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飘逸|《蜀香 “药骨花魂”：成都十二月市生成的地方气味美学》

作者简介：梁飘逸，梁氏蜀香（传统香・蜀香制作技艺）第四代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馨本草香养研究院执行院长。完整承袭梁氏家族口传手授全套古法炮制技艺。长期深耕香药同源、川帮炮制与梁氏蜀香技艺实证研究，梳理“是药三分毒” 民间谚语背后的本草理论，结合《毒药本草》等本草典籍炮制思想开展香艺考证，专注蜀香炮制技艺的复原考证与活态传播，推动传统制香技艺职业化与当代香养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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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蜀香“药骨花魂、凉润醇和” 的美学特质，常被学界当作既定的风格标签加以征引，却较少探究这一审美范式的生成根源。本文提出，“药骨花魂” 并非先验存在的制香准则，而是依托成都十二月市的月令运行节律与香药同源的市场结构，逐步建构而成的地方性感官秩序。九月药市之中，川芎、大黄弥漫街市的浓郁药气，构成 “药骨” 可被大众共同感知、反复体验的感官原型；而 “吸药气愈疾” 的民间风俗，进一步将嗅觉体验和身体疗愈紧密绑定。二月花市、八月桂市、十一月梅市接续上演的花事盛景，则培育出时人辨识花木气韵、以花入香的审美感知能力，奠定 “花魂” 的经验根基。香、药长期在成都市集同场流通、共被感知，促成了 “骨” 与 “魂” 的交融，最终凝练出蜀香醇和的气味品格。香市与药市并非相互独立的气味现象，而是同一条香药产业链条在年度时序里的两个关键节点。历经岁岁轮转，“药骨花魂” 从香料配伍的技术范式，沉淀为辨识度鲜明、具备稳定预期的地方性气味美学。

关键词：成都十二月市；药骨花魂；气味景观；香药同源；感官史；蜀香文化；唐宋城市风俗；成都市集；香文化；感官美学；地方物质文化；月令民俗

一、引言：被反复引用却疏于追问的美学命题

北宋赵抃《成都古今集记》载：“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这套按月轮替的市集体系成熟于唐宋时期，商品专门化程度极高，并且深度契合物候节令，在中国古代城市商业史上颇具代表性。

现有关于十二月市的研究，大多将“六月香市” 与 “九月药市” 视作两类互不干涉的商业门类。蜀香 “药骨花魂、凉润醇和” 的论断，也往往被视作无需辩驳的风格定论：所谓 “药骨”，即川芎、白芷、甘松等巴蜀本土道地本草；所谓 “花魂”，是以花木气韵调和药香，消解本草香气的沉闷滞重。这一阐释固然贴合制香技艺的实际样貌，但回避了更为本源的问题：为何独在蜀地，本草之 “骨” 与花事之 “魂” 能够彼此遇合，沉淀为独树一帜的气味美学？又是何种制度环境催生了这种审美形态？

本文提出一个反常识的核心判断：“药骨花魂” 并非诞生于市集之前的制香纲领，而是十二月市的月令节律与香药同源的市场结构，共同生产出来的感官秩序。探讨该问题，不能简单拿香方文献去印证市集记载，而应当立足市集的物质场景与民众身体体验，梳理“药骨”“花魂” 各自如何在公共空间获得感官根基，又如何在年度时序之中完成融合。

为此，本文引入“气味景观” 作为分析工具。该概念由波特斯（Porteous）于 1985 年提出，他将气味景观理解为碎片化时空之下的情感环境，其价值不在于气味本身的化学属性，而在于气味在特定时空内的扩散流转，以及由此积淀而成的集体记忆。十二月市周期性开市、商品高度集聚的特征，恰好为这类气味景观的形成提供了绝佳的制度载体。下文将依次剖析 “药骨” 的感官原型、“花魂” 赖以生成的花事传统，以及二者依托香药同源走向 “醇和” 的内在机制。

二、“药骨” 的感官原型：九月药市与 “香溢于廛”

从制香技艺层面不难理解，川芎、白芷、甘松等川产本草构成蜀香的“药骨”，这些本土药材的天然气息，正是蜀香区别于江南花香调、岭南域外香调的核心标识。但单纯技术视角，容易忽略重要的感官史事实：这些本草的气味，在写进香方、成为香料骨架之前，早已在公共市集之中，成为全城民众共同体验的嗅觉对象。

宋祁《益部方物略记》保存了关于九月药市珍贵的嗅觉史料，书中记述川芎：“成都岁九月九日药市，芎与大黄如积，香溢于廛。”“廛” 代指街市商铺。这条记载不止描绘药材堆积如山的视觉盛况，更重点记录下川芎等芳香本草挥发的气息漫溢整个街市空间。这是一场弥漫全域、无法回避、全民共享的气味事件。凡踏入药市之人，无论是否购置药材，都已然被浓厚药气包裹浸润。

