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第三十七天早上,我蹲在灶台边算账。卡里六千八,儿子这学期的住校费加生活费三千出头,下周就得交,婆婆的降压药只够吃五天。
丈夫跑长途,这个月运费被压着,说要月底才结。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陈涛的语音追着来:“红梅姐,名额真就剩最后两个了,今天不定,明天真没了。”
我在县城服装厂做了十一年质检,厂子减产,裁员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我。四十岁零两个月的女人,招聘软件翻来翻去,跳出来最多的就是那些证,家庭教育指导师,健康管理师,公共营养师,育婴师,个个都说零基础能考,拿证安排上岗,月入好几千。我本来是不信的。
前同事刘芳把我拉进一个群,她比我早半年离开厂子,如今跑网约车。她说晚上有直播课,她听了觉得挺好。直播间那位老师从孩子叛逆讲到家长焦虑,讲了俩钟头,下播前挂出链接,原价八千八,今晚只要两千九百八。
群里刷屏的都说受益,刘芳发了个流泪的表情,说她也想给自己找条后路。
当晚陈涛就加了我。语音一条条发过来:“姐,满十八岁就能报考,不看学历不看经验,考试稳过。拿证以后机构推荐去社区上家庭教育课,一节课两三百。您今天先转五百定金锁名额,尾款两千四百八,手头紧还能给您办分期。”
我把手机拿给我姐看。她在镇上开小卖部,眼皮都没抬:“八百八的货敢标八千八,你算算这利润。”我说人家能推荐上岗。“天上掉馅饼的事,啥时候轮到过咱们。”我脸上挂不住,觉得她压根看不起我这个失业的,赌气把手机装回兜里。
可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两千九百八,考出来一个月挣两三千,两个月就回本,儿子的住校费那边,我月底补上就是。第二天上午我把五百转了过去,陈涛秒回一个握手的表情,说尾款今天交齐,名额就钉死是我的。十分钟后,剩下的两千四百八也转过去了。
两千九百八,就这么没了。
陈涛发来课程链接和电子收据,恭喜红梅姐成为学员。刘芳在群里说她前天也报了,还发来一张截图,老学员结课第二个月月入一万三。
课是录播的,十来天全看完,答题是开卷。结业证书电子版先到,烫金大字带编号,我存进相册又打印了一张。纸质版过了半个月才寄到,一张硬卡纸,拿在手里比想象中轻。
我问陈涛什么时候安排上课。他说推荐上岗要走合作机构,那边还得交一千九百八的会员费。我说报名时候不是这么讲的。
他发来一段六十秒的语音,绕来绕去,中心意思就一个,机会不等人。我没再回他,自己找了家课后托管去面试。
负责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翻着我的证问:“最高学历?”“高中。”“带过孩子没有?做过家庭教育个案没有?”我说没有,我在厂里管了十一年不合格品。
她把证递还给我:“这个证我们抽屉里有一摞,只能算个培训经历。我们要能上手带孩子的。”
我又去缠陈涛,他说的推荐岗位总算有了,去了才知道,是在小学门口发托管班传单,一天八十。我把他逼急了,他松口说课程开通了,成绩也出了,按规矩退不了,吵到第三天退我四百八。
两千九百八,回来四百八。住校费最后是我姐垫的一千五才凑齐的,她没提前头的事,只说,先给孩子交上。
退钱那几天我心里发空。没过多久又刷到健康管理师的广告,零基础,行业缺口大,拿证进体检中心,月薪六千起。我盯着报名页面看了半晚上,手指头都悬起来了,后来想起表妹小雯在县医院做导医。
我拎了袋苹果去找她。她领我在一楼大厅站了会儿,指给我看招聘栏,体检中心和检验科的岗位都贴着要求,医学护理相关专业,或者护士执业资格。
小雯说:“姐,这种培训证到我们这儿只能算学习经历,门都进不去。”我把手机里那个报名页面关了。
没交第二笔钱,可回去的公交上,我心里比交钱那晚还慌,一条路是假的,另一条我又够不着。
公共营养师的广告又找上门,说线上培训,拿证就能去月子中心配月子餐。这回我学乖了,没找报名入口,直接进城去了月子中心,进门就问招不招人。
出来的经理上下打量我:“营养师?我们营养师是科班出身,招不起第二个。你要真想干活,后厨帮工正缺人,先去办健康证,体检,试工三天,一天一百二。”
健康证加体检花了不到两百。分我的是李姐,五十来岁,手脚快,话也快。头一天我打碎了一个炖盅,她没骂我:“碗碎了自己赔就是,摔着孩子你赔得起?”
