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活到六十岁就赢了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回黄陂老家给我妈上坟。坟在村后面的坡地上,旁边是我爸的,他俩挨着,中间隔了一锄头把的距离。我蹲在那儿烧纸,火苗子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我堂弟蹲在旁边拿棍子拨火,忽然说了一句:“哥,你还记不记得建波?”
我说记得,小学同学,坐我后面那一排,瘦得跟猴一样,跑得快。
“走了。”堂弟说,“上个月,心梗,早上起来说胸口闷,他媳妇给他倒水的工夫,人就不行了。送到医院都没抢救。”
我愣了一下。建波跟我同岁,属羊的,七九年生人,满打满算四十五。
“他搞那么多年装修,粉尘吸多了,肺本来就不好,又天天熬夜刷手机,血压高也不吃药。”堂弟拿棍子戳着火堆,“上回村里有人办事,见着他,脸都是青的,我说你去看一下,他说看啥,死不了。”
纸烧完了,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村里走。路过建波家门口,铁门关着,门框上的白对联还没撕干净,剩了半截,风吹得哗啦响。他老母亲坐在门口水泥台阶上晒太阳,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我没敢打招呼,怕她认出来又想起儿子。
那几天在村里,我见了不少小学同学。一群四十来岁的人蹲在小卖部门口烤火,聊着聊着就聊到谁谁谁没了。数了数,我们那一届小学同学,一共四十二个人,已经走了三个。一个建波,心梗;一个叫桂芳的女同学,乳腺癌,前年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还有一个叫军华的,开大货车,在高速上追了尾,人当场就不行了。
四十二个人走三个,将近百分之七。我们才四十出头。
回武汉之后我开始留意这件事。以前总觉得死是老年人的事,七老八十才轮得到自己操心。但仔细一数,身边四十来岁走的,真不少。
我在东西湖那边一个建材市场开门面,卖五金和劳保用品。市场里三百多家商户,这一片谁家出点啥事,中午吃饭的时候都传遍了。前年夏天,做防水材料的老陈,四十三岁,晚上喝完酒回去睡觉,第二天早上他老婆喊他起来开门,人已经硬了。医生说是急性胰腺炎,喝酒喝的。老陈出殡那天,市场里去了几十号人,大家都说老陈这人仗义,赊账从来不催。但仗义不管用,人没了就是没了。
去年开春,隔壁做电线电缆的老周的媳妇,四十七岁,肺癌。她不抽烟,但她老公抽烟,她跟着在店里闻了二十多年二手烟。查出来到走,八个月。老周把店转了,回仙桃老家去了。走之前来我店里买了两卷打包胶带,说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我说你保重,他点了点头,眼圈是红的。
今年刚过完年,市场后面那条巷子里修电动车的赵师傅,五十一岁,脑溢血。他早上开铺子门,钥匙还没插进锁眼,人就歪在卷闸门上了。隔壁卖涂料的小刘看见了,赶紧打120,送到医院做了开颅手术,命是保住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现在坐在轮椅上,媳妇推着他在市场里转,看见人就傻笑。赵师傅以前多精明的一个人,修车补胎算账从来不用计算器,找他修过车的人他全记得。现在他连自己儿子都不太认得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摞起来,我开始琢磨一个以前没想过的问题:我到底能活多久?
