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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通房丫鬟的屈辱:陪老爷睡觉都不算啥,让人恶心的是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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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通房丫鬟的屈辱:陪老爷睡觉都不算啥,让人恶心的是这件事!

腊月十八,大雪封了宛平城。

阿秀被牙婆子从牛车上拖下来时,脚上的单鞋已经湿透了,十个脚趾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又红又肿。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陈府”两个烫金大字,石狮子脖子上还系着红绸,像是刚办过喜事。

“跪着。”牙婆子一脚踹在她膝弯上。

阿秀扑通跪进雪地里,膝盖砸得生疼。她咬着牙没吭声,来之前她爹教过她——去了大户人家,少说话,多磕头,挨打要站稳,挨骂要低头。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青布棉袍的中年男人探出脑袋,手里还捏着半块点心。牙婆子立刻换上一副笑脸:“陈管家,人带来了,十五岁,属虎的,能干活,吃得少——”

陈管家拿眼皮夹了阿秀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背着的一床破被子,鼻子里哼了一声:“进来吧。”

阿秀抱着被子跟进去,一路低着头,只看见青砖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瞧不见。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后院传来一阵笑声和碰牌的声音,夹着瓜子壳被咬开的脆响。

她被安排在倒座房最里头一间,同屋还有个圆脸姑娘,叫小莲,比她早来半年。小莲帮她把被子铺好,小声说:“你运气好,分到洗衣房,要是分到灶上,冬天手上全是口子,疼都疼死。”

阿秀点点头,从包袱里摸出半块硬馍,掰了一小半给小莲。小莲眼睛一亮,接过去两口就吃了,吃完抹抹嘴:“你真好。不过我跟你说,这府里规矩多,最要紧的一条——别往东跨院去。”

“为啥?”

“那是老爷住的地方。”小莲压低嗓门,“老爷有四个通房丫头,你猜怎么着?去年一年就换了三拨。头一个投了井,第二个被卖去了煤窑,第三个……算了不说了。”

阿秀心里一紧:“那第四个呢?”

小莲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第四个现在还在呢,叫秋雁,原先跟我一块儿在洗衣房,长得好看,被老爷看上了。现在穿金戴银的,见了我都不拿正眼瞧。”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上个月她偷偷哭了一宿,我听见了,不知道为啥。”

阿秀没再问。她爹说过,大户人家的事儿,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可事儿偏偏找上她。

正月底,洗衣房的管事刘婆子突然叫她:“阿秀,把这几件衣裳送到东跨院去,秋雁姑娘要穿。”

阿秀心里咯噔一下,但不敢不去。她捧着叠好的衣裳进了东跨院,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里头“啪”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你个小贱人!敢跟我顶嘴?”一个尖利的女声骂着。

“奴婢不敢!二姨娘,是老爷让奴婢……”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

阿秀僵在门口,进退两难。门帘子突然掀开,一个穿红缎袄的年轻女人冲出来,差点撞她身上。那女人脸上五个指头印子红得发紫,眼里全是泪,看见阿秀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快走。”

阿秀把衣裳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跑。跑出东跨院老远才敢喘气,心口扑通扑通跳得跟打鼓似的。小莲在廊下等她,看她脸色不对,问咋了。阿秀把事儿说了,小莲脸都白了:“你看见二姨娘打秋雁了?坏了坏了,二姨娘是太太的心腹,你瞧见了这事,她准得找你麻烦。”

果然,第二天刘婆子就来找她:“太太要见你,跟我来。”

阿秀腿肚子直转筋,跟着刘婆子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正院上房。屋里烧着银霜炭,暖烘烘的,正中一张罗汉床上斜躺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赭色缎袍,头上插着金簪,手里捧着个手炉,眼皮都没抬。

旁边站着昨天打人的那个红衣女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阿秀。

“你就是新来的阿秀?”太太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听说你昨天去东跨院送衣裳,撞见秋雁那丫头撒泼?”

阿秀扑通跪下:“回太太,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奴婢放下衣裳就走了。”

“哦?”太太这才抬起眼皮看她,“那你跑什么?心虚什么?”