第二天给三楼一位产妇送加餐,人家忌糖,我端错了那份,她在门口把我拦下,让我站边上把单子重新看清楚。白天消过毒的奶瓶,按单分餐,产妇的汤要撇掉浮油,晚上我把忌口抄在小本上,睡前再默一遍。第三天没出错,经理说留下吧,帮工一天一百二,十天一结。
帮工做到第六天,育婴师的广告来了,零基础,考个证,月入八千,家政公司抢着要人。陈涛也冒出来,说机构升级了课程,补一千九百八,就能拿高级育婴师证,直接对接家政的单子。刘芳也在微信上劝,一起报吧,名额不多。
我说去她那儿坐坐。在她家沙发上,她手机响了,屏幕弹出来一条转账,到账两百元,备注推荐奖励,还是那家机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吭声。
她把手机扣过去:“我就拿了个推荐钱,碍着你什么了?你那两千九百八,不也是你自己要转的?”我说:“你拉我进群的时候,没提你挣这份钱。”
她声音低下去:“我不跑那个车,一天拉不到几个钱,你就当我也想挣口饭。”那天不欢而散,好几天谁也没理谁。一千九百八的升级费,我没交。
李姐看出我魂不守舍,问明白了,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放。她说网上几百块一千块的证,家政公司根本不认,正规的是育婴员技能等级认定,得去备案的机构,先培训,考理论和实操,还要体检。
她自己那个证就是考出来的,前后搭进去小两千,可考完单子就没断过。她把机构的地址抄给了我。
我把帮工挣的一千二,加上退回来的四百八,凑了一千六百八报了名。周末去城东的机构上课,学抚触、冲奶、辅食、消毒,李姐把她家那个仿真娃娃借我,让我当着她的面过。理论一次就过了。
第一次实操,我没过。
那天我抽到婴儿呛奶处理,一紧张,漏了步骤,顺序也错了。考官把牌子放下:“没过,回去练熟再来。”我在机构楼下站了得有十分钟,一千六百八,又搭进去半个指望。
晚上李姐抱着仿真娃娃上我家来,让我过给她看,过不了就重来,练到第四个晚上,她点了头。补考通过的通知发来那天,我截了图,发给我姐,发给我丈夫,发给李姐。
家政公司面试那天,我背包里装着健康证,体检报告,技能等级证书。经理先翻证,再让我演示,冲奶,拍嗝,给仿真娃娃洗澡。完事安排我跟客户视频,对面是个六个月宝宝的妈妈,问我以前做什么的。
我说服装厂质检,干了十一年。她说:“那手上应该细,东西也收拾得干净吧?”我说:“厂里规矩严,不合格的我从来不放行。”她在那头笑了。
公司给我排了白班育儿嫂的单,先试用一周。头一天傍晚,宝妈倒了杯温水放我手边,说孩子下午睡得踏实。第七天结算,八百四,到账短信响的时候我正在公交上,差点笑出声。
加上月子中心那十天的一千二,两千零四十,这是我头一回靠手挣来的钱。数不算多,可攥在手里是实的。
那几天社区群里有人转零基础健康管理师的链接,说最后三个名额。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想报的先问三件事,证是谁发的,备没备案,有没有让你真实试工。
再补了一句,我交过两千九百八,退回四百八。底下有人回问号,有人说谢谢,也有人私信问我细节,我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说不上帮谁大忙。
刘芳私信来问正规考核在哪儿报名,我把李姐给的机构地址和电话发过去,她回了个谢了,没再说别的。我们没像从前那样热络,也没拉黑。
陈涛隔三差五还来,高级育婴师最后补录,家庭教育指导师双证班,最后一次是条六十秒的语音,我听完,按住他的头像,拉黑了。
婆婆半个月的药我提前买好了。欠我姐的一千五,下个月工资一到就能还,儿子下学期的费用,我打算提前一个月存出来。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把健康证和等级证书塞进背包侧袋,灌满水杯,出门赶头班公交,客户家那孩子,七点半等着吃头一顿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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