宋代成都药市并非仅重阳一期，二月八日、三月九日亦有观街药市，九月九日玉局观重阳药市规模最大，开市可达五日，多设于玉局观、大慈寺等寺观公共空间，除川地道地药材之外，亦流通外来香药与香器。更值得留意的是，彼时的人们并不把这种气息单纯当作药材附带的味道，而是赋予其实实在在的疗愈意义。宋代陈元靓《岁时广记》引《四川记》：“成都九月九日为药市。诘旦，尽一川所出药草异物与道人毕集。帅守置酒行市以乐之，别设酒以犒道人。是日早，士人尽入市中，相传以为吸药气愈疾，令人康宁。” 地方长官亲赴药市宴饮，官方参与加持民俗，嗅觉不再是交易场景的背景或是审美附庸，疗愈本身就建立在呼吸感知气味这一身体行为之上。

这一史实对解读“药骨” 意义重大。蜀香传统里 “制香如制药” 的理念，以往多被归为技艺传承的主观选择。回归感官史视角可以发现，这套理念的源头根植于药市现场。川芎、白芷、甘松的药气之所以能够成为香品的骨架，是因为年复一年的九月药市上，民众以呼吸这种最直接的身体方式，反复印证了这类气味具备调养身体的效用。药市给予世人的，不只是一份本草材料清单，更塑造出一种集体身体认知：这些气味扎根巴蜀本土，具备实在的调养价值。“药骨” 之 “骨”，最先生成于 “香溢于廛” 的空间氛围与 “吸药气愈疾” 的集体感知，之后才通过香料配伍，固化为书面香方里的技术范式。

三、“花魂” 的花事基础：十二月市培育的嗅觉感知

就制香工艺而言，“花魂” 的作用十分明确：纯粹本草合成的香品气息沉厚，却容易显得呆板壅滞，需要借助巴蜀四时花木的清雅气韵加以调和，实现 “药不掩芳、芳不夺药” 的平衡效果。但这套配伍逻辑成立，需要一个前置条件：蜀地必须拥有延续稳定、面向公众的花事审美传统，让花香成为可供反复体验、细致分辨，进而运用于制香创作的审美范畴。

十二月市恰好搭建起这套传统的制度框架。赵抃所记录的十二场市集当中，二月花市、八月桂市、十一月梅市均以花卉为主题，占全年市集的四分之一。在以商品贸易为核心的市集体系中，花卉这种实用属性薄弱的审美事物，能够和蚕桑、锦缎、药材、美酒享有同等重要的节庆地位，本身就是值得深究的文化现象。

各类花市的价值，也并不局限于花卉售卖，更在于周期性地组织大规模公共嗅觉体验。二月花市“陈列百卉，蔚为香国”，汇聚春日百花，释放缤纷花香；八月桂市以满城桂香为底色，桂花既是观赏名物，也作为合香原料流入市场；十一月梅市，陆游写下 “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描绘出成都西郊绵延二十里的梅花嗅觉长廊。岁岁如是，城市民众在特定节令之中，不断训练自身嗅觉，分辨桂花甜郁、梅花清冽、春日繁花轻盈驳杂的种种芬芳。

陆游亦将重阳药市、元夕灯市、春日花市并列，视作成都最具代表性的城市公共感官景观：“何事又作南来？看重阳药市，元夕灯山。花时万人乐处，欹帽垂鞭。”正是市集滋养出的花事审美传统，让蜀地 “以花入香” 拥有深厚经验支撑，而非随意添加花材的技术操作。后蜀花蕊夫人的衙香香方对龙脑的运用，以及宫廷 “雪香扇”，以龙脑涂抹扇面，挥扇便生清凉香气，追求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的雅致意趣，也侧面印证蜀香历来偏爱清透凉润的气息。这种轻灵的审美取向，与 “药骨” 的沉厚形成张力，而 “花魂” 正是调和二者的感官力量。此处的 “魂”，并非特指某一种花卉的香气，而是十二月市不断唤醒、沉淀下来的嗅觉审美禀赋，能够制衡、浸润本草厚重的药气。

四、从“同市共售” 到 “醇和相融”：香药同源的时间生成机制

“药骨” 与 “花魂” 各自建立起感官根基之后，仍有待解答：二者为何能够在蜀香体系里交融，共同指向 “醇和” 的审美追求，而非各自独立发展？答案藏在成都长久延续的市场特质之中：香与药，在当地从来不是截然割裂的两类事物。