我爸是六十二岁走的,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医生打开肚子看了一眼又缝上了,说没有做的必要了。从确诊到走,三个半月。我妈走得早,五十八岁,脑溢血,早上还在菜园子里扯草,中午回去说头疼,下午就不行了。我爷活到七十一,我奶活到六十九。往上数我太爷那一辈,没一个有确切记录,族谱上写的是“卒年不详”,我大伯说太爷五十多岁就没了,那会儿还是民国,害病死的。
我这一家子,没有一个活过七十五的。
但我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是个事。我总觉得我爷我奶那辈人生活条件差,医疗不行,死得早是正常的。到我们这一辈,吃得好住得好,医院也发达了,随随便便活个七八十不是问题。我跟媳妇说过,等咱六十退休了,回黄陂把老房子翻修一下,种点菜,养几只鸡,过过清闲日子。
我媳妇每次都笑,说你六十岁退休,退休金都没有的人,退什么休。我一想也是,我交的是灵活就业社保,按最低档交的,现在一个月交一千出头,交满十五年,到六十岁能领多少?我在网上查过,按现在这个标准,大概一个月一千二三。一千二三,在武汉,够干啥的。
但这些事我都没往深了想。直到今年正月初八,我出了一趟门。
初八那天我去汉口北进货,开着我那辆金杯面包车。走三环线,过了小河桥,快到盘龙城的时候,前面一辆大货车突然变道,我赶紧踩刹车,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车没撞上,但那一瞬间,我胸口忽然发紧,像有人拿手攥住了我的心脏,然后往下一拽。我整个人窝在驾驶座上,出了一身冷汗,手抖得抓不住方向盘。
我把车靠边停了,双闪打开,坐在那儿喘了十几分钟才缓过来。后来去医院查了,医生说心肌缺血,让我做冠脉造影,我说先观察观察,开了点药就回来了。阿司匹林,他汀,丹参滴丸,一个月药费三百多。
那个事之后我消停了两个月,烟少抽了,酒也少喝了,晚上尽量十二点之前睡。但市场里的事一样接一样,今天这家吵架,明天那家跑路,后天又有检查的来。一忙起来,该咋样还咋样。
四月份的时候我表弟来找我借钱。
表弟在阳逻那边开了一个小加工厂,做钢构的,十来个人,活多的时候加班到半夜,活少的时候给工人放假。他比我小五岁,今年四十整。那天他来找我,说接到一个大单,垫资要三十万,他手头凑了二十万,还差十万。我说我哪有十万,我账上就三万多。他说那你帮我想想办法,这个单做下来能赚七八万。
我问他身体咋样,他说咋了。我说你上回说头晕,去看没有。他说看啥,累的,睡一觉就好了。我说你血压量过没有。他说没有,没工夫。
我借了他两万,他说不够。我又找我小舅子倒了两万,给了他四万。他拿了钱走了,过了半个月,我给我姑打电话,问表弟那个单子做完了没有。我姑说做完了,又接了个新的,现在天天睡在厂里,半个月没回家了。我姑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不要命。
我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我都四十五了,在我姑眼里还算年轻人。但我转头一想,我姑今年六十八,她那个年代,四十五岁已经准备抱孙子了,现在四十五岁还算“年轻人”,因为上面还有六十多的父母要养,下面还有十几岁的孩子要养,中间自己还得拼命干。
问题是,拼命干,也得有命花才行。
上个月我去东西湖人民医院拿药,碰见以前在市场里做五金的老陈媳妇。老陈就是那个胰腺炎走的,走了快两年了。他媳妇现在在医院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八,女儿刚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小两万。她说老陈走的那天,她翻他的手机,发现他最后一条搜索记录是“胰腺炎能治好吗”,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十四分,他那会儿疼得睡不着,一个人躲在厕所里查手机,没喊醒她。
她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语气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说完她擦了一把脸,说要去拖走廊了,推着拖把车走了。我站在药房窗口前面,手里攥着降压药的处方单,站了好一会儿。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老陈从疼到死,中间隔了大概十个小时。他完全有机会喊人,但他没喊。他觉得能扛过去,觉得大半夜的别折腾了,觉得天亮了再说。他三十九岁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等我干到五十岁就退休,回老家搞个鱼塘,天天钓鱼”。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已经看见那个鱼塘了。
他死在四十三岁,鱼塘的影儿都没见着。
我市场里有个卖水暖器材的老刘,六十三了,还在天天开门。他老伴前年走了,宫颈癌。儿子在上海,一年回来一趟。老刘一个人守着一个铺子,中午拿电饭煲煮一碗面,卧个鸡蛋,晚上喝二两散酒,看两集电视剧,关灯睡觉。他血压血糖都不正常,天天吃药,吃一把。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他说:“我以前老想着活到八十岁,现在不想了。活到七十就行,七十我就把铺子关了,找个养老院一住,混吃等死。”
我说刘哥你身体还行,别想那些。他摆摆手说:“我算过了,我爷六十走的,我爸五十八走的,我能活到六十三,已经赚了。”
他这话听着像自嘲,但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们这辈人,总觉得自己能活很久。电视上天天说人均预期寿命七十八点几,卫健委也说中国人均寿命提高了多少多少。但那个数是平均数,是把那些活到九十多的、一百多的人算进去拉起来的。实际上,有多少人能活到那个平均数?