“奴婢……奴婢尿急。”

红衣女人“噗嗤”笑出声来。太太也弯了弯嘴角:“倒是个机灵的。行啦,起来吧,我有件差事给你。”

阿秀不敢起:“太太吩咐。”

“你去伺候老爷。”太太把手炉往旁边一搁,“原先那个秋雁不懂事,惹老爷不高兴,我让人把她送到庄子上去了。你顶她的缺,今晚就搬去东跨院。”

阿秀脑子里“嗡”一声。通房丫头。说好听是伺候老爷,说白了就是没名没分的暖床奴婢。将来生了儿子兴许能抬个姨娘,生不出来,等老爷腻了,随便配个小厮或者转卖出去,跟件旧衣裳没什么两样。她爹再穷也没想过卖闺女的身子,这是牙婆子当初说好的——只做粗活,不做通房。

可她爹还欠着陈府二十两银子的印子钱,利滚利,眼下怕是有三十两了。

太太见她不动,声音冷了:“怎么?不愿意?”

“奴婢不敢。”阿秀把头磕在地上,“只是奴婢笨手笨脚,怕伺候不好老爷。”

“笨不笨的,老爷说了算。”太太摆了摆手,“刘婆子,带她去换身干净衣裳,收拾收拾送过去。”

当天晚上,阿秀就被领进了东跨院。

陈老爷四十来岁,个子不高,面相倒不凶,就是眼神总跟没睡醒似的,看什么都懒洋洋的。他靠在床头让阿秀给他捶腿,一边翻账本一边随口问:“多大了?”

“十五。”

“会写字吗?”

阿秀犹豫了一下:“认得几个。”

“哦?”陈老爷来了兴致,“谁教的?”

“我爹以前在镇上开过蒙学,后来……后来腿不好了,就不开了。”

陈老爷把账本放下,从床头摸出一张纸来:“念念,这写的什么?”

阿秀接过来一看,是张借据,上面写着“今借到陈府纹银五十两整,月息三分,中人张得贵”云云。落款是她爹的名字。

她心里一沉,脸上没露:“这是张借据。”

“念下去。”

阿秀一字一句念完,陈老爷点点头:“行,识字就好。以后我这儿有些账目,你帮着对对。”说着把腿一伸,“接着捶。”

那天晚上陈老爷没动她,就让她捶了半个时辰的腿,然后摆摆手:“去耳房睡吧,有事叫你。”

阿秀如蒙大赦,缩到耳房里裹着被子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去伺候洗脸穿衣,陈老爷照样没碰她。一连半个月都这样,阿秀渐渐放松了些,心想老爷兴许真就是缺个识字的丫头,外头那些传闻未必是真的。

直到二月初二那天晚上。

陈老爷喝了不少酒回来,进门就往床上仰,阿秀端醒酒汤过去,被他一把攥住手腕。阿秀浑身僵住了,脑子里飞快地转——她想起小莲说的头一个通房投了井,第二个被卖去煤窑,手里的汤碗差点端不住。

“怕什么?”陈老爷笑了,喷出一口酒气,“我又不打你。”他松开手,翻了个身面朝里,“坐这儿,跟我说说话。”

阿秀战战兢兢坐下。陈老爷含含糊糊地说了些生意上的事,什么盐引、什么漕帮、什么周转不灵,阿秀听不太懂,只应着。末了陈老爷叹了口气:“太太那个人……你以后就知道了。秋雁不是我撵走的,是她容不下人。”

阿秀没敢接话。

第二天一早她去厨房端早饭,迎面撞上二姨娘。红衣女人上下打量她,阴阳怪气地笑:“哟,攀上高枝了?别得意,秋雁当初比你还风光呢,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庄子上啃窝头。”

阿秀低头让路,二姨娘却不依不饶,一把扯住她袖子:“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二姨娘教训得是。”阿秀赶紧认怂。

二姨娘冷哼一声松开手:“记住了,太太让你去伺候老爷,你就老老实实伺候。别的事儿,少打听,少掺和。”

阿秀点头如捣蒜。可有些事儿,不是她想不掺和就能躲开的。

三月里陈老爷出了一趟远门,说是去天津卫谈生意,走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太太把她叫去正院问了三回话,翻来覆去就问陈老爷平时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账本放哪儿、钥匙谁管着。阿秀照实答,太太不满意,又挑不出毛病,最后赏了她一碟子点心打发回来。

小莲私下跟她说:“太太这是防着你呢。老爷屋里原先有个丫头,偷偷帮太太记老爷见了谁,后来被老爷知道了,一顿板子打个半死,撵出去了。”

