓着,整个人僵住。
张翠花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她往后踉跄了一步,手扶住门框才没倒。
“你——你没死……”
“托您的福,”李秀兰的锅铲在锅沿上敲了一下,铁碰铁,铮的一声,“命硬,没死成。”
张翠花嘴唇哆嗦着往前走了一步,想摸阿宝的头。阿宝猛地往后一缩,碗里的粥泼了一桌子,整个人缩进墙角,喉咙里发出那种低低的呜咽——跟那天在山上李秀兰提“奶奶”两个字时一模一样。
张翠花的手悬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
“他记得我。”张翠花的声音干巴巴的。
“他什么都记得。”李秀兰把阿宝从墙角拉出来,用袖子擦他脸上的粥,“他记得是谁把他丢在野猪岭上,记得在猎棚里哭了多少天,记得冬天没衣服穿差点冻死——这些他都记得,就是说不出来。”
张翠花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灶房说了句:“那算命的说他克父克母……我也是为这个家……”
“算命瞎子的话你当圣旨,亲孙子你当灾星。”李秀兰把锅铲往锅里一扔,咣当一声,“娘,你夜里睡得着吗?”
张翠花没答话,进屋关了门。
那天夜里周大山坐在院子里抽烟。李秀兰出来倒水,看见他蹲在磨盘上,烟头的红点一明一暗。
“你打算咋弄?”周大山问。
“什么咋弄?”
“娘那边。”
李秀兰把盆里的水泼进菜地:“她是你娘,你想咋弄?”
“秀兰——”
“我只要阿宝。旁的我不管。”她转身进屋,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明天去镇上把阿宝的户口补上。派出所那边你跑一趟。”
周大山把烟屁股摁灭在磨盘上,叹了口气:“行。”
阿宝回家的头几天,把家里所有的门都撬开了——他半夜不睡觉,在屋里来回窜,开柜子、掀箱子、钻床底,每样东西都得摸一遍闻一遍。李秀兰半夜起来解手,踩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阿宝蜷在灶膛口,身上盖着条破麻袋,睡得正香。灶膛口比屋里暖和,他八年来大概就这么过冬的。
吃饭永远先往嘴里塞,塞不下了才往兜里揣。李秀兰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第二天少了半锅——阿宝半夜爬起来偷吃了,吃不完的塞在枕头套里,馒头渣把枕头扎得全是洞。
他不让人碰。李秀兰给他洗头,洗到一半他猛地挣开跑了,满头泡沫蹲在院子梧桐树上不下来,猴儿一样。
只有周大山能碰他。周大山有回喝多了酒,跌跌撞撞进院子,一头栽在柴火堆上。阿宝跑过去拽他,拽不动,急得“啊啊”叫,拿脑袋拱他胳膊。周大山半醉半醒搂住他脖子,嘟囔了一句“宝啊,爸对不住你”,阿宝没挣开,在他怀里窝了半宿。
李秀兰站在窗户后面看着,眼泪流了一脸。
但张翠花一靠近,阿宝就跟被开水烫了似的弹开。
张翠花试着给他送过一回鸡蛋——煮的,红皮,攥在手心里还烫着。阿宝接过鸡蛋,看了看,然后搁在地上,退后三步,盯着张翠花看,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得瘆人。
“你奶给你煮的,拿着呀。”张翠花弯腰去捡。
阿宝一把抢过鸡蛋摔在地上,蛋清蛋黄糊了一地,然后转身跑了。
张翠花蹲在地上收拾碎蛋壳,手指头扎出血珠子,她含在嘴里嘬了嘬。
那天晚上李秀兰听见婆婆屋里传来敲木鱼的声音——张翠花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个破木鱼,敲得梆梆响,边敲边念叨,听不清念的什么,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念了一整夜。
第5章 野猪岭的规矩
阿宝回来半个月了,还是不说话——他本来就听不见,但原本能发出“啊”“呀”几个音,现在连这几个音都不往外蹦了,跟谁都不交流,只有饿极了才拽拽李秀兰的衣角。
他也不在家里睡。头三天睡灶膛口,第四天开始往院子里的梧桐树上爬,树杈上铺了干草,他把自己裹成个蚕蛹蹲在上面睡。周大山半夜拿手电筒照他,他拿树叶挡脸。
“这不行,”李秀兰跟周大山商量,“得让他回屋睡。”
“你上去劝?”
