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建明,今年四十七,在市里一家汽修厂做技术主管。我住的那栋楼是零几年建的,六层,没有电梯,我家在三楼,我家对门是周家。他们家儿子周子豪,今年十六,高一,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七分走的。
我得先说明我是什么人。我不是医生,我是修车的。我这十几年干的活是看一台车为什么跑不动,听声音、看油、摸温度、拆开看里面的零件。我今天写这篇,是因为我这个修车的眼睛,看这个孩子看了六七年,我看着他一台一台的东西坏下去,我一次都没说过一句正经话。
先说这个孩子。
周子豪这名字是他爸起的,他爸叫周建国,在区里的一个单位开车;他妈叫李慧,在超市做主管。他们家就这一个孩子。
这孩子小时候胖,圆脸,眼睛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线。他小学四年级那阵子常到我们家来,我女儿比他小两岁,两个孩子在我家客厅地板上拼乐高。我老婆那时候给他煮过挂面,他能吃一大碗。
变化是从他上初中开始的。
初一那年他个子开始长,一年长了十一公分。人一长个子,脸就往下拉,那张圆脸慢慢变尖了。他那时候起就不太来我们家了。男孩子到了那个岁数都这样,我女儿说他"现在可高冷了"。
我真正注意到不对劲,是他初二那年夏天。
那天我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正拎着一大袋东西上楼。我瞟了一眼,是那种一整箱的可乐,二十四罐,还有两包那种膨化食品,一包是那种红的,一包是黄的。他拎着那袋东西上楼,走两步歇一步。
我说,子豪,这么一大袋。
他说,叔,我一周的量。
我那时候笑了一下。我说,你妈不说你?
他说,我妈不管。
我说,你少喝点这个,这个东西不好。
他说,知道了叔。
"知道了叔"这四个字,我这一辈子听过多少回,我记不清了。这四个字在我们这种大人跟孩子之间,就是"你别说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一周的量"。我老婆有一次在楼下碰见他妈李慧,两个人站着说了十几分钟。李慧说,子豪一天要喝两三罐,不给他买他就闹,说同学都喝。李慧说,她想管,可她一管,孩子就说"你什么都不让我干",他爸又说"孩子学习累,喝点怎么了"。
那几年我看着这个孩子胖起来。
先是脸圆回来,然后是肚子。他初三那年开始穿那种宽松的卫衣,一年四季都穿,夏天也穿。他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往外岔,那个姿势我认识,我修车的时候见过那种载重超了的车,弹簧压下去了,轮子外八字。
初三那年他体检,他妈在楼下跟我说,说查出"脂肪肝"。她说的时候还笑,说,一个孩子,脂肪肝,你说这什么毛病。
我那会儿没说什么重话,我说,得管管了。
她说,管不住。
高一开学是去年九月。他考上了区里的一所高中,不是重点,是普通高中。那年他身高一米七五,体重我估不出来,但我记得有一件事:有一次他上楼,走到二楼半那个拐角,停下来喘。我在三楼门口听见了,那种喘不是累的喘,是那种喉咙里有东西的喘。
我那天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我心里想跟他说一句话。我最后没说。
我想的是,我一个邻居,我说人家孩子胖,人家当妈的不高兴。
现在我把那两分钟记得清清楚楚,我记得我当时手里拿着钥匙,我记得我钥匙插在孔里没转。
今年三月出的事。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在家看电视,听见楼道里有动静。我开门一看,周建国在扶着他儿子往楼下走。子豪那个样子我一辈子忘不了,他脸色是灰的,嘴唇是白的,一只手捂在胸口,另一只手扶着他爸的肩膀,走一步停一下。
我说,怎么了。
周建国说,孩子说心口疼。
我说,我开车,我送你们。
那天我开车把他们送到市医院急诊。挂了号,抽了血,做了心电图。医生出来的时候,把周建国叫到一边,我离得近,我听见了几句。
医生说,血糖高得离谱,血脂也高。医生说这个孩子这个年纪,这个数,我在门诊没见过几个。医生说,你们做父母的得下狠心。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等到十二点。周建国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跟我说,医生说,这回是酮症,差点就那个了。
我问,哪个。
他说,医生说再晚一点就可能是昏迷。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们车里没人说话。周建国坐在副驾,看着前面。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他说,许哥,我这些年,忙着跑车。
我说,孩子的事,不能全怪你们。
他说,我知道。他说,可我这几年,他在家里吃什么我根本不知道。他说,我一天在路上,我回家就睡。
那是三月。
三月以后他们家确实变了。李慧开始做饭,早上给他煮鸡蛋、熬小米粥,晚上做菜,不给买饮料了。周建国把家里那两箱可乐扔了。
那两个月,那个孩子瘦了。我看着他瘦下去的,脸小了一圈,走路往外岔的胳膊收回去了。
然后他就开始偷着吃。
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们家楼下那个小超市。那家超市的老板娘姓吴,跟我熟。有一回她跟我说,子豪一天来两趟,买那种面包,一次买三个,买完了在门口就吃,吃完把塑料袋塞进楼道那个电表箱后头。
我那天下午,在那个电表箱后头,看见了七八个塑料袋。
我没跟周建国说。我想的是,他刚管住,我这一说,一家人又得打起来。
我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六月他放暑假,我看着他一天一天胖回去。他不出门了,一天到晚在家。我女儿说,他在楼道里碰见她,都不抬头。
八月他开学,高一升高二。开学第二个礼拜,他在学校晕了一次。他班主任打电话给李慧,李慧去学校把他接回来。那天我从厂里回来,在楼下碰见李慧扶着他。李慧跟我点了下头,没说话。她那个脸色,我到现在还记得。
九月,十月。
这两个月我见他的次数不多。他基本不出门了。只有一次,我在楼下倒垃圾,看见他从单元门口出来,站在那个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饮料,喝一口,抬头看看天,然后回去了。我那回隔着十几米远,我看见他脸是肿的,那种肿不是胖,是那种水在皮下的肿。
十月二十号早上。
我那天不上班。我在家擦车钥匙——我这人有个毛病,喜欢把车钥匙拆开擦。九点多,我听见对门有人敲门,敲得很急。我开门一看,是李慧在敲她自己家的门。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的,她在喊:"子豪!子豪你开门!"