阿秀听得后背发凉。合着这府里人人都在挖坑,就看谁先掉进去。

陈老爷回来那天脸色不好,进门就摔了个茶碗,骂“张屠户不是东西”。阿秀缩在角落不敢吭声,陈老爷骂完了看见她,倒笑了:“吓着了?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桂花糕,还温着。“天津卫的厨子做的,比咱这儿的好吃,尝尝。”

阿秀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确实又香又甜。陈老爷看着她吃,忽然说:“阿秀,你是个聪明人,我这儿有件要紧事交给你办。”

“老爷吩咐。”

“我过两天要出趟远门,去南边。”陈老爷压低声音,“这回不能走漏风声,太太那儿也不能说。你帮我把书房里第三口箱子底下的东西拿出来,用油布包好,悄悄送到城外十里铺的刘货郎手里。”

阿秀心跳加速:“什么东西?”

“你别管什么东西。”陈老爷拍拍她肩膀,“办成了,你爹的债我给你免了,再给你十两银子。办砸了——”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阿秀一宿没睡。第二天趁陈老爷去铺子,她溜进书房翻到第三口箱子。箱子上了锁,她拿发簪捅了半天捅不开,最后在陈老爷枕头底下摸到钥匙。打开一看,底下压着个油布包,打开油布,里头是一本账册和几封信。

她识字,忍不住翻了两页。这一翻,手就抖起来了——账册上记的全是陈老爷这几年倒卖私盐的数目、经手人、分成明细,还有几封跟天津卫一个叫“张屠户”的人来往的信,信里提到“货走通州码头”“今年要打点漕运衙门二百两”之类的字眼。

私盐。朝廷严禁私盐,抓着了轻则充军,重则掉脑袋。陈老爷这是让她送命根子出去,万一路上被截了,她一个通房丫头,人家碾死她跟碾个蚂蚁一样。

她把东西原样放回去,锁好箱子,回到耳房坐着发呆。小莲来找她借针线,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阿秀憋不住,把事儿悄悄说了。小莲吓得针都掉地上了:“你可别犯傻!这事儿要是被太太知道了,你两头不是人。太太正愁抓不着老爷的把柄呢!”

“我知道。”阿秀搓着脸,“可我要是不办,老爷回来就得收拾我。他说了,办砸了……”

“办砸了他也不敢真把你怎么样,顶多打一顿撵出去。”小莲凑近说,“可你要是帮他把这东西送出去,将来万一出了事,你就是第一个顶缸的。私盐呐姐姐!要杀头的!”

阿秀当然知道。她想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晚上陈老爷又催她:“东西呢?”

阿秀跪下了:“老爷,奴婢不敢。”

陈老爷脸沉下来:“你说什么?”

“奴婢不识字,怕送错了地方。万一路上丢了,耽误老爷大事。”阿秀把头磕在地上,“老爷派个信得过的小厮去,奴婢帮老爷把箱子看好,保证谁也动不了。”

陈老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起来吧。你倒是胆子小。”他叫来贴身小厮福安,把东西交给他,当天夜里就打发走了。

阿秀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事儿过去了。结果第二天太太把她叫去,扔出一封信:“你瞧瞧,这是什么?”

阿秀捡起来一看,魂飞魄散——是她跟小莲说的那些话,一字不差写在上面。她猛地抬头看小莲,小莲站在太太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以为小莲是你姐妹?”太太冷笑,“她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你第一天进府我就让她盯着你了。”太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不过你也别怕,我没打算把你怎么样。相反,我要赏你。”

阿秀懵了。

“陈万财背着我往外倒腾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在南边养了个外室,想撇下这个家跑,我拦不住,但有一样——他那些私盐的账,我得拿到手。”太太弯下腰,声音跟蛇信子似的,“你帮我把那本账册偷出来,我保你全家平安,你爹的债一笔勾销,再给你五十两银子做嫁妆。你要是不肯——”

太太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抖开。阿秀一看,是她爹按了手印的卖身契,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自愿将亲生女阿秀卖与陈府为奴,生死不论”。

“你要是不肯,我把你卖到窑子里去,你爹半个屁都不敢放。”

阿秀浑身冰凉。她看着太太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又看了一眼小莲——小莲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在抖。

“太太容奴婢想想。”她听见自己说。

“想多久?”