“我不去。你上去。”
周大山搬梯子爬到树杈上,阿宝往更高的枝桠上挪。周大山一伸手,他再挪。最后周大山在树底下铺了床褥子,自己睡树下,阿宝睡树上。睡了三天,阿宝自己下来了,可能嫌树下有人打呼噜吵得慌。
但他还是不进张翠花那半边院子。张翠花住东屋,李秀兰他们住西屋,中间隔了个灶房和天井。阿宝的活动范围严格限定在西边,东屋门口一步不踏。
张翠花找了李秀兰一回:“要不我搬去你大姑家住一阵——”
“不用。你住你的。”
“阿宝他——”
“他认生,慢慢来。”李秀兰嘴上说得客气,手里择着韭菜,眼皮都没抬。
张翠花站了一会儿,走了。
李秀兰不是没想过让阿宝跟奶奶和解。她甚至试过——有天早上她故意把阿宝往东屋引,说“去跟奶奶拿个簸箕”。阿宝进了灶房就站住了,死活不往东边拐。李秀兰推他一把,他猛地回头瞪她,那种眼神——李秀兰形容不出来,就是脊梁骨发凉。他拿头撞了一下门框,咚咚响,额头上撞出个青包。
李秀兰再没试过第二回。
但阿宝对山上的事很上心。
每天天不亮他就醒了,在院子里转圈,仰头看野猪岭方向,看一会儿就回屋扯李秀兰的袖子,指山,指自己,再指背篓。李秀兰明白他的意思——他想上山。
“你上山干啥?还住石缝洞里?”
阿宝不答,只是指山。
头一回李秀兰带他上去,他跑得没影了。李秀兰急得满山喊,喊了半个钟头,他从树丛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一兜子野蘑菇,还揪了把野葱。后来每回上山他都这样,跑出去一阵,回来不是带吃的就是带用的——野栗子、山核桃、野蜂蜜、一捆捆的草药,有一次甚至拖回来半只被豹子吃剩的麂子腿。
“你在山上吃什么?”李秀兰问他。他听不见,但看嘴型能猜个大概。
阿宝拍拍胸脯,又指指嘴,做了个嚼东西的动作,然后掰着手指头比划:春天吃蕨菜笋子,夏天吃野莓山桃,秋天有栗子核桃,冬天挖葛根掏竹鼠。他比划得极熟练,一看就是老手。
周大山有回跟着上山看了半天,回来跟李秀兰说:“这小子在山上活得比在家还自在。他那个石缝洞收拾得跟个窝似的,存了半洞的干粮,连柴火都码好了。”
“那也不能让他一个人住山上。”
“我没说让他住。我是说——他在山上比在家里舒坦。”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阿宝在家的样子——缩在墙角,不敢出声,不敢上桌吃饭,睡觉裹麻袋。他在这个家里像个闯入者。而在野猪岭上,他跑起来像阵风。
但她还是把背篓往周大山怀里一塞:“你明天跟我上山,把那个洞封了。”
“封了干啥?”