我说,怎么了。
她说,他早上没起来,我叫他,他没应,我敲门,里面没声。
我说,钥匙呢。
她说,他反锁了。
我那一脚踹开的门。
我这辈子踹过很多东西,车门、铁皮柜、那种卡住的抽屉。我那天踹这一扇门的时候,我心里是空的。
门开了。那个屋子里的窗帘拉着,一股味,那种甜腻的、闷了好几天的味。
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他的手机在枕头边上,屏幕还亮着,是那个游戏。
我叫了他三声。
我摸了他的脖子。
我那天在门口站了十几秒,然后我回头跟李慧说了三个字:打一二零。
其实我那时候已经知道,打一二零没用了。我摸那个脖子的时候,那个温度我认得。我这个人跟机器打了半辈子交道,我知道什么叫"没有反应",我也知道什么叫"已经凉了"。
救护车九点四十到的,医生看了,摇了摇头。九点四十七分,那个医生出来写单子。
后来医院给的说法是:心源性猝死。他太胖了,心脏承受不住。
这不是意外。这不是意外这两个字能说完的。
我今天写这个东西,是我这几天憋的。
我憋的是我这个人。
我住他对门,我看着他这个孩子从八岁长到十六岁,从圆脸胖成那个样子。我看见了那箱可乐,我看见了电表箱后头那七八个塑料袋,我看见了他站在楼梯拐角喘,我看见了他那个肿脸。
我看见了所有东西。
我一次都没拦住他。
我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是"少喝点这个,这个东西不好"。我说完就完了。我心里想的是,那不是我的孩子,我管不着。
我今天要跟看到这篇东西的人说几个实在话。
第一条,我以我修车那点眼光跟你们说说,一个孩子的身体,跟一台车一样,是有指标的。你别光看这个孩子"胖不胖",你看这几个地方:
- 他上一趟三楼,是不是要停下来喘。
- 他的脖子后面、腋下、大腿根,有没有那种黑黑的、洗不掉的厚皮。
- 他腰上那圈肉,是不是跟他胳膊不配——胳膊细,肚子大,这个是最坏的。
- 他早上起来,是不是总说累,是不是睡十个小时起来还是没劲。
这几个,你要是看见两个,你就别自己在家琢磨了,你去查一个空腹血糖、查一个血脂。
第二条,说给那些当爹妈的:你们家孩子胖,不是"壮"。我们这一辈人有个观念,孩子胖点好,有福气。这个观念得改了。这个年代的孩子,不是吃不饱,是吃太多糖和油。你给他吃一箱可乐,跟给他吃一箱毒药,性质不一样,可结果的方向是一样的。
你管孩子的时候,你得跟你自己的家里人一条心。周家最大的问题不是孩子爱吃,是家里三个人三条心。妈管,爸护着,孩子就钻那个缝。你家里要管,你就一家三口坐一块儿说清楚,从今天起,饮料停了,谁买谁负责。
第三条,说给当邻居的,也给我自己这种人听的:你看见人家孩子不对,你就说。你别怕人家不高兴。
我那天要是敲开周家的门,跟周建国说一句"哥,孩子这样不行,咱俩带他去医院",会怎么样。他可能不高兴,他可能说"我家的事你别管"。那又怎么样?
他最多跟我生一场气,一个月不理我。可我今天还能在楼道里看见那个孩子。
我这十六年修车,我这辈子最恨的一件事,就是有的车主开到店里说"我这个车有异响,开了半年了"。我每次都想说,那半年你在干什么。
我今天自己就是那个车主。
我开了六年的车,我听见那个异响,我心里想的是"那不是我的车"。
我把这件事说出来,我这心里不指望能过去。我今天就是想把这个话说给能看到的人。你们家楼里、你们家亲戚里,要是有那么一个孩子,胖,天天喝甜水,上楼要停,脖子后面发黑,你今天就敲一敲那一家的门。
你别管人家高不高兴。你把他得罪一回,比你哪天早上听见对门在敲门,喊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不应,要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