“三天。”

太太点头:“三天后的这会儿,我等你回话。”

阿秀回到耳房,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小莲偷偷摸进来,跪在她面前哭:“阿秀我对不住你,可我要是不说,太太就把我嫁给前街的赖头三……”

“我知道。”阿秀打断她,“你也是没办法。”

小莲哭得更凶了。阿秀拍拍她肩膀:“你帮我个忙,就算两清了。”

“什么忙?”

“你帮我打听一下,秋雁被送到哪个庄子上去了。”

小莲愣了:“你打听她干啥?”

“你别管。”

第三天夜里,阿秀趁陈老爷睡熟了,摸到书房把那本私盐账册拿了出来,但她没交给太太,而是抄了一份。她识字,写字也快,熬了大半夜把关键几页全抄了下来,原账册塞回箱子,抄本用油纸包好藏在耳房墙缝里。

第四天她去找太太,说账册锁在箱子里拿不到钥匙。太太眯起眼:“钥匙在哪儿?”

“老爷睡觉压在枕头底下,我试过两回,一动手他就醒。”

太太想了想:“我给你包迷香,下在他茶水里。明天他要去铺子盘账,晚上回来你给他沏茶。”

阿秀点头:“成。”

她拿着迷香回去,转头就去见了陈老爷——这回她没藏着掖着,把太太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包括小莲告密的事。陈老爷听完脸都青了,半天才说:“我小看她了。”

“老爷,您那个外室……是真的?”

陈老爷干咳一声:“你别管这个。你说,账册你没给太太?”

“没给。我抄了一份,原册还在箱子里。”阿秀从怀里掏出抄本递过去,“老爷您看,我要是想害您,早给太太了。”

陈老爷翻了两页,表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想要什么?”

“我想请老爷把秋雁接回来。”

陈老爷一怔:“什么?”

“秋雁被太太送到庄子上,是因为二姨娘诬她偷东西。二姨娘是太太的人,老爷您心里清楚。”阿秀说,“我不求别的,老爷把秋雁接回来,给她一条活路。我就帮老爷把这关过了。”

陈老爷看了她很久:“你知不知道,秋雁当初也说过跟你一样的话,说她什么都不怕。结果呢?”

“结果她自己先怕了。”阿秀说,“我不怕。老爷,您那私盐生意做不长久了,天津卫的张屠户已经被人盯上了,漕运衙门里有人想拿您当垫背的。这话您信不信?”

陈老爷蹭地站起来:“你怎么知道?”

“您那几封信里写着呢。张屠户催您再加二百两打点费,说‘漕运衙门换了新同知,姓周的,查得紧’。老爷您想想,张屠户自己就是跑私盐的,他要是倒了,第一个咬谁?”

陈老爷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里:“那你说怎么办?”

“把账册主动交到顺天府去。”阿秀说,“您不是主谋,您是被人拉下水的。主动交账,供出张屠户,顶多罚银子。等他们自己查上门,您就是第二个张屠户。”

陈老爷犹豫了两天。这两天里太太又催了阿秀两回,阿秀都说快了快了。第三天上头,陈老爷终于点了头,带着账册和几封信去了顺天府。

后面的事比阿秀想的顺利。顺天府正想抓个典型交差,陈老爷自己送上门来,态度又好,当场就把他摘出来了,让他回家听候发落,主要火力全冲着张屠户去了。太太那边得了消息,气得砸了一套青瓷茶具,但陈老爷手里攥着她娘家兄弟挪用公款的把柄,她也不敢闹大,捏着鼻子认了。

二姨娘见势不妙,自己收拾包袱回了娘家,临走前狠狠剜了阿秀一眼:“小丫头片子,你等着。”

阿秀冲她笑了笑:“姨娘慢走,不送。”

半个月后,秋雁从庄子上被接回来了,瘦得脱了形,手上全是冻疮。阿秀在门口接她,秋雁看见她就哭:“我以为这辈子回不来了。”

“回来了就好。”

秋雁后来跟阿秀说,她在庄子上天天劈柴挑水,吃的是馊粥,睡的是漏风的柴房。二姨娘还专门去了一趟,让她签一张“自愿为奴、永不赎身”的字据,她不签,二姨娘就让人停了她的饭。

“我饿了两天,实在扛不住,正打算画押呢,你那边就出事了。”秋雁抹着泪说,“阿秀,我欠你一条命。”

