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殡仪馆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才把烟点上。
不是不想进去,是腿有点发软。前一天晚上接到电话时他还在跟客户吃饭,手机响了,那头声音嘈杂,有人喊“老周不行了”,他以为喝多了开玩笑。周建明,他们高中同班,五十年的人生,说没就没了。
心梗。凌晨三点发的病,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告别厅里人不少,三三两两站着。陈默看见好几个高中同学,大多发福了,头顶稀疏,脸上带着那种参加同龄人葬礼时特有的表情——既在悼念逝者,也在暗暗庆幸自己还活着。花圈摆了两排,颜色太艳,跟厅里灰白的灯光搅在一起,让人说不出的压抑。
周建明的妻子赵丽站在第一排。陈默差点没认出来,印象里她一直是圆脸、爱笑,今天却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穿一身黑,妆容很淡,只在嘴角抹了点口红,大概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她没怎么哭,眼眶红着,跟来客一一握手,声音轻得像纸片:“来了啊。”“谢谢。”“老周走得急,什么都没交代。”
陈默握她手时,她的手冰凉,指节上有粗糙的茧,应该是常年干活留下的。他想说句“节哀”,嗓子发紧,最后只拍了拍她手背。
仪式结束得快。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同学坐一桌,话题从心梗聊到体检,又从体检聊到周建明这些年的生意。
“建明那个4S店,做得不小吧?”坐陈默左边的李伟夹了一筷子青菜,压低声音问。
“去年我路过城北,招牌还在,挺气派的。”对面的张建国接话,“听说一年流水几千万,光工人就三十多个。”
“那赵丽怎么办?她懂这个?”
“懂什么啊,她以前就在店里管管财务,收收钱,进货卖车全是建明一个人拿主意。”
“那店现在谁在管?”
没人接话。过一会儿,张建国放下筷子:“我前两天听人说,店已经转出去了。”
陈默抬起头:“转出去了?这么快?”
“快得吓人。”张建国往左右看了一下,“说是连车带库一块儿打包卖的,价格压得很低。建明头七还没过,合同就签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周建明那个店他太清楚了。高中毕业后周建明没考上大学,先去修理厂当学徒,后来自己开修车铺,一步一步攒钱,赶上汽车下乡的政策,又贷款扩张,在城北弄了一大块地,盖起了标准4S店。前年同学聚会,周建明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老陈,我那店现在值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陈默没敢猜,但心里知道,起码八位数。
“卖给谁了?”有人问。
“隔壁市一个汽车集团的老板,姓马,专做二手车的。”
“多少钱?”
“没人知道具体数。但赵丽签字签得特别痛快,听建明店里原来的销售经理说,对方给的价格顶多值店面的六成。”
桌上沉默了几秒。陈默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别人家的事,他一个外人能说什么。
吃完午饭,陈默没直接走,在殡仪馆停车场又抽了根烟。手机响了,是周建明店里以前的销售经理王涛。他俩前两年因为买车的事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但也留了号码。
“陈哥,你今天来了?”