“断了念想。他得学会在家里活。”
周大山没去。李秀兰自己去的——她搬了几块大石头把石缝洞堵了个严实,堵完了坐在洞口抽了根烟。阿宝跟在她后面看着,等她堵完了,他蹲在石头前面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拉着李秀兰的手往山下走。
李秀兰以为他认命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阿宝不见了。全家找了一上午,最后周大山在野猪岭北坡的碎石崖上找到他——他把堵洞的石头全掀了,重新码了个更结实的石头窝,还在洞顶上搭了防水棚,用的是杉树皮和藤条,手艺比村里老猎户还地道。
周大山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扭头下山了。
“你咋不把他拽回来?”李秀兰问。
“拽回来干啥?他在家跟个闷葫芦似的,在山上倒有精神。我看——咱就让他两头跑。白天在家吃饭,晚上愿意上山就上山。”
“他才八岁——”
“他在山上过了八年了,秀兰。”周大山搓了把脸,“咱得认这个账。”
李秀兰没说话。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去灶房倒水喝,路过院子看见梧桐树杈上蹲着个人影——阿宝半夜从山上跑回来了,蹲在树杈上,手里攥着根红绳,月光底下晃来晃去地看。
她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第6章 水落
入冬以后,阿宝白天在家、晚上回山的习惯慢慢改了——天太冷,山上石缝洞扛不住,他就在灶膛口打地铺,后来挪到李秀兰他们屋的脚踏板上,最后被周大山一把拎上床,三个人挤一床被子。阿宝睡觉不老实,半夜踹人,周大山被踹了七八回才学会裹紧被子睡。
但张翠花那半边院子他依然不去。
腊月初八那天,张翠花天没亮就起来熬腊八粥。红枣、桂圆、花生、糯米,熬了满满一锅,盛了一碗放在东屋门口的小桌上,然后回了自己屋,没关门。
李秀兰看见了,推阿宝:“去,端了吃。”
阿宝不动。
“那是你奶熬的,你吃不吃?”
阿宝盯着那碗粥看了半天,最后挪过去端起来,蹲在门槛上吃完了。吃完把碗搁回原处,碗底压了根树枝——李秀兰后来才琢磨明白,那是阿宝在山上养成的习惯,吃完了放个记号表示“这顿吃了,下顿不用留”。
张翠花在屋里从门缝看见他吃了,过了好半天才出来收碗,碗底干干净净。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张翠花杀了只老母鸡炖汤。她盛了一碗搁在东屋门口,和腊八粥一样的位置。阿宝又吃了。这回吃完没搁树枝,他把碗端到灶房水缸边,自己舀水涮干净了,扣在碗架上。
张翠花看见碗扣在碗架上,站在灶房里抹了把眼睛。
但祖孙俩还是不说话。阿宝见了她就绕道走,吃饭不同桌,张翠花上桌他就端着碗蹲院子。张翠花也不强求,该送饭送饭,该烧水烧水,送完了就走。
周大山看着别扭,说了一回:“阿宝,你奶又不是老虎——”
李秀兰拿胳膊肘杵他:“你少说两句。”
真正的坎儿在正月十五。
那天村里耍龙灯,李秀兰带着阿宝去看热闹。阿宝头一回见这阵仗,锣鼓响得地皮震,他捂着耳朵往李秀兰身后躲,但又忍不住探头看,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龙灯舞到土地庙前头时,舞龙的赵老四一个鹞子翻身没翻好,龙头脱了手直直朝人群砸过来——正对着阿宝脑袋。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张翠花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的,一把把阿宝扑倒在地上,龙头擦着她肩膀飞过去,砸翻了后面的供桌。老太太六十多岁的人了,那一下扑得又猛又急,趴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阿宝被她压在底下,挣了两下,不动了。
李秀兰和周大山跑过来把人扶起来,张翠花肩膀蹭掉一大块皮,血珠子往外渗。她顾不上自己,先扒拉阿宝:“砸着没有?哪儿疼?说话——”又想起他不会说话,“指给奶看,哪儿疼?”