阿秀摆摆手:“别矫情,你把衣裳洗了去,臭死了。”

秋雁破涕为笑。

陈老爷经此一事老实了不少,私盐生意彻底收了手,把铺子改成了正经的绸缎庄。他原先那个外室其实是个寡妇,带着个儿子,陈老爷断了那边供给,寡妇闹了一场,最后经官断了个“断绝往来”。太太消停了,但时不时还给阿秀使个绊子,比如派她去给新来的绣娘打下手——大冬天用井水洗绣线,手指头冻得跟针扎似的。

阿秀咬牙忍着,私底下攒钱。她把陈老爷赏的十两银子加上平时攒的月钱,凑了十五两,托人捎回家。她爹回信说印子钱还上了,腿也找郎中看了,能拄着拐走两步了。

转过年来,陈老爷忽然把她叫去:“阿秀,你在我这儿快一年了,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老爷说。”

“你爹那个印子钱,其实我早就免了。太太不知道。”陈老爷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着……你要是愿意,就留在府里,我给秋雁和你一人一间屋子,月钱涨到一两。将来要是遇上合适的,你们自己相看,我出银子嫁妆,绝不拦着。”

阿秀看着陈老爷那张臊眉耷眼的脸,差点笑出来。这老狐狸,一码归一码,账算得门儿清。知道自己靠不住,先把话挑明了,省得日后扯皮。

“成。”阿秀点头,“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把小莲调我屋里来。她那份月钱我出。”

陈老爷愣了:“她可是太太的人。”

“以前是。”阿秀说,“现在她是我妹妹。”

小莲搬过来那天哭得稀里哗啦的,阿秀烦得不行:“再哭我把你撵回去!”

“别别别,我不哭了。”小莲抽抽搭搭地说,“阿秀姐,我以后啥都听你的。”

“得了吧,”阿秀翻了个白眼,“你啥都听我的,我啥都听太太的,转一圈又回去了。咱俩都机灵点儿,少让人抓着把柄就行了。”

秋雁在旁边嗑瓜子,闻言笑了一声:“你俩可真逗。”

“闭嘴。”阿秀和小莲异口同声。

三个人笑成一团。

后来阿秀在陈家待了三年,攒够了赎身银子,陈老爷痛痛快快把卖身契还了她,还多给了二十两。她出去后在前门大街盘了个小铺面卖胭脂水粉,秋雁和小莲时不时来帮忙。秋雁后来嫁了个绸缎庄的伙计,小莲跟铺子里雇的账房先生好上了,阿秀自己一直没嫁,说是看透了——男人这玩意儿,靠得住就靠,靠不住就踹,她手里有铺子有银子,犯不着看谁脸色。

陈老爷偶尔还来她铺子里坐坐,买两盒最贵的胭脂回去哄太太,顺带跟她聊两句生意经。有一回喝多了说漏嘴:“阿秀啊,当初你要是把账册给了太太,我这会儿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阿秀一边算账一边头也不抬:“老爷您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那五十两银子您还没给呢。”

陈老爷嘿嘿一笑,放下五十两银票走了。

阿秀把银票收进匣子里,抬头看见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腊月十八那天跪在陈府门口的自己。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最可怕的事儿就是陪老爷睡觉,后来才发现,比那恶心一万倍的事儿多着呢——比如被人当枪使,比如被姐妹背后捅刀,比如眼看着一家人互相算计还得陪笑脸。

好在那些都过去了。

她拨了拨算盘珠子,冲着外头喊了一嗓子:“秋雁!你又偷我胭脂擦脸!”

秋雁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擦点儿怎么了!你那一盒子卖不出去都长毛了!”

“你才长毛!你全家都长毛!”

小莲抱着账本从里间跑出来劝架:“姐姐们别打了,刚才张太太来定了三盒口脂,说要最红的那个色……”

阿秀和秋雁对看一眼,同时伸手去抢小莲怀里的订单。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鸡飞狗跳的,热腾腾的,挺好。

古代通房丫鬟的屈辱:陪老爷睡觉都不算啥,让人恶心的是这件事!

阿秀的胭脂铺开张那天,她爹拄着拐从大兴县赶过来,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半天招牌,眼眶子发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秀啊,这牌子上的字儿,是你自己写的?”