“嗯,刚完事。”
“我跟你说个事。”王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旁边有人,“赵姐把店卖了你知道吧?才三天,从建明哥走那天算起,满打满算三天。”
“听说了。”
“陈哥,建明哥待我不薄,有些话我不能跟外人讲。但你跟他这么多年同学,我得让你知道——”王涛停顿了一下,“那个马老板,是赵姐的远房表哥。”
陈默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那个马老板,以前跟建明哥谈过收购的事,谈崩了。建明哥嫌他压价太狠,两个人还在办公室吵过。现在建明哥一走,赵姐直接联系他,价格比当初压得还低,合同签得特痛快。店里几个老员工都看傻了,有人劝赵姐多找几家问问,她说‘我一个女人不懂这些,早点了结早安心’。”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风里愣了很久。二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半天没点火。倒不是替周建明不值——说难听点,人已经没了,店卖多卖少跟他也没关系了——但他总觉得哪儿不对。
不到一个星期,陈默又从别人那儿听到了更炸的消息:赵丽把卖店的钱存了,数目不小,然后订了去欧洲的机票,带着孩子和娘家妈,一家四口准备走半个月。
“孩子放寒假我能理解,可她刚死了丈夫,不到一个月就出国旅游?”李伟在同学群里先打了字,又撤回去,换了个私聊窗口发给陈默。
同学群里那几天安静得出奇。所有人都知道了,但没人公开提。偶尔有人发个表情包,下面零星几个赞,然后继续死寂。
陈默心里也翻腾。他跟周建明不算特别亲近,但毕竟同学一场,高中那会儿周建明是班里最讲义气的,谁被欺负了他都出头。后来做生意忙了,联系少了,可每年过年周建明都会发条微信:“老陈,什么时候出来喝酒。”陈默有时候回,有时候忘了回。去年那条微信,他还躺在聊天记录里,发的是:“今年太忙,明年一定聚。”
没有明年了。
陈默点开周建明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停在两个月前,发的是4S店展厅的照片,配文:“新的一年,继续干。”底下一排员工点赞,赵丽也点了,还评论了一句:“少熬夜。”
就这一句。现在再看,特别扎眼。
正月十五那天,陈默去城北办事,特意绕了一段路,经过周建明的4S店。招牌已经换了,蓝底白字,写着“XX汽车城”。展厅里停着几辆二手车,几个穿新工装的销售在门口抽烟说笑。陈默放慢车速,看见原来周建明种在门口的那棵桂花树还在,树下停着一辆白色宝马,车身上贴着“特价”字样。
他想起周建明有次喝多了跟他说:“老陈,我这辈子就喜欢车。小时候家里穷,连自行车都买不起,我就站在马路边上看,看一整天都不腻。后来开了修车铺,我天天摸车,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棵桂花树是周建明亲自去苗圃选的,说“开白花的最香”。现在树还在,选树的人没了。
陈默把车停到路边,给王涛打了个电话。
“那个姓马的,把店里原来的老人全换了?”
“换了一大半。就留了几个干活的,销售和经理全用他自己的人。”王涛声音闷闷的,“陈哥,我昨天去办离职手续,赵姐在场,我就问了一句‘赵姐,建明哥那些老员工跟了他这么多年,能不能留几个’,你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
“她说‘人都没了,留这些有什么用’。”
陈默没再问。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棵桂花树,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一件事。大概是三年前,周建明找他喝酒,很少见地喝到晚上十一点还不肯走。陈默问他怎么了,他一开始不说,后来闷出一句:“你嫂子跟我吵架了。”
“为什么?”
“她说我只知道干活,不陪她和孩子。她说店是店,家是家,我分不清。”周建明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我二十岁开始修车,三十岁开店,四十岁才把店做到这个规模。我不干活,家吃什么?孩子拿什么上学?她说我不懂生活,可我没日没夜地干,就是为了让她懂生活啊。”
那天晚上周建明最后说了一句话,陈默一直记着:“老陈,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就是个挣钱的机器。可停下来我又怕,怕一停,什么都没了。”
现在他停了。什么都没了。店没了,钱被拿走了,老婆带着孩子去了欧洲。
可过了几天,陈默又开始想另一个问题。
赵丽真的就那么无情吗?