阿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指头尖在张翠花肩膀破皮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个含含糊糊的音节:
“奶——”
张翠花整个人定住了。
那个音发得极含糊,跟六岁时喊的“奶奶”完全两回事,更像一声短促的“呃”,但张翠花听懂了。她一把搂住阿宝,搂得死紧,把脸埋在他那层猪鬃似的硬头发里,嚎啕大哭。
阿宝在她怀里僵了好一会儿,最后伸出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
李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别过脸去。
打那以后,阿宝去东屋串门了——头一回是李秀兰让他去送碗咸菜,他去了,搁下就走。后来自己去,蹲在张翠花屋门口玩石子。再后来能进屋坐一会儿,张翠花给他看老照片,他一张张翻,翻到周大山小时候光屁股那张,咧嘴笑了一下。
张翠花跟李秀兰说了句:“秀兰,我对不住你。”
李秀兰正在剁猪草,菜刀剁得梆梆响,剁完了才说了句:“这话你跟阿宝说去。”
张翠花没再提。
第7章 山外的风声
阿宝回来快半年的时候,镇上派出所来了通知——周宝的户口补上了,但有个事儿得说清楚:当年报的是失踪,现在人找回来了,得销案重登,还得做个亲子鉴定。
李秀兰说做就做,她巴不得。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那天,周大山去镇上拿的报告,回来路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八遍,进院子就喊:“亲生的!九十九点九!”
李秀兰把报告接过来看了三遍,压在枕头底下,跟那截红绳线头搁一块儿。
但销案的时候出了岔子。派出所的老孙翻着当年的笔录,皱眉头:“你们当年报案说孩子是跟奶奶上山走丢的,现在孩子自己回来了,那当年到底是走丢的还是——”
“自己跑丢的。”李秀兰抢着说。
老孙抬眼看看她,又看看周大山:“你们村有人反映,说当年孩子奶奶到处跟人讲孙子是灾星——”
“谁反映的?”周大山脸沉了。
“这个就不说了。我就是问问,你们自己家里头的事——”
“家里头没事。”李秀兰把阿宝拉到身后,“孩子自己跑丢的,找回来了,销案。”
老孙叹了口气,把笔录本合上:“行吧。你们自家的事自家清楚。”
从派出所出来,李秀兰在街上买了两斤猪肉一斤粉条,路过小卖部又给阿宝买了双解放鞋。周大山闷头蹬车子,骑出去二里地才说了句:“村里人嘴碎。”
“我知道。”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嘴长人家身上,爱说啥说啥。阿宝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但闲话还是传。什么“老周家那小子在山上跟野人似的住了八年”,什么“张翠花当年就是故意丢的”,什么“那孩子怕不是认错了,长得一点都不像周大山”。传到李秀兰耳朵里时已经走了样,变成了“阿宝在山上吃人肉长大的”。
李秀兰在井台上跟王婶吵了一架。
“谁说的?你把人叫来当面说!”
“秀兰你别急,我就是听人提了一嘴——”
“听谁提的?你把人名说出来,我现在就上他家问去!”
王婶支支吾吾不肯说。李秀兰拎着扁担站在井台上骂了半个钟头,把全村都骂安静了。周大山来拉她,被她一扁担抡在屁股上。
打那以后没人当面说了,背后嘀咕管不着。
阿宝不知道这些。他忙着适应家里的日子——李秀兰送他去村小旁听,他坐不住,上着上着就从窗户翻出去爬树。老师找李秀兰告了四回状,李秀兰拿扫帚疙瘩追着阿宝满院子跑,阿宝蹿上梧桐树不下来,娘俩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僵着。
最后是张翠花出来打圆场:“算了算了,他不爱念书就不念,我教他认字。”
张翠花年轻时念过两年私塾,认得几百个字。她拿小石子在地上写“日”“月”“山”“水”,阿宝蹲在旁边看,跟着往地上划拉。划拉对了张翠花就拍巴掌,划拉错了就拿脚尖抹了重写。一老一小蹲在院子里画了满地的字,阿宝学得飞快——他在山上待了八年,脑子没闲着,认树认草认路,脑子灵得很。
到了夏天,阿宝能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了——“周宝”两个大字,宝字底下那一点永远写成一个圈。张翠花说写错了,阿宝不乐意,非说他在山上看见的石头就是圆的。
李秀兰在灶房里听见祖孙俩争这个,笑了一声。
第8章 山里来的女人
八月的一天,来了个外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骑了辆摩托车突突突开进村,后座上绑着好几个编织袋。她把摩托车停在土地庙前头,逢人就问:“劳驾,打听一下,这村里有没有人认得好些草药?我想收点野生的。”
王婶把她领到了周大山家。
李秀兰正在院子里晒天麻,女人凑过来看了看,眼睛亮了:“好货!这片天麻成色足,你采的?”