“废话,不然还是陈老爷给我写的?”阿秀把他扶进后头坐下,倒了碗高碎,“您闺女好歹也在陈府书房混过一年,天天看账本练字,这点本事还没有?”

她爹抹了把脸,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成,我闺女出息了。那什么……铺子缺不缺个看门的?爹给你白干。”

“您歇着吧,腿脚不利索还看门,回头让客人把您撞了我还得赔汤药费。”

正说着,秋雁从外头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攥着张红纸:“阿秀阿秀!出事儿了!”

阿秀眼皮都没抬:“二姨娘又作妖了?”

“比那严重!”秋雁把红纸拍在柜台上,“你瞧瞧,斜对面那家‘香满楼’胭脂铺明天开张,东家姓钱,据说是二姨娘的亲表弟!人家放话了,头三天所有货半价,买一盒送一盒,明摆着冲咱们来的。”

阿秀拿过红纸扫了一眼,冷笑一声:“半价?他进的货成本多少他知道吗?这不要脸的打法,撑不过俩月。”

“可咱们撑得过俩月吗?”秋雁急得直跺脚,“咱们铺子才开张半个月,总共就仨人,人家后头有靠山,银子流水似的往里砸,咱拿什么跟人家耗?”

小莲从外头送完货回来,一听这事儿,脸也白了:“我今儿去送口脂,张太太还问我呢,说香满楼的货比咱们便宜一半,问咱们是不是暴利。我解释了半天,也不知道她信没信。”

阿秀把算盘珠子一拨拉:“张太太定了多少?”

“三盒口脂,两盒胭脂。”

“退给她。”

秋雁和小莲同时瞪眼:“啥?”

“退给她,银子一分不少还回去,就说咱家货配不上她那张脸。”阿秀站起来,从柜子里把张太太的定金翻出来扔桌上,“她要的是便宜,咱们给的是好东西。她觉着咱贵,随她去。你们记住了——咱们不降价,降了价就再也涨不回来了。香满楼半价卖,卖得越多赔得越多。他赔一个月,他表姐二姨娘就得掏一个月的腰包。你们猜二姨娘那抠门劲儿,能掏几个月?”

秋雁琢磨了一下:“最多俩月。”

“咱撑三个月,他自己就得关门。”

话虽这么说,头十天还是难熬。香满楼天天敲锣打鼓地吆喝,客人乌泱乌泱往那边跑,阿秀这边冷清得能听见苍蝇飞。秋雁急得嘴上起泡,小莲天天出去跑客户赔笑脸,阿秀倒沉得住气,该开门开门,该记账记账,还抽空去城隍庙逛了趟庙会。

秋雁问她:“你心咋这么大?”

“我急有用吗?我急客人就能回来?”阿秀从庙会带回来一兜子干桂花,“你去,把咱那几缸子快过期的口脂重新熬一遍,兑上桂花油,换个新瓷盒,就叫‘秋桂润’,专往那些老主顾家里送试用装。不要钱,就说试了觉得好再来买。”

秋雁半信半疑地照办了。没成想到了第十二天,张太太自己回来了,进门就骂:“香满楼那什么破玩意儿!擦嘴上跟糊了层猪油似的,还起皮!阿秀,你原来那口脂再给我来三盒,按原价,我不还价了。”

阿秀忍着笑给她包好,临了送了盒桂花香饼:“张太太,下回可别贪便宜了。便宜货里省下来的铜板,全变成脸上的疙瘩,划算吗?”

张太太臊眉耷眼地走了。打那天起,客人陆陆续续回来了,还有人带着香满楼的脂粉盒子来对比,说“你看,我就说颜色不正”。香满楼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二姨娘的表弟撑到第二个月底,实在赔不起了,半夜卷了柜台上剩的货跑了,连房租都没结。

二姨娘气得在府里摔了三套茶碗,跑去找太太告状,说阿秀使阴招挤兑她表弟。太太这回没接茬,慢悠悠地修指甲:“你表弟自己定价定得蠢,关人家阿秀什么事?再说了——”太太抬眼看了她一下,“你表弟那货是哪来的?我听说从通州进的,那地方可没正经脂粉作坊,别是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兑的吧?”

二姨娘脸涨得通红,吭哧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太太摆摆手让她出去了,转头对身边的婆子说:“去,给阿秀递个话,就说太太问她好。”

阿秀收到这话,琢磨了半天,问小莲:“太太这是示好?”