我后来专门去查了一下。2023年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上的数据,男性人均预期寿命七十三点六,女性七十九点四。但这个数是在婴儿死亡率极低的情况下算的,不代表你活到四十了就一定能活到七十三。更关键的是,这个“预期寿命”是假设死亡率不变的情况下算出来的,可实际上,我们这代人四十岁以后的死亡率,比上一代高不少。
具体高多少,我没查到确切数字。但我自己身边的数据就摆在这儿:小学同学四十二个走了三个,市场里三百多商户,这几年走了五个,加上赵师傅那个偏瘫的,六个。走的那五个,最大的五十三,最小的三十九,平均年龄四十六。
四十六。
我以前跟我媳妇开玩笑,说等我六十岁退休了带她去自驾游,从武汉开到拉萨,走318。她说不去,坐车腰疼。我说那就买个房车,躺着去。她笑我吹牛。
现在我有点不敢吹这个牛了。
上个月我儿子学校开家长会,班主任让填家庭信息表,上面有一栏是“父亲年龄”。我填了四十五。填完之后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四十五,建波四十五,已经没了。老陈四十三,没了。我表弟四十,天天熬。赵师傅五十一,坐轮椅上了。我市场里那些同行,四十多岁的,十个里面有八个血压高,六个血脂高,四个血糖高,没有一个敢拍着胸脯说“我身体没问题”。
我们这些人,天天想着赚钱,想着养家,想着给孩子攒学费,给老人攒医药费,给自己攒养老钱。但谁也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到花这些钱的那一天。
我认识一个跑外卖的小兄弟,九一年的,今年三十三,每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跑一千五百单,拿一万出头。我跟他说你别这么拼,注意身体。他说哥你不懂,我房贷一个月五千,孩子奶粉一千五,媳妇没上班,我不拼谁拼。我说你一个月歇两天不行吗。他说歇一天少挣三百,两天就是六百,一个月水电费出来了。
我无话可说。我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三十多岁的时候,觉得身体是铁打的,熬夜算什么,喝酒算什么,第二天照样干活。但现在四十多了,熬一个夜三天缓不过来,喝一顿大酒胃疼一个礼拜。身体是有账本的,你前面透支的,后面都要还,利息还不低。
前几天我在网上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医生在讲猝死年轻化,说现在三十到五十岁这个年龄段,心脑血管疾病的发病率比二十年前翻了一倍多。评论区里有人说“吓死了”,有人说“赶紧睡觉”,也有人说“知道了,继续熬夜”。
我关了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想点事。
我在想,我到底能活多久?
如果我按照我爷我奶的路线走,我大概能活到七十。如果按照我爸的路线走,六十二。如果按照建波和老陈的路线走,四十五。如果按照我自己的生活方式——抽烟、偶尔喝酒、熬夜、压力大、不运动、吃饭凑合——能活到六十,我觉得已经算赢了。
六十岁,我儿子那会儿二十八,差不多该结婚了。如果我能撑到他结婚那天,看他把媳妇娶进门,我就算没白活。如果还能再撑几年,抱上孙子,那就是赚了。
我不是在说丧气话。我是觉得,人得认清楚一件事:命这个东西,不是你想活多久就活多久的。你计划活八十,可能六十就走了;你觉得能活七十,可能五十就没了。与其天天想着“等我退休了怎么怎么样”,不如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该吃的药吃,该睡的觉睡,该放的屁放,别憋着。
我那个鱼塘的梦想,我不打算等到六十了。今年年底,我准备把老家的老宅子收拾一下,挖个小池子,养几十条鲫鱼。周末带着儿子回去,我钓鱼,他写作业,我媳妇在旁边支个炉子烤串。不图别的,就图个当下。
至于能活到多少岁,我不去想了。想也没用。反正活到六十,我就算赢。活不到,那也是命。但我不能等到六十岁那天,才发现自己前面几十年全在忙着“准备活到八十”,结果连六十都没顾上好好过。
上个月回黄陂,我又去给我爸妈上坟。这回我带了我儿子去,让他给他爷爷奶奶磕了三个头。他问我,爸,爷爷奶奶是怎么死的。我说都是病死的。他又问,那你会不会病死。我说人都会死,但爸争取晚点死。他点点头,说那你别抽烟了。
我从兜里掏出烟盒,看了看,塞回去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儿子在车上睡着了,脑袋歪在我肩膀上,口水流了我一袖子。我媳妇说,你看你儿子多黏你。我说是啊,所以得多活几年。
车上了岱黄高速,前面一片开阔,夕阳在西边挂着,又大又红。我把车速压到一百,不着急,慢慢开。
反正路还长,能走多远走多远。走不到八十没关系,六十也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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