“山上挖的。”
“还有别的吗?石斛、重楼、白芨,我都要,价钱好商量。”
李秀兰跟她聊了几句,知道女人姓方,叫方红梅,在县城开药材铺的,专门收野生药材往省城卖。她看了看李秀兰晒的存货,当场掏钱收走了一半,临走留了张名片:“下回有好货给我打电话,我上门收。”
方红梅来第二趟的时候,阿宝正蹲在院子角落剥野核桃。方红梅瞅了他一眼,没在意。第三趟来的时候,阿宝在院子里用草药摆了一幅画——一棵树,树底下坐着三个人,两大一小。用的是野党参摆树干,天麻切片摆树叶,枸杞子摆果子,摆得有模有样。
方红梅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问李秀兰:“你家这孩子——对草药挺熟?”
“他在山上长大的。”
“山上?哪个山?”
“野猪岭。”
方红梅的脸色变了变。她把李秀兰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嫂子,我跟你说个事——你们这野猪岭,往西翻过去那道背阴坡,是不是有一片石崖?”
“有啊,怎么了?”
“背阴坡底下那片林子,有没有人进去过?”
李秀兰想了想:“没有吧,太深了,村里人不去。”
方红梅搓了搓手:“我去年在省城药材市场碰见个老板,他说他在那一片收过一批野生石斛,品相好得吓人,说是从你们这野猪岭西坡采的。嫂子,那片石斛要是真的,值大钱了。”
“谁采的?”
“不知道啊。那个老板说是个小孩给他送的货,隔几个月送一回,送完就走,连话都不说。”
李秀兰心里咯噔一下。
当天晚上她跟周大山说了这事。周大山把烟一掐:“你是说阿宝在山上那几年,采石斛卖给山外头的人?”
“方红梅说的那个小孩,隔几个月送一回货,不讲话——除了阿宝还能有谁?”
“他咋跟山外头的人搭上的?”
李秀兰想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拉着阿宝上了山。她把阿宝带到西坡山脊线上,往西边一指,比划了个“卖东西”的手势。
阿宝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然后他拉着李秀兰往西坡下走,走了快一个钟头,穿过一片密林子,到了一道隐蔽的山沟里。山沟尽头有间石头垒的小屋,比北坡那个石缝洞敞亮多了,有门有窗,窗上糊着油布。屋后头用石头围了个小园子,里头种着十来棵石斛,长得油绿油绿的。
石屋里头有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垫子。墙角堆着几十斤晒干的石斛、天麻、白芨,用藤条捆得整整齐齐。木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李秀兰凑近了看,写的是“换米”“换盐”“换鞋”,后面跟着数字。
阿宝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里面装着半箱零钱,毛票、钢镚儿混在一起,最底下压着几张十块的,皱巴巴的。
李秀兰看着那半箱子钱,蹲在地上哭了。
阿宝慌了,拽她袖子。她摆摆手,抹了把脸站起来,把钱箱子盖好塞回床底下,拉着阿宝往山下走。走到半路阿宝忽然站住了,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往她手里塞——
一朵干了的野菊花,用红绳缠着,绳结还是死疙瘩。
李秀兰捏着那朵花,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第9章 摊牌
九月里,李秀兰把方红梅叫到家里,把阿宝在山上存货的事说了。方红梅一拍大腿:“这孩子是个人才啊!他在山上自己种石斛?还知道晒干了等人来收?”
“他跟谁换的?”