小莲撇嘴:“她那是看您把二姨娘收拾了,心里痛快。当初二姨娘给她当枪使,这些年没少仗着她的势在府里作威作福,太太早就想收拾她了,就是抹不开面子。”

“那咱回不回?”

“回啊,伸手不打笑脸人。”小莲现在机灵多了,“回一盒上好的口脂,就说给太太擦着玩儿的,不值什么。”

阿秀照办了。隔了几天太太又打发人送来两匹缎子,说给阿秀做衣裳。一来二去,两边居然走动起来了。

秋雁看不懂了:“你跟她不是仇人吗?”

“仇人怎么了?仇人就不能送礼了?”阿秀一边裁缎子一边说,“她现在是陈家太太,我是铺子东家。她要面子,我要活路。她给我脸,我接着;她哪天翻脸,我再想别的辙。人呐,别把路走死了。”

秋雁咂摸了一会儿,忽然说:“阿秀,我发现你比在府里的时候厉害多了。”

“废话,那时候我要是太厉害,早让人打死了。”

铺子稳下来了,阿秀又动了心思。她发现来买胭脂的太太姑娘们老抱怨一件事——买回去的颜色不好搭,搭不好就显黑显黄。阿秀就琢磨着弄个“试色会”,每个月逢五的日子,在铺子后院摆几张桌子,把当季新色全摆出来,请客人挨个试,试好了再买,买不买都送杯茶。

头一回试色会来了七八个人,张太太还带了俩牌友来。阿秀一边给她们调颜色一边跟她们唠嗑,唠着唠着就唠出商机来了——有个李太太说她闺女下个月出嫁,想找种衬喜服的口脂色,试遍了全城的铺子都不满意。阿秀当场给她调了个色,拿石榴籽和胭脂虫兑着配,又加了一点点金箔,抹嘴上又亮又喜庆。李太太当场定了二十盒,说是嫁妆里给陪嫁丫鬟一人一盒。

秋雁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也行?”

“这叫量身定做。”阿秀收了定金,转头跟小莲说,“你去找瓷匠老赵,让他烧一批小圆盒,要白瓷的,带盖子那种,我要在上面写字。”

“写啥?”

“写‘阿秀制’。”阿秀把算盘一合,“咱得有个牌子,不然人家拿什么认你?”

打那以后,阿秀的铺子算是在前门大街站住脚了。“阿秀制”三个字慢慢传开了,连顺天府尹家的姨奶奶都打发人来买过两回。阿秀雇了俩伙计俩丫鬟,又租了隔壁一间门面打通了,秋雁管铺面,小莲管账,她爹负责在门口晒太阳跟人唠嗑——老爷子嘴碎,跟谁都能聊,聊着聊着就把客人聊进铺子了。

日子正美着呢,忽然出了档子事。

那天傍晚快打烊了,一个穿青布衫的男人晃进来,说要给家里婆娘买盒胭脂。阿秀让秋雁招呼,自己低头算账。那男人挑了半天,突然凑到柜台边上,压着嗓子说:“陈万财陈老爷,前年冬天去顺天府交账册那事儿,是你撺掇的吧?”

阿秀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抬头看了那人一眼,三十来岁,面生,笑模笑样的,可眼神不对劲。

“这位客官,买胭脂就买胭脂,别扯闲篇。”

“不闲。”那人从怀里摸出张纸来,拍在柜台上,“你瞧瞧这个。”

阿秀低头一看,是一张状纸的底稿,上面写着“具状人周文远,告陈万财勾结漕帮、夹带私货、以次充好”云云,落款日期是三天前。阿秀不认识周文远,但她认识上面提到的另一个名字——漕运衙门新同知周大人。

“你谁啊?”

“我姓周,周文远是我堂兄。”那人笑了笑,“周大人到任快一年了,一直想查前年张屠户那案子牵出来的线头。陈万财交的那本账册只记到他自己那一层,再往上的,他不肯说。我们查着查着,就查到你这个小铺子头上了。”

阿秀脑子转得飞快:“查到我又怎样?我一个卖胭脂的,碍着你们查案了?”

