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长寿
我岳母今年九十八,耳不聋眼不花,还能自己穿针引线。大女儿走那天,满屋子人围着她,谁也不敢先开口。最后还是我媳妇凑到她耳边说:“妈,大姐没了。”
老太太正捏着根针,要给重孙子缝个沙包。手没停,嘴也没停:“哦。老人长寿。”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我小舅子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媳妇眼圈红了,不知道是哭姐姐,还是气母亲冷血。
葬礼那天,老太太非要跟着去。大伙儿劝她,说您这么大岁数了,别再折腾出个好歹。她不听,拄着拐棍往灵堂一站,对着大女儿的遗像看了半天,说了句:“你这孩子,比我先享福去了。”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没缝完的沙包,塞进灵前的火盆里。火苗蹿起来,把碎布头烧得噼啪响。
回来路上,老太太坐在后座,忽然跟我媳妇说:“你姐小时候爱踢毽子,毽子上的鸡毛都是我给她扎。有一回把邻居家公鸡尾巴拽秃了,人家找上门来,你爸要打她,她躲我身后头,揪着我衣裳角不撒手。”
我媳妇眼泪唰就下来了。
到家后,老太太照常吃饭、晒太阳、逗重孙子玩。只是每天下午三点多,她会搬把椅子坐到阳台上去。那是大女儿以前每天打电话来的时间。
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听见她在阳台上自言自语:“老大啊,你今年七十五了,也算老人了。你走在前头,妈不怨你。妈活这么大岁数,挡了你们小辈的寿,妈心里有数。”
我站在门后头,没敢进去。
第二天吃饭,老太太突然问我:“你说,人死了真有魂没有?”
我噎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答。她又自顾自地说:“要是有魂,她该来看看我。我给她缝了七十多年衣裳,她还没给我缝过一件呢。”
这话说得我鼻子发酸。
打那以后,老太太每天下午三点还是会去阳台坐着。但不再自言自语了。她改剥毛豆,一边剥一边往楼下看。楼下小区花园里有个穿红衣裳的老太太遛弯,她看半天,回头跟我说:“那个老张太太,八十六了,闺女天天来陪着。我闺女呢?我闺女七十五,先走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上礼拜她突然让我把大女儿的照片找出来,挑了张二十岁的,搁在床头柜上。照片里的大姐梳两条大辫子,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老太太每天晚上睡觉前,拿绒布擦一遍相框。
我媳妇担心她憋出病来,找大夫来瞧。大夫说身体没啥毛病,就是太硬朗了,九十八的人,零件都还转得动,搁谁谁不憋屈?
老太太在旁边听见了,接茬说:“可不是嘛,我这台老机器,该响的响,该转的转,就是忘性大。忘了怎么哭,也忘了怎么愁。”
前天下午三点,老太太没去阳台。我去看她,她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凑近一瞧,是给重孙子写沙包的图样,底下还加了行字:你大姑奶小时候踢毽子可厉害了。
写完了把笔一撂,跟我说:“你大姐走那天,我说‘老人长寿’,你们都觉得我不心疼。其实我是想,她七十五了,也是老人了。老人走了,是喜丧。我这个老不死的还赖着,替她看看往后日子。”
说完她又拿起针线,把那个新沙包缝完了。针脚歪歪扭扭的,毕竟九十八了,手抖。
缝完塞给重孙子:“去,院子里踢去。你大姑奶在天上看着呢,踢不好她笑话你。”
小孩抱着沙包跑了。老太太靠在藤椅里,眯着眼看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里好像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
我没忍住问了一句:“妈,您想大姐不?”
她半天没吭声,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说:“想。但她都七十五了,还要我这九十八的伺候她不成?让她先躺着吧,等我下去的时候,她得给我把床铺好。”
说完翻了个身,打起了小呼噜。
我站那儿愣了半天。窗外的老槐树正掉叶子,一片一片的,落得挺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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