“我打听打听。”方红梅打了几个电话,隔天回了信——阿宝最早是碰上了进山偷猎的,拿石斛跟人换盐巴和火柴。后来偷猎的带话出去,县城有个收山货的老刘专门进山找他收货,隔几个月去一回,给钱给东西。老刘去年冬天出车祸死了,阿宝的货就断了销路,全堆在石屋里。
“老刘那人不地道,”方红梅说,“野生石斛他收去卖大价钱,给孩子的都是仨瓜俩枣。”
李秀兰没说话。她把阿宝叫过来,当着他的面跟方红梅谈:以后山上的石斛和药材,阿宝跟方红梅直接对接,价钱按市场走,方红梅负责往外卖。
方红梅看看阿宝:“你愿意不?”
阿宝看看李秀兰,李秀兰冲他点点头。他又看看方红梅,伸出一只手——要握手。方红梅笑了,跟他握了握:“小老板,合作愉快。”
阿宝咧嘴笑了。这是李秀兰头一回看见他对外人笑。
但这事在村里传开以后,又起了风波。
有人跟张翠花嚼舌头:“你家阿宝在山上藏了那么多药材,值老钱了,怎么不拿出来给家里用?”
张翠花拄着拐棍站在巷口骂:“那是我孙子自己挣的!谁眼红谁上山挖去!”
又有人说:“当年把他丢山上的是你,现在分钱了你倒积极。”
张翠花拄着拐棍追了半条巷子没追上,回来气得吃了两碗饭——李秀兰说她“越气越能吃”。
真正让张翠花难受的是阿宝的态度。他跟她亲近了不假,但钱的事上分得极清楚——卖石斛的钱他交给李秀兰存着,张翠花问了一回“挣了多少”,阿宝看了她一眼,没答。
张翠花晚上跟李秀兰嘀咕:“他是不是还记恨我?”
李秀兰正在缝阿宝刮破的裤子,头也没抬:“娘,他八岁就知道在山里给自己攒家底了。你猜他为什么攒?”
“怕饿死?”
“怕再被你丢一回。”
张翠花不说话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说:“我那时候——是真的糊涂了。那个算命瞎子说他是灾星,说家里要出大祸,我越想越怕……”
“你怕就丢孩子?”
“我……”张翠花把脸埋进手掌里,“我后来回去找过。”
李秀兰的针停了。
“把他丢下的第三天,我半夜偷偷上过山,想去把他领回来。到了那个猎棚一看——人没了。我以为他让野物叼走了,吓得连滚带爬下了山,回来病了一场。后来派出所来找,我就咬死了说他跑丢了——我不敢说是我丢的。”
李秀兰把裤子抖开看了看针脚,咬断了线头。
“你该跟阿宝说。”
“我咋说?说奶把你丢了又回去找没找着?”
“你就照原话实说。他听得懂。”
张翠花犹豫了两天。第三天中午,阿宝在东屋门口画字,张翠花端了碗绿豆汤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比划了个“奶奶说,你听”的手势。阿宝点点头。
张翠花把当年的事连说带比划讲了一遍——怎么把他带上的山,怎么骗他在猎棚等着,怎么下了山又后悔,怎么半夜回去找没找着。她比划得颠三倒四,急出一头汗。
阿宝端着绿豆汤一口一口喝,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张翠花。
然后他伸出手,在张翠花手背上拍了拍——跟那天张翠花扑倒他以后,他在张翠花后背上拍的那两下一样。
张翠花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原谅了?还是没原谅?她追问:“阿宝,你怨奶不?”
阿宝歪头想了想,拿石子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回”“家”。写完指了指北坡的方向,又指了指张翠花。
李秀兰后来琢磨明白了:阿宝的意思是——你在北坡把我丢了,可我后来自己回家了,所以这事儿就过去了。
但李秀兰觉得他没全过去。他只是不打算追究了。
第10章 山路
转过年开春,阿宝九岁了。
方红梅介绍了个省城特教学校的老师来家里,给阿宝做了个评估。老师说孩子听力损失太严重,助听器意义不大,但可以学手语,还可以学认字写字,将来学门手艺没问题。
李秀兰跟周大山商量了一宿,决定让阿宝去县城特教学校念书。学费方红梅先垫着,从卖药材的钱里扣。
临走前一天,李秀兰带阿宝上了一趟野猪岭。
母子俩从北坡爬到西坡,把阿宝这些年攒的家当收拾了——石屋里的药材打包好托方红梅运走,钱箱子存进信用社,石屋的门不锁,留给过路的采药人歇脚用。
北坡那个石缝洞,阿宝蹲在洞口看了半天。李秀兰问他:“还回来住不?”
