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渡,今年三十一,原本在远山集团下面的物流公司开货车。开了六年,跑省内短途,拉建材、拉设备。活儿不轻松,但自在。我喜欢开车,方向盘握在手里,路在轮子底下,什么都不用想。
去年秋天,车队队长钟大勇找我。他说总部那边缺个司机,给董事长开车,问我愿不愿意去。我说给谁开不是开。他说你回去想想。我说不用想,我去。他说你爸以前就是给傅董开车的,你知道吧。我说知道。他说那你更合适。我没说话。
我爸叫江海潮,给傅宗铭开了二十二年车。从我记事起,我爸就是傅家的司机。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有时候傅宗铭应酬,他等到半夜。我妈跟他吵过,说你把家当旅馆了。我爸不吭声,第二天照样出门。后来我妈走了,跟一个卖保险的跑了。我爸没再找,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爸去年三月走的,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没告诉我。我是在他住院以后才知道的。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还跟我说:“渡渡,别去远山集团。”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别去就行了。”我问是不是傅宗铭对你不好。他说:“没有。他对我挺好。”我说那为什么。他说:“你不懂。”他没再说。走的那天晚上,他忽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说:“傅宗铭这个人,不坏。但他太忙了。忙得顾不上别人。”我说那你给他开了二十二年。他说:“我愿意。”然后他闭上眼,再没睁开。
我爸走的时候,傅宗铭在外地开会。他回来以后,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他给我发过短信,说对不起。我没回。后来他托人给我送了个信封,里面是钱。我退回去了。我不是恨他,我就是不想跟他有关系。
所以钟大勇找我的时候,我犹豫了。可我想了想,还是去了。不为别的,我就想看看,傅宗铭到底是个什么人。我爸给他开了二十二年车,到底值不值。
第一天上班,我提前半小时到总部。车库在地下二层,董事长专用车位。我把那辆黑色奥迪擦了一遍,内饰也擦了,脚垫换了新的。座椅调到合适的位置,后视镜调好,空调打开。我坐在驾驶座上,等。
五点十分,电梯门开了。傅宗铭走出来,后面跟着秘书。他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一边走一边跟秘书说话,没往我这边看。秘书给他拉开后座门,他坐进去。我发动车,慢慢开出车库。
他坐在后座,低头看手机。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比我想象中老。脸上皱纹很深,眼皮耷拉着,像是很累。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我按照路线往他家开。他家在城东,走滨江路,不堵的话二十分钟。
开了大概五分钟,他忽然抬头,盯着后视镜。我感觉到他的目光,没动。他看了我几秒,说:“停车。”
我靠边停下。他推开车门,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门。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愤怒。他指着我,手指在抖。
“你小子谁让你来的?”
我说:“钟队长安排的。”
他说:“你叫什么?”
我说:“江渡。”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他靠在车门上,手撑着窗框,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问:“江海潮是你什么人?”
我说:“我爸。”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从车窗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站在马路边,路灯照着他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拉开车门,坐回后座。
“开车。”他说。
我开车。他一路没说话。到了他家楼下,他没下车。我停在单元门口,等着。他从后座看着窗外,过了半天,说:“你爸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三月。”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爸不让。”
他沉默。然后他说:“你爸给我开了二十二年车。二十二年,他没请过一天假。他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开会。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烧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哑了。
“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傅总,我开不动了’。我说你歇着,工资照发。他说不用,他回老家。我给他卡里打了钱,他退回来了。”
他用手抹了一下脸。
“你爸恨我。”
“他不恨你。”
“他恨。要不然他不会让你瞒着我。”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你明天还来。”
“您不骂我了?”
“骂你是因为你爸没教好你。偷偷摸摸来开车,连声招呼都不打。”
“我爸不让我来。”
“他是不想让你给我开车。他觉得给我开车,一辈子就是个开车的。”
“开车的怎么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我说不清。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眼泪。
“开车的怎么了?你爸开了二十二年,把我从一个小包工头开成了董事长。他开车的,比坐车的厉害。”
那天以后,我每天给傅宗铭开车。早上七点接他,晚上送他回家。他应酬多,有时候要到半夜。我就在车里等,等的时候看手机,或者打盹。他有时候喝多了,上车就睡。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累人的梦。
有一回他喝得特别多,上车以后没睡,忽然跟我说:“江渡,你爸以前开车,从来不让我在车里睡。他说傅总你别睡,睡了容易着凉。我说我累。他说累也忍着,回去再睡。他就那么看着我,从后视镜里。我每次想睡,就看见他那双眼睛。”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靠着座椅,眼睛闭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后来他跟我说了很多我爸的事。说我爸开车稳,从来不超速。说我爸记路厉害,去一次就记住。说我爸有一次在高速上爆胎,右前轮炸了,车往右偏,我爸硬是握住了方向盘,慢慢减速,停在应急车道上。他说那次他吓得腿软,我爸下车换备胎,手上全是油,换完上车继续开,一句话没说。他说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坐别人开的车。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听出来,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我有时候想,我爸给他开了二十二年车,他们俩在车里待的时间,比跟我待的时间长。他们之间的话,可能比跟我说的还多。可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只说,别去远山集团。他不想让我走他的路。他不想让我一辈子握方向盘。
可我还是握了。我不觉得丢人。我爸靠方向盘养活了我,养活了那个家。傅宗铭说得对,开车的比坐车的厉害。因为开车的知道路怎么走,坐车的只知道到哪。
现在傅宗铭老了。他六十二了,身体还行,但精神不如以前。有时候开会开一半就累了,让我送他回家。他在后座坐着,看着窗外,不说话。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我想起我爸,我爸最后那两年,头发也全白了。他开不动了,就坐在家里,看着窗外。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路。我问什么路。他说什么路都行。
结尾没什么好说的。我还在给傅宗铭开车。他有时候在后座睡着,打呼噜。我从后视镜里看他,想起我爸。我爸开了一辈子车,最后开不动了。我现在接着开。路还是那条路。人换了,车换了,可有些东西没换。比如我爸教我的,开车要稳。做人也要稳。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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