“那倒没有。”周文远把状纸收回去折好,“我就是来递个话——陈万财最近是不是又跟天津卫那边的人搭上线了?这回倒腾的不是私盐,是药材。你帮我盯着点儿,有什么动静告诉我,将来论功行赏,少不了你的好处。”

阿秀心里咯噔一下。陈老爷前阵子确实跟她提过一嘴,说绸缎庄生意不好做,有人拉他合伙往南边倒药材。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那“有人”怕不是正经人。

“我不干。”阿秀把算盘一推,“我一个卖胭脂的,不掺和你们这些破事儿。上回掺和一回,差点把命搭进去。您请回吧,胭脂我送您一盒,当交个朋友,别的没有。”

周文远挑挑眉:“你不怕我把陈万财查了,顺带查你?你当初帮他藏账册抄本的事儿,我可是一清二楚。”

“您爱查查去。”阿秀站起来,朝外头喊,“秋雁!送客!”

秋雁抄着鸡毛掸子冲进来,横眉立目:“听见没?我姐让你走!”

周文远不慌不忙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阿秀一眼:“行,你硬气。那我换个法子——你帮我把陈万财约出来,我当面跟他谈。他要真没干亏心事,我扭头就走,以后再不找你麻烦。他要是干了……”他顿了顿,“你也不想他再折进去一回吧?”

阿秀没说话。周文远走了之后,秋雁问:“他说啥了?”

阿秀把那事儿说了。秋雁脸都绿了:“这这这……咱管不管?”

“不管。”阿秀嘴上说得硬,晚上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陈老爷那老东西虽然一肚子花花肠子,可当初确实没逼她干缺德事,后来还放她出来自立门户。要说她一点不念旧情,那是假的。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陈府,把周文远找她的事儿原原本本跟陈老爷说了。陈老爷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骂了一句:“我就知道那帮人没安好心!什么合伙倒药材,拿我当筏子使呢!”

“您到底倒没倒?”

“没!我胆儿小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差点掉脑袋,这回打死我也不碰了。”陈老爷拍着桌子,“那帮人给了我二百两定钱,说让我出个名义,货走我的绸缎庄的账。我拿了定钱就觉着不对味儿,正想退呢,你就来了。”

“那您赶紧退啊!把定钱给周文远送去,再把那帮人怎么找上您的、说了什么话、给没给信物,全交代清楚。主动说,叫自首;等人家查上门,叫畏罪。”

陈老爷这回没犹豫,当天下午就揣着定钱和那帮人留的一张名片去了漕运衙门。周文远倒也干脆,收了银子记了供,让陈老爷回家等信儿,又过了半个月,把那帮倒卖药材的一锅端了——原来他们拿劣质药材冒充好的往军营里送,吃死了人,事儿闹大了。

周文远后来专门来阿秀铺子里买了盒口脂,笑呵呵地说:“你那天要是软了,我就得费大功夫。你这么一硬,倒把陈万财吓得说实话了。”

阿秀一边收钱一边翻白眼:“银子照收,好话免了。以后您少来两趟,我这铺子小,搁不下您这尊大佛。”

周文远走了之后,秋雁问阿秀:“你咋知道他不会把陈老爷怎么着?”

“我不知道。”阿秀把银子扔进匣子里,“我就知道陈老爷这回要是再瞒着,那就真没救了。人得自己救自己,我顶多推他一把。”

秋雁想了想,点头:“那倒也是。”

到了年底,阿秀盘账,铺子净赚了八十多两。她给秋雁和小莲一人分了十两红封,又给她爹扯了身新棉袍。年三十晚上,仨姑娘围着炉子涮锅子,喝了两盅桂花酿,秋雁喝高了,搂着阿秀脖子说胡话:“阿秀啊,你说咱要是当初没进陈府,现在搁哪儿呢?”

“搁老家地里刨食呢。”阿秀往锅里下了一盘羊肉,“刨食也没啥不好,就是吃不着涮锅子。”

小莲嘿嘿傻笑:“那我还是选进陈府吧,好歹混了顿涮锅子。”

秋雁呸了她一口:“你就这点出息!”

仨人笑得前仰后合。窗外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阿秀她爹在外头喊:“秀啊!隔壁老赵家放炮仗把咱晾的腊肉崩着啦!”

阿秀扔下筷子往外跑:“爹您别动!我来!”

秋雁和小莲对看一眼,同时站起来:“抢腊肉去啊!”

这日子,热闹得跟锅子里的汤似的,咕嘟咕嘟直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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