他试着回忆赵丽这个人。高中有次家长会,周建明他妈来不了,赵丽作为“家属”坐在他位子上,那时候还没结婚,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后来他们结婚了,陈默去喝过喜酒,赵丽穿着红裙子挨桌敬酒,周建明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再后来,同学聚会偶尔聊起周建明,有人说他老婆特别省,开一辆旧车开了十年都舍不得换。也有人说赵丽其实挺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周建明几乎不着家,有次孩子半夜发烧,赵丽打了十几个电话周建明都没接,最后自己打车去的医院。
“他那个人,对车比对人上心。”这是某次聚会上有人随口说的一句话,当时大家都笑了,陈默也笑了。现在想起来,一点也不好笑。
陈默翻出手机里赵丽的微信。头像是她和孩子的合照,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胖乎乎的,长得像周建明。朋友圈最新一条发在三天前,定位是瑞士,照片里是雪山和火车,配文:“带孩子出来看看世界。”
底下一百多个赞,没有一个来自周建明的同学群。
又过了一个月,陈默在超市碰到周建明店里原来的会计老潘。老潘五十多岁,在店里干了八年,算是最老的员工之一。两个人在调味品货架前站着聊了几句。
“陈哥,外面人都说赵丽薄情,我觉得不公平。”老潘推着购物车,车里放着一袋米和几把青菜,声音很平静。
陈默看着她:“怎么说?”
“你们不知道的事多了。”老潘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建明最后那两年,店里的资金链其实一直很紧。他扩张太快,银行贷款加上民间借贷,每个月利息都压得喘不过气。有好几次发工资都是靠刷信用卡周转的。”
陈默愣住了。
“建明不让说。他那人好面子,在外头永远说生意好。”老潘叹了口气,“赵丽知道。她管财务嘛,每天对着账本,能不知道吗?有几次她劝建明把店卖了,过点安稳日子,建明不同意,两个人吵得很厉害。有一次我在隔壁办公室,听见赵丽哭着说‘你是不是非得把自己累死才甘心’。”
陈默想起周建明去世前几个月的样子。有次他们在路上碰到,周建明瘦了很多,眼袋很重,陈默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说“没事,最近忙”。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忙”字背后是什么,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那个马老板,赵丽为什么卖给他?”陈默问。
“马老板是赵丽表哥,但人家做生意不讲亲戚情面。不过——”老潘顿了顿,“马老板虽然压价,但他答应了一个条件:全部接收店里的债务。你知道建明外面欠多少钱吗?光民间借贷就这个数。”老潘比了个手势,陈默心里一沉。
“如果走正常拍卖或者找别人接手,这些债主全会上门。赵丽一个人带着孩子,扛不住的。”老潘把米往车里又推了推,“她卖给马老板,价格是低,但债务全清了。拿到手里的钱,其实没你们想的那么多。”
陈默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站在停车场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周建明活着的时候,店是面子,债是里子。他跟谁都不说,一个人扛。赵丽看着,劝不动,只能等。等来的,是凌晨三点的那通电话。
她不是不懂经营。她是不懂怎么面对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留下的烂摊子。
马老板的收购价,可能是当时能拿到的最快、最干净的方案。她卖掉的不是周建明的心血,是一个可能让她们母子永世不得翻身的债务黑洞。她出国旅游,花的可能根本就不是“卖店的钱”,而是最后剩下的一点活命钱。
至于朋友圈那张雪山照片,陈默又去看了一遍。赵丽笑得很浅,嘴角往上提,眼睛里没有光。孩子倒是笑得很开心,伸着手比耶。评论区有个人问“姐,散心呢”,赵丽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陈默看了很久。
那棵桂花树后来怎么样了,陈默不知道。他再没去过城北。但有一回他做梦,梦见高中教室,周建明坐在后排,拿笔戳他后背:“老陈,这道题怎么做?”他回头,周建明冲他笑,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皱纹,没有眼袋,跟二十岁那年一模一样。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陈默躺在床上想,如果周建明还在,他会怎么选?是守着店继续死扛,还是干脆利落地放手?
他想不出来。因为他不是周建明。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周建明没想明白的事,陈默可能也永远想不明白。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有些人看着薄情,是因为薄情底下压着的东西,外人根本看不见。
第二天上班路上,陈默把周建明的微信备注改了。原来存的是“周建明4S店”,他改成了“周建明同学”。
就改了这一处。别的什么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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