《方舆胜览》记载成都旧俗：“二月望日，鬻花木蚕器，号蚕市；五月鬻香药，号药市。” 核心关键词便是 “香药”，说明药市流通货品本就包含香材。明代曹学佺《蜀中广记》引《丹铅录》：“鬻香药于观街者，号药市。” 胡三省注解《资治通鉴》也以 “鬻香药于一所” 解释药市。多重史料共同印证：在十二月市走向成熟前后，香材与药材便在同一市集空间交易，被民众一并感知，香和药的市场边界向来模糊。蔡绦《铁围山丛谈》亦载：“成都故事，岁以天中重阳时开大慈寺，多聚人物，出百货，其间号名药市者。” 重阳药市百货云集，香器亦在此流通，周煇《清波杂志》记录药市售卖 “聚香鼎”，可佐证药市与香事深度交织。

由此，我们需要重新看待六月香市与九月药市的关系：二者并非互不相关的两场气味盛会，而是香药同源完整链条，在年度时序上的两个不同环节。六月香市直接原始记载较少，仅存赵抃名目，结合相关文献推断，香市主营成品香品、香材原料、香具香炭等，是已经完成配伍，融合“药骨” 与 “花魂” 的香品展示窗口；九月药市侧重川地本草大宗交易，通过 “吸药气” 的集体风俗完成对 “药骨” 物质基础与感官效力的确认。二者前后接续，构成一套完整的气味年历：六月香市展示配伍完成的香，九月药市提供尚未合制的原料，而 “合香” 本身，正贯彻蜀香 “制香如制药”，借君臣佐使实现醇和的技艺内核。

蜀地合香严格恪守“君臣佐使” 配伍原则：君香确立整体基调，臣香增益功效，佐香调和气味偏颇，使香统合诸香，最终达成 “众味相融，归于一气” 的醇和境界。这套技艺逻辑投射到年度感官体验，便形成时间维度的嗅觉语法：六月香市清润香气消散之后，九月药市沉厚的药气接续登场。年年往复，两种气味的张力、承接与交替，教会时人何为 “骨”、何为 “魂”，体悟二者交融之后达成的平衡。在此意义上，“醇和” 不只是香方文本上的审美评判，更是节令时序塑造出来的身体体验。

五、结语：作为感官生产机制的十二月市

回到本文核心论点：“药骨花魂” 和成都十二月市，不是标签与史料例证的关系，而是审美产物与生成机制的关系。

九月药市，以漫溢街市的药气和“吸药气愈疾” 的身体实践，为 “药骨” 塑造可供大众共享、反复体验的感官原型；二月花市、八月桂市、十一月梅市借助周期性花气展演，培养世人分辨花木气韵的审美能力，构筑 “花魂” 的感知根基；香药长期同场贸易、共同被感知的市场传统，让 “骨” 与 “魂” 的结合不再只是香方制作者偶然的技术选择，而是拥有时空制度支撑的感官融合。

经过一轮又一轮岁时节令的流转，三者交织成为稳定的嗅觉秩序：药气奠定香品根基与身体效用的集体信念，花气赋予香气灵动层次；二者在时序之中交替呼应，最终沉淀为 “凉润醇和” 这一辨识度高、可传承的地方性气味美学。

倘若剥离这套生成机制，“药骨” 仅仅只是一份本草名录，“花魂” 不过是一堆香材清单，“醇和” 也失去身体史层面的厚重内涵。十二月市萌芽于唐代，北宋鼎盛，南宋延续，元明之后完整制度解体，但灯会、花会、药市部分习俗得以延续。

它的价值提示我们：地域美学的生成，不只发生在书斋案头、香方典籍与文人品评话语之中，也诞生于市井摊位之上，那受节令感召、被万千民众共同嗅闻、随岁月代代留存的缕缕香气。挖掘嗅觉这一研究维度，既是蜀香研究有待拓展的方向，也为十二月市的研究，开辟出一条从经济史转向感官史的可行路径。

参考文献：

[1]宋祁：《益部方物略记・川芎赞》，《全宋文》卷五二三。[2] 陈元靓：《岁时广记》卷三十六引《四川记》。 [3] 祝穆：《方舆胜览》卷五一《成都府》。 [4] 曹学佺：《蜀中广记・风俗记》引《丹铅录》。 [5] 赵抃：《成都古今集记》，转引自封面新闻《蜀地史迹・十二月市》系列。 [6] 陆游：《梅花绝句》，《剑南诗稿》。 [7] 馨本草香养研究院：《蜀香飘逸气味美学研究报告》，2026 年。 [8] 《蜀香药感气味体系溯源 —— 从燎祭遗存、唐宋香药民俗到梁㵂芳 “药骨花魂” 技艺体系》，搜狐，2026 年。 [9] 《红颜韵事｜花蕊夫人和她的衙香》，搜狐，2019 年。 [10] J. D. Porteous, “Smellscape,” Progress in Physical Geography, 9 (1985), pp. 356378. [11] 费著：《岁华纪丽谱》，《全蜀艺文志》卷五八。 [12] 蔡绦：《铁围山丛谈》，中华书局，1983 年。 [13] 周煇：《清波杂志》，中华书局，1994 年。 [14] 王小红：《宋代成都十二月市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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