阿宝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拿石子在地上画了条路——从山下通到山上,中间画了个小人,小人旁边画了间房子。
李秀兰看懂了:山下有家,山上也有家。两头跑。
下山时阿宝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手里攥着那根红绳——这回他没系手腕上,他把红绳拴在一棵野桃树杈上了,打了个活结。
李秀兰问他:“不带走?”
阿宝指了指红绳,又指了指满山的树。
“留给山的?”
他点点头。
那天傍晚他们走到村口,土地庙前头王婶正烧晚饭,炊烟顺着风往东飘,灶房里的香味混着野猪岭上下来的松脂味。阿宝忽然站住了,仰头往山上看。
夕阳正落在野猪岭西坡上,满山的松杉镀了层金边。山脊线上有只鹰在盘旋,翅膀张得平平的,一圈一圈往上旋。
阿宝伸手指了指鹰,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把手往高处一举——飞。
李秀兰笑了:“行,飞吧。”
阿宝咧着嘴乐,露出两排白牙,撒腿往家跑,跑两步又回来拉李秀兰的手,拽着她一块跑。
李秀兰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听见灶房里张翠花在喊:“回来啦?饭好了——”
周大山从院子里探出头:“跑的什么?摔着——”
话没说完,阿宝一头撞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趔趄了两步。
“这臭小子——”周大山搂住他,一把举过头顶。阿宝在半空中蹬腿,啊啊叫着,声音又尖又亮,把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的麻雀全惊飞了。
李秀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爷俩,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霜降的早上——阿宝蹲在门槛上舔鼻涕的样子。
她把背篓靠在墙根,进了灶房。
“娘,今晚做啥?”
“烙饼。阿宝爱吃。”
“多烙两张,我明儿个上山。”
“还上山?”
“上。日子还长着呢。”
【结尾独白】
后来阿宝在县城念了三年书,学会了手语,学会了写字,还学会了用电脑打字。方红梅给他联系了个省城的手工坊,专门做药材分拣和包装,他在那儿干了两年,攒了钱,回镇上开了间小铺子,收山货卖山货。
铺子招牌是张翠花写的——“宝山货栈”。字歪歪扭扭,“宝”字底下那一点,张翠花照着阿宝的毛病画了个圈。
李秀兰还是上山采药,不过不再走那么远了。阿宝给她买了个手机,让她进山前发个短信,下山再发一个。周大山还在砖厂干,说再干两年攒够了钱就回家歇着。
野猪岭北坡那个石缝洞,后来被一帮驴友发现了,拍了照片发网上,说“浙西发现神秘穴居遗址”。李秀兰看了照片笑了一晚上——那帮人拍的是阿宝当年搭的杉树皮棚子,早烂光了,就剩几根藤条。
她没告诉任何人那是什么。
有时候她一个人上山,走到西坡山脊线上,会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歇一会儿。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远处县城的汽油味,也带着满山的松脂味。
她把手伸到兜里摸一摸——那根红绳还在,跟当年那截线头缠在一起,两个绳头打了死结。
她低头看看山路——从山脚通到山脊,再从山脊分两岔,一岔往东回村,一岔往西去镇上。
阿宝现在走的是往西那条路。但每回走到岔路口,他都会先往东边看一眼。
看一眼就够。知道山还在,家还在,人还在。
李秀兰拍拍裤子上的土,站起来往山下走。太阳快落山了,她得赶在天黑前到家——阿宝说今晚回来吃饭,张